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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他是自愿退位的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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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时,韩公公带着四个人从黎府的侧门进入。
为首的他提着一盏小灯笼,灯影幢幢,摇摇晃晃地穿过抄手长廊。
傅存霖独自在亭中等待他们,见韩公公习惯性地驼着背,身影轮廓在黑夜中像一轮弯月。天上的月亮圆缺有时,韩公公却总呈现出一种积年累月被压弯的弧度。
这位在太上皇退位时立下大功的宦官,有一副阴柔沙哑的嗓音:“莫问先生,这边请。”
傅存霖跟上他们的脚步,安静得只有衣摆摩擦的声音。
灯笼的光偶尔照到身后低着头的四人身上。
这四人都穿着宫廷内侍的制服,品级不低,气质各有差异。
坐上马车,傅存霖闲着便看了一下四个人三年内的命运:忠厚老实的两个平安无事,八面玲珑的一个成为库房总管,偷奸耍滑的一个杖责而亡。
所谓性格决定命运,貌似有点道理。
傅存霖这样想着,撩起帘子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皇城,不知道皇帝等会儿会不会发神经。
马车在进入宫门后停下,那匹枣红色的骏马吐出一口气,雾化成白汽。
韩公公请傅存霖下来走路。
他解释说:“宫中规定,只有帝后可用轿辇。”
傅存霖理解,但不认同,心中略微无奈。从这里到议政殿估计要走一个时辰,说不定天都亮了。
他后面除了有几个宦官,还跟着两排就像复制粘贴一样的宫女,绣鞋踏在地砖上不发出一点杂音。
路过某一处时,有个太监正跪在地上,背挺得僵直,头深深地垂下。
傅存霖多看了一眼,就听韩公公对他说:“咱家也知道先生心善,可做错了若是不罚,以后如何管得住他们?先生莫要心软替他求情,这只是小事。惹了陛下不快,那是大事。”
新帝初掌权,患得患失,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他都要决策。
听说有人失手打翻了一个瓷碗,就罚他跪一夜。
处罚没有什么可以依据的律法条例,只看新帝喜好。他现在处于暴君的萌芽阶段,还没到“杀就完事”的程度。
傅存霖收回视线,谢谢韩公公的提醒,一路再无他话。
议政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新帝薛承佩精力旺盛,彻夜处理政务。
傅存霖进殿行礼,拜见皇上良久,不见薛承佩要喊他起来的意思。
帝王傲慢,就连他身后那些由孔雀翎制成的扇子,被人轻轻摇动,都像伸着一条长长的脖子,睥睨万物。
静默的韩公公把他的弧度压得更小了些,提醒薛承佩道:“陛下,寅时了。”
埋首在桌案前的薛承佩这才说:“免礼吧。”
他稍稍抬眼,见不知道跪了多久的傅存霖站起来,没有一丝不适,对这个神算子的不安又多了几倍。
薛承佩害怕无法掌控的事情,这种害怕足以让他战胜疲倦,问:“你说朕危矣,是怎么回事?”
傅存霖递的密信说“圣上危矣”,指的是原剧情里薛承佩被人刺杀,命悬一线之时。
因此他说:“六年后,将有一个刺客会重伤您。”
薛承佩像是听到很好笑的笑话,发出了洪亮的笑声。
他当过无名小卒,也带领过百万大军,无论是将才帅才,还是单枪匹马的孤勇他都有,岂会怕一个小小的刺客。
更何况——
“六年后的事情,谁能保证一定发生?若是六天后,朕倒是会笑得小声一点。”
薛承佩说完,将一个折子精准地扔到傅存霖脚边,散出来的书页可以看到是御史在弹劾黎相教子无方。
“你恰好从黎相府中过来,朕也听说你和黎大公子见了一面,倒是可以讲讲该如何处置黎珏。”
傅存霖到达黎府不过几个时辰,薛承佩却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既然薛承佩对情况了如指掌,又是这个态度,傅存霖便不怕以一白身,妄议朝政的罪名,捡起奏折看了一眼。
红院派的御史称养不教父之过,今日他黎楚敢纵容黎珏随意砸人生意,他日黎珏就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御史太生气了,都不尊称黎楚一声“黎相”。
傅存霖合上奏折,说:“傅某虽算出黎大公子三日内有血光之灾,但还需陛下帮忙。”
薛承佩示意他继续讲。
“黎大公子有错,但不是错在带人砸了红院,而是,”傅存霖看向薛承佩的眼睛,诚恳地说,“行为轻佻,对我不敬。傅某出于私情,请陛下赏他杖责十下。”
薛承佩要保黎相,他需要一个不会陷入党争,且力量比各党都大的中间派。
傅存霖送个人情给他。
调戏了名誉天下的莫问先生,黎珏就莫问为什么自己要被打了。
薛承佩还是比较满意这个解决方案,他笑着问:“不知先生眼里黎珏是个怎样的人?”
“前世坠马不治而亡,今生得贵人相助的人。”
傅存霖抬头看薛承佩,见他面无表情,叫了所有人出去,只剩他和傅存霖。
“你都知道些什么?”
薛承佩阴沉沉地看着傅存霖。
前世、今生。
薛承佩最大的秘密。
他重活一世,靠着前世的记忆才取得今天的地位。很多事都被他改变了,他活过了前世死亡的那个时间点,但也不再能预测到未来发生的事。
上一世没有神算子莫问这一号人物,江南傅家也只是寻常的一个家族。黎珏倒是在,就是死得早。
重生之前薛承佩在邻国当质子,无意听说京城府尹黎楚的大儿子坠马不治身亡。那时黎楚已经保下文家多数人,薛承佩感激他。
重生后他就传信救了黎珏一命。
因为是从阎王那里抢回的人,也是薛承佩第一个改变死亡命运的人,他安插了大量暗卫监视黎珏。
他想要看看本该死去的人活着,会是什么结局。
让薛承佩不太开心的是,他好像给黎楚救回来一个草包,拖累了黎楚。
前世仰人鼻息的生活、苟且偷生的日子仍然历历在目,痛苦地提醒着薛承佩。
前世到死之前,薛承佩都不曾想要帝王之位。母妃疼爱他,父皇宠爱他,皇后也对他好,他要这种爱便好,虽然这种爱也是邻国点名要他去当质子的原因。
十几岁的时候薛承佩什么都不懂,被送去当质子,安慰自己“还不是因为他们太爱我了”。
重生之后薛承佩才明白为什么皇帝和皇后都怜爱他,因为他们捧出一个受宠的皇子,就是为了送给邻国换一时安宁。
只是母妃不懂,总说很快就接薛承佩回家。
薛承佩第二世在邻国过得也不好,二皇子百般折辱他,他不得不投奔三皇子。三皇子说着信任他,又给他下毒药,逼着薛承佩最后不能再留三皇子命。
薛承佩近日身体不佳,正是三皇子下的毒药残留。
好不容易促成现在这种局面,薛承佩绝不允许有人破坏。
倘若傅存霖有害他的江山,薛承佩必要他命丧于此!
面对气势汹汹的薛承佩,傅存霖庆幸他没有发神经,便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作为一个神棍,还是大多数人都信服的神棍,傅存霖对那套唬人的流程相当熟悉。
他开口第一句:“我是重活了两世的人,这是我的第三世。”
薛承佩震惊,旋即又想,他都重活了一次,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第一世江南闹了水灾,我们傅家损失惨重,进京投靠亲戚却路遇匪徒,唯一活下来的我也成了乞丐。陛下当时仍是六皇子,在去封地的路上,看我可怜,送我盘缠,让我有幸成功投奔亲戚,为家人申冤。”
薛承佩隐约记得有这事。
被赶去封地时,他的心就像一直被车轮辗着,痛不欲生。
见到有个衣衫褴褛的男孩放声大哭,动了恻隐之心,便把身上最贵重的玉器给了他。那玉器上有六皇子的标记,相比也是因此猜出他的身份。
江南傅家前世名不见经传,原来也有这么一个遭遇。
“第二世便是陛下的这一世。陛下励精图治,为统一天下而广征兵,我便参军跟随陛下。陛下多次救我于危难之中,待我如亲兄弟。陛下未能攻下邻国,而我死于乱箭之下,恨不能帮陛下再守江山。”
薛承佩默然。
他确有征兵想法,想把邻国剩余的州郡打下来。
也不怪乎这位身体如此好。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愿辅佐陛下,名垂千史,受万人敬仰。”
傅存霖拜了又拜,行了一个大礼。
这次薛承佩很快叫他免礼,喟然长叹,“起来吧。”
傅存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他编了好长一串,不知道薛承佩信不信。
薛承佩不轻易信人,连暗卫都给下着周期毒药,每月必须服下解药才能活。
傅存霖垂手等着薛承佩下面的话。
“你虽活到第三世,但万事万物都在变化。”
看起来萌芽期的暴君还有朴素的辩证思想。
“出征一事需谨慎小心,从长计议。你有很更合适的用处。”
薛承佩立即拟定圣旨,封傅存霖为国师,品级同丞相,赐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和土地房产等等。
同时他也拟了另一条圣旨,让韩公公带去黎府。
韩公公带着圣旨和两根廷杖,念完“轻辱国师”的罪名,就对黎珏说:“大公子,来吧?”
莫问黎珏痛不痛,黎珏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