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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局外爹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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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师。
这个念头一出现,傅存霖就没有心思再想其他事情。
正常情况下,弑师叫大逆不道;特殊情况下,弑师才叫大义灭亲。
傅存霖纠结的是他现在究竟处于哪种情况下……
在去剑门的路上拐一个小弯,就能到长乐尊者的住处。
他在山顶闭关,在山脚则建了一个小宅子。
虽然他不食人间烟火已久,小宅子的布局却与普通人家无二。
傅存霖一百岁以前被长乐尊者以“年纪还小”为由,要求一直住在这里。
本来大师兄舒衍也应该住在这,但舒衍那个性子,学了傀儡术后就跑得无影无踪。
长乐尊者其实知道,并且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傅存霖觉得反正都这样了,师父两只眼睛都闭上应该没关系吧?
结果明明不关心他具体生活的长乐尊者,在他两天没回来时,亲自来接他。
也许用“抓”会更好。
长乐尊者说一不二,这样的性格很容易发展到灾难级别。但他“尊者”的敬称为众人所接受,多少可以反映出他的声望。
人间既口耳相传着“再不听话,长乐尊者就来打小孩”的话,又普遍有“应当成为长乐尊者”的期许。
这样的存在,该消失吗?
傅存霖踏入熟悉的小院子,惊讶地发现这里一尘不染。
再稍一转头,便看见是几个傀儡小人在打扫卫生。
傅存霖离它们不过几步距离时,傀儡小人自动地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你少扫地,多修炼。”
“少吃东西,多修炼多辟谷。”
“该醒醒去修炼了。”
说完就开始念心法。
傅存霖头痛地闭上眼睛。
这些都是百年前舒衍留下的傀儡小人,做出来说是帮助他做杂活,其实更多是为催促他修炼。
它们的设定是一靠近傅存霖就会开始说话,而且傀儡小人不知疲倦,大晚上也会到处走动,一直是傅存霖的心理阴影。
也靠这些傀儡小人,傅存霖在别人面前立住了“阴郁”人设。
睡不好脸色差,加上继承师门不爱好好说话的特点,傅存霖还算把握住了改编员要求的设定。
他躺到床上,思来想去只能得出三个结论。
首先他是局外人,意味着剧情无关他,他可以不管也可以瞎搞。
其次他有两个龙崽要养,哪怕不承认,他也是他们的爹。
最后,这个世界不是《长乐传》,也不是《舒衍传》,无论是他的两个崽还是奚上瑛安荣嫣,都有他们的路要走,长乐尊者的存在弊大于利。
傅存霖忽然有点难过。
当他从“有没有价值”去衡量长乐尊者的时候,他就放弃了对长乐尊者的感情。
此刻起便再无师父。
傀儡小人做完手中的事情,不约而同地走到傅存霖身边。它们念的心法,是舒衍曾想让傅存霖一起学的杀生道心法。
傅存霖笑了一下。
逍遥不成仙,杀生可成魔,尘疏原定的魔界混球之路借他走一走。
剑门常有人突破,雷云见怪不怪,守门弟子常年爱赌会下几道。
下到第十道时,赌十道的弟子开开心心地拉开钱袋,说:“十全十美。”
话音落,第十一道雷劫至。
雷劫一道比一道惊人,像鞭子落下非要打得皮开肉绽一样。
守门弟子麻木地数到第八十一道,天是安静了,周围却热闹起来。
大家都在猜是谁在渡劫。
“难道是长乐尊者要飞升了?”
这个讨论一出又被众人你一句我一嘴地否决了。
只有长乐尊者本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他的山脚下,有人的修为一路从金丹期突破至半神期。
不幸的是这人成了魔修。
更不幸的是这人是他的小徒弟,弃逍遥道转杀生道,堕入魔,正一步步向他走来。
折渊从剑的形态化为人形,守在上山的最后一道关卡。穿过它背后那一扇门,算是真正断了后路。
越往上走风雪越大,折渊身上缭绕的绛紫色烟雾淡了许多。
傅存霖在九级台阶之下抬头望它,抽出听雨剑横在眼前。
折渊剑算他半个师父,常陪他练剑。
双方交手的好处是熟悉,知道彼此的弱点。缺点也是太熟悉,就看谁不忍下手。
傅存霖手腕一转,剑刃横向划出半道圆弧,听雨剑气同折渊于空中相撞,余威让二者各退了一步。
折渊一落地便再起。它虽化为人形,但上下都是剑身,徒手劈去也有碎石之力。
折渊剑吸天地之精华,非听雨剑可以比拟。
傅存霖双手执剑抵住折渊来势汹汹的第一式,听雨剑身已出现裂缝,剑尖向下滴落殷红的血。
“现在立刻离开这里。”近在咫尺的折渊警告道,威胁的话语念在情分上未说出口。
它不过是一个人形兵器,以主人的意志为准则,现在是长乐要傅存霖立刻离开,他不愿意与他交手。
可这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傅存霖直视着折渊的眼睛,将听雨往上送了几分,低声说:“您作战只顾前不顾后,还有闲心同我说话?”
雪化成水,水再形成冰锥,为听雨第八式。
折渊身上的雪水在瞬间凝固,不断变大向里刺的冰锥,就在快要刺穿折渊身体时,又忽然断裂。
折渊也在同一时间化为一缕烟消失,只见长乐腰间配着未出鞘的折渊剑缓缓走下台阶。
有人说天下十分颜色,舒长乐独占一分,其余人只能共分剩下九分。
这般人物从他的高台走下,再大的风雪都要避让。
傅存霖未见他动作,自己的右手便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冲击力。
听雨剑从中间断成两截,切口整齐,失去连接的剑刃被风吹走,不知所踪。
于是傅存霖把剩下带着剑柄的那一截也往后扔去,从储物戒指里拿出新的武器。
他的储物戒指里陈列着比天玄派刀剑阁还要多的兵器,从下等到上等应有尽有,多是舒衍给的,包括他死前自刭的那把剑——神器天落,最后也到了他的手里。
神器天落最适合习杀生道的修士,剑上穿有两个小孔,挂着两圈环锁,据传锁住了剑下数万亡魂。无论是神是佛,是人是妖,在神器天落前注定难逃一死。
长乐有些许怔忡,他没想到傅存霖会拿出这把剑来对付他。
这不是胜率最大的一把剑,他们送给傅存霖的还有更好的,但傅存霖偏偏选了这一把。
长乐后悔了,禁制有被打破的一天,当初就该直接毁了他的心智。
傅存霖来得匆忙,没看多少神器天落的剑谱。
但即使这样,傅存霖也没有多担心。他的神识里正重复上演着舒衍使剑时的身影,大师兄留给他的庇护,他只用跟着感觉走,便能复刻出舒衍的剑法。
屈膝前跨,自上而下挥剑,剑风如破城的千军万马,乌泱泱地压过来,遮掩天色。
傅存霖眼前的舒衍不会说话,沉默地使出一招又一式。神器天落的剑鸣声却震耳欲聋。它从战场上诞生,裹染血的战袍,听进军的号角声与隆隆的鼓声,随着飘扬的战旗攻尽天下土地。
不会偷袭也没有侥幸,傅存霖再次正面挡住折渊剑。两剑相交,神器天落的环锁不停振动,折渊不能再动一寸。
长乐空出一手翻掌要用掌法,傅存霖先他一步抬腿踹上他的腹部,借力后仰躲开一掌。
长乐踉跄后退,再站定时,颈边已贴上神器天落。
他再用折渊在傅存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时,神器天落穿心而过。
长乐忍下差点吐出的血,就见他亲手养大、亲自教导的小徒弟露出难过的表情。
“你不该知道的……”长乐靠折渊剑支撑住摇摇晃晃的身体,还能与傅存霖平视。
傅存霖松开握着神器天落的手,看长乐向后倒去,埋在深深的雪里。
到现在他只剩最后一个问题要知道:“舒衍是初代掌门的转世吗?”
长乐觉得自己应该笑的,但太冷了没笑出来。
“不是,他没有转世。”
第一次复活的阵法以失败告终,长乐导致他永远地消失了,不能再进入轮回。现在,连名字也要因为他的死亡一同消失了。
天玄派最后一个人人都想知道的初代掌门是谁的秘密,没有再解开的机会。
傅存霖没有刻意隐瞒他入魔弑师,甚至用散落的竹简通知了掌门。
掌门极快地下达追杀令,并传音发来质问——你在做什么?
做正确的事,不过对有些人来说是错误的事,譬如对掌门来说,因此傅存霖不打算回复。
他身上血迹斑驳,接到追杀令的弟子心生寒意,不敢接近他。
傅存霖便轻松地往外走,边离开边盘算。
百万富鹤会拖住存在感不强而且战斗力也不强的丹门,巧门两耳不闻窗外事,符门在外出任务,会来拦他的只剩下琴门门主琴宇直。
正想着琴宇直,他就到了。
傅存霖抬眼与他对视。
琴宇直显然还处在傅存霖入魔弑师叛出师门的震惊中,拿着本命琴的手都在抖。
在他对傅存霖许下的多个没用的诺言里,有一条是“我会保护你”。琴宇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却又对傅存霖说了一遍,“你现在去向掌门请罪,我一定会保护你。”
傅存霖和以前一样不信任又敷衍地笑了一下。
琴宇直心中刺痛。
他其实没资格说这句话,毕竟他从头到尾都是长乐安排的人之一。
傅存霖从琴宇直身边走过,提醒他:“下次再见,记得执行掌门的追杀令。”
……
可能是受入魔影响,傅存霖面上心中都是冷冰冰的。
坐在前任魔尊逐烨王座上的傅存霖百无聊赖地听长老们议事,终于听到一个感兴趣的话题。
“那……”一个长老一时想不出好称呼,便说,“那该如何处置逐烨?”
长老们面面相觑,在“处死”与“关押”中进行不能弃票的投票。加上傅存霖总共十二票,有七人投了“处死”。
投“关押”的傅存霖不由得笑出了声。
上次他还在说魔界的烂摊子谁来理,自作多情地以为会是自己来理,没想到这些长老轻松解决了,逐烨是有多讨他们厌?
“魔尊之位当属于您。”十一位长老向傅存霖鞠躬,“愿您重振魔界威风。”
傅存霖打了个哈欠。
向灾厄本身求荣,长老们未免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