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妖》王锦WJ

12、第十二章

　　招摇长老说完，便施施然地游走了。剩下两人面对面站着，十分尴尬。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孟怀昔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林钏说：“不用，我自己走就行了。”

　　她说着出了门，孟怀昔转身去提了一盏琉璃灯，跟着走出来。琉璃灯透着碧莹莹的光，下头坠着金色的穗子，光也随着脚步微微浮动。

　　孟怀昔说：“山道窄险，我送你过了吊桥吧。”

　　东峰跟梨棠小筑所在的中峰之间，有一座吊桥。那吊桥走起来吱吱呀呀的，对于恐高的弟子来说就是一场噩梦。不管怎么样，弟子们早晚要面对御剑这一关，怕也得习惯。

　　孟怀昔提着灯，走在前面为林钏照亮。

　　吊桥下面是万丈深渊，若说一点也不怕是假的。两人走到一半，忽然一阵大风吹来，吊桥被吹的左右摇摆。林钏虽然有些害怕，却不想被他看轻了，默默地抓紧了铁索。

　　孟怀昔注意到了她的紧张，在前头为她挡着风。他虽然什么都没说，有人陪伴着，也让她心里没那么怕了。

　　片刻风停了，林钏拍去手上的铁锈，通过了吊桥。

　　月亮升起来了。今天是上弦月，月牙弯弯的，就像美人含着一抹浅笑。

　　明亮的金星在月亮上面一点的位置，两者组合在一起，就像一张温柔的笑脸。

　　孟怀昔看着夜空，也露出了恬淡的笑容。林钏想起刚才招摇长老过来，就是邀他看金星伴月，说：“这个星象不常见，有什么意义么？”

　　孟怀昔道：“你能感觉到什么？”

　　林钏望着夜空，捕捉那种微妙的感觉，说：“温柔、安静，还有种满足的感觉，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孟怀昔微微一笑，说：“师妹好悟性，这个星象代表着温柔和富足。在此时出生的人，会受到这个星象的祝福，看到它的人也会有好运气。”

　　林钏静下来，觉得孟怀昔给人带来的就是这种印象。但除此之外，她对他还有点别的感觉。她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像隔着一层雾，很难看清全貌。

　　梨棠小筑就在前方不远处。孟怀昔把琉璃灯递给她，说：“拿着照亮吧。”

　　把手上还留着他手心里的温度。孟怀昔转身走上吊桥，慢慢走远了。林钏提着灯走出一段路，忍不住回头望。

　　孟怀昔已经通过了吊桥，走进了竹林中。夜风把他的衣衫吹得猎猎翻飞，身影单薄。

　　琉璃灯放出朦胧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照亮了她回去的路。

　　淡淡的光芒温柔而又绮丽，就像孟怀昔给人的感觉，让她的心里感到一阵温柔。

　　林钏使邪派剑法的事很快就传开了，不但弟子们知道，长老们也都听说了。

　　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好奇的目光盯着她看。再加上她入门时引发的异象，在众人的眼中，她已经颇有女魔头的雏形了。

　　林钏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可这种事向来是越描越黑，只能希望时间长了，让大家把这件事忘了。

　　这天上午，她在试剑台练剑。旁边一名女弟子看了她片刻，说：“你这一招使得真好，我就总也练不成。”

　　林钏刚才瞥见她用剑了，和气道：“你手腕太紧张了，放松一点，自然就灵活了。”

　　女弟子照她说的试了，确实好了一些。她叹了口气说：“我没天赋，比不得你们。师父让两个人对着练，我老是被带跑了。最后一着急，就乱打一通，唉……你有办法没有？”

　　“那你就先出招，把对面带偏。”林钏说，“这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那弟子扑哧一声笑了。她站在林钏对面，忽然收敛了笑容冲她努嘴，示意她身后有人。

　　她回头一看，见天玑长老站在旁边，面色不善。

　　她预感到这老头儿要找自己的麻烦，没了练剑的心情，行了礼便要离开。天玑长老出声道：“站住。”

　　林钏皱起眉头，却只能站定了。天玑长老说：“怎么一见为师就要走？”

　　见到讨厌鬼，自然是走为上策。林钏心里这么想，却恭敬道：“弟子想起还有经文没抄，得赶紧回去写完。”

　　天玑长老不信她的托词，盯着她的兵刃说：“你这把剑有点意思，给我看看。”

　　林钏怕他看出端倪来，下意识把剑往身后藏，说：“一把普通的剑，没什么好看的。”

　　天玑长老便笑了，说：“给为师看一眼也舍不得？”

　　他平时经常训斥学生，此时倒是摆出一副亲切的态度来，不把自己当外人，伸手就把剑夺过去了。

　　剑身上裹着鲨鱼皮鞘，从外表上看，瞧不出异样。林钏怕他觉察到程啸的气息，十分紧张，手心里渗出了汗水。

　　要是被他发现了，自己还能在蜀山待下去么？跟邪灵勾结可是正道的大忌，说不定他当场就要一掌打死自己。

　　她跟程啸的性命都悬于一线，她此时却只能稳住情绪，假装毫不在乎。

　　若是被他看出心底的慌张，就更要被怀疑了。

　　天玑长老握住剑柄，镪地一声把剑拔/出来。剑光森寒，十分锋利，天玑长老看不出有什么问题，正想还回去，却忽然皱起了眉头。

　　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手中凝结了一道灵力，朝剑身击去。

　　锵地一声，金铁微微震荡。这剑中带着股阴气，他本来疑心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但那一掌击下去却没有异常的反应。

　　天玑长老十分奇怪，一时间沉吟不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钏终于忍不住道：“学生只从家里带了这一把剑过来。先生要是把它打坏了，我可就没有兵刃了。”

　　她毕竟也是苏家的后人，就算天玑长老再不喜欢她，也得给苏正清一个面子。他说：“这剑用了多久了？”

　　林钏说：“这是祖父给的，应该用过一段时间了。”

　　旧剑上的血腥气重，有阴气也是正常事。天玑长老觉得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便把剑还给了她，打发道：“去吧。”

　　林钏一直提着口气，好不容易离开了天玑长老的视线，浑身都要虚脱了。她回到住处，关了门窗，这才放了心。她说：“回来了，你没事吧？”

　　平常她一叫，程啸就会现身出来，今天她喊了两三声，他却一直没有反应。

　　林钏感觉不妙了，拍了拍剑鞘说：“你怎么了，出来啊。”

　　“我日他先人的……疼死了……”

　　程啸终于出了声，听起来十分虚弱。

　　林钏有些担心，说：“你没事吧？”

　　“我现在灵力不够，没法现身了。”程啸哑声道，“刚才硬挨了那个臭老头一巴掌，差点没被他打得魂飞魄散。”

　　林钏还以为侥幸躲了过去，没想到他是强撑着，受了伤没出声。

　　程啸咬牙切齿地说：“那个混蛋，等我修出人身，我非得……把他浑身的骨头都打得粉碎不可！”

　　林钏把手放在剑上，感觉他的气息确实很微弱。她紧张起来，说：“你别死啊，我能帮你做什么？”

　　程啸说：“我现在的灵力快要散掉了，需要阴气修补能量。北峰下面有个寒潭，与鬼界相通，阴气极重。你带我去那里，我要休养几天。”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林钏不敢耽搁，立刻带着剑往寒潭去了。

　　北峰山下常年阴冷，寒潭散发出来的阴气十分强烈。蜀山的灵脉丰富，此处是人与鬼界相交的地点之一。冥界的阴气从地脉裂缝中透出来，导致这里常年阴冷。弟子们也有些怕，都不怎么过来。

　　如今虽然是四月多的天气，这边却冷得像深秋。林钏打了个寒战，后悔没多穿件衣裳出来。

　　寒潭周围覆盖着白皑皑的积雪，岸边的石头上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她呵出来的气都凝结成了一团白雾，着实冷的不同寻常。不过对于程啸来说，这里是修复他灵力的上好灵脉。

　　林钏把剑放在寒潭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说：“你在这里休息吧，过三天我再来找你。”

　　程啸应了一声，声音平和多了。林钏感觉剑上的气弱了下去，却也安稳多了，就像一个生病的人陷入了沉睡，呼吸轻而有规律。

　　下午还有符咒课，林钏得赶去沐风阁了。她走了几步，忽然嗡地一声撞到了什么东西，被弹了回来。

　　林钏莫名其妙，往前迈出一步，见前方的景物微妙地扭曲了一下，把她的脚顶了回来。

　　她抬起手摸了一下，碰到了一片平整的障碍，是空气墙。

　　她傻眼了，哪个没良心的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设结界，还是只能进不能出的那种单向结界！

　　这下子完了，她被关在这里没人知道，喊一嗓子也没有人能听得见，谁来放她出去？

　　林钏欲哭无泪，手中凝结灵力，试图自己打破结界。

　　她的灵力打在空气墙上，只是让结界微微扭曲了一下，随即消失无踪了。

　　设下结界的人比她的修为深厚多了。现在的她根本没办法打破这个结界，只能祭出绝招自残。

　　她咬破了右手食指，挤出了几滴血。一般的封印结界都怕诡月族人的血，究其原因是无法抵御其中的阴气。

　　可惜这个结界布置在寒潭，就是要防备冥界的野鬼钻出来捣乱，特别具备了对阴邪之物的抵抗性。

　　她把血抹在结界上，空气墙嗡地一声响，瞬间产生了一连串火花，向她发起了攻击。

　　她嘶地一声缩回了手，结界不但没有被破除，反而把她的手指烧伤了。

　　这做得也太绝了，不给人留后路的么？

　　林钏一向沉得住气，这回也焦躁起来。她回到寒潭边，拍了拍剑鞘，说：“喂，醒醒。”

　　程啸已经陷入了休眠状态。他伤成这样，就算醒过来，也帮不上忙。

　　林钏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蜀山的弟子这么多，少一个也不会引起人的注意。青鸾和湛如水应该会想办法找自己，可蜀山这么大，她们也想不到自己被困在了这个鬼地方。

　　她寻思着等程啸休养完毕，最快也得三天。到时候自己和他协力，说不定能想办法离开这里。在那之前，她必须想办法熬过这段时间。

　　她四下环顾，见地上落着些陈年的刺板栗和青皮核桃。有东西吃，也有水喝，短时间内维持生命不成问题了。

　　过了午时，阴长阳消，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了。她收集了一些长草枯叶，想用火点燃，放出烟来吸引别人的注意。

　　可惜她对火系法术不怎么精通，费了半天劲才搓了个小火球。

　　希望的火苗落在草上，不但没有燃烧，反而很快就熄灭了。这边的寒气这么旺盛，火自然很难烧起来。

　　周围白雾茫茫，她喃喃道：“算了，就算烧起来，这么大的雾也看不出有烟。”

　　她吃了几个生板栗，认命地盘腿而坐，打算入一会儿定，熬一熬时间。

　　她双手搭在膝盖上，将真气从丹田中引出来，顺着经脉游走。天光渐渐暗下来，周围的寒气越发强烈，林钏感觉自己的精神都开始恍惚了。

　　过了这么久都没有人来，她好像真的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的意志够坚强，能熬的过去，现在看来她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有人行走的声音。脚步声穿过丛生的蔓草、踏破岸边的薄冰，越来越近。林钏怀疑自己是被困得太久了，出现了幻觉。

　　薄雾中现出了一个白色的人影，边走边喊：“林师妹，你在吗？”

　　她睁大了眼睛，那人居然是孟怀昔。这人简直是颗救星，总能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她大声喊道：“我在这里！”

　　孟怀昔听见了声音，大步朝这边跑过来。他本来十分焦虑，看到她的瞬间露出了惊喜的神色，说：“让我好找，原来你在这里！”

　　他一脚穿过结界，林钏骤然打了个激灵，喝道：“站住，你不准再动了！”

　　孟怀昔已经过来了，莫名其妙地说：“怎么了？”

　　林钏绝望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用力拍了拍结界。空气墙轻微地扭曲，随即恢复了原样，把她的手弹了回来。

　　“都说了让你不要进来。”

　　林钏一脸悲催，无可奈何道：“有一个送一个，现在你也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