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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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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张秀兰正裹着一件外套坐在窗前往外看,窗户被打开一条缝,有丝丝暖风从外面吹进来,被岁月染白的头发随着风被吹起,散乱的贴在张秀兰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
“晚上的风还是不要多吹比较好。”康佂关上门走进来,看着她说。
闻言张秀兰的头动了一下,随之又低了下去,看着自己已经没几两肉的手眼神闪动了一下。
见她不语康佂抬步要去关窗,在走到张秀兰身边时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还恨我吗?”
这句没有由头的话问的康佂一愣,虽然他和张秀兰关系确实不像平常母子那样好,可是要说恨那也是无稽之谈。长这么大他唯一恨过的人只有自己,无论什么好坏苦果都是自己种下的,要怪只能怪自己怪不着别人。
康佂还没想好怎么回她,张秀兰却开始低低的絮叨起了往事:“你十一岁那年捡回来一条小黑狗,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黑黑,因为它全身都是黑色的毛,就连一双眼睛都是乌黑锃亮的……”
“你很喜欢它,到哪里都要带着它一起,睡觉也要它睡在你旁边,最喜欢和它玩的游戏就是警察抓小偷,那时候你还励志说要做个警察,黑黑就是你的警犬,你们要一起抓遍天底下的坏蛋保卫地球的和平……”
他确实记得小时候自己养过一条狗,但是张秀兰说的那些事康佂却已经记不清了,就连那条狗的名字都是张秀兰说了之后他才模糊有了个印象。这突如其来的回忆往事让康佂不知该如何接话,所以只是站在她旁边安静的听着。
张秀兰动了动自己的手指,继续说:“因为那年你要小升初,我看你成天和黑黑混在一起玩闹怕你成绩被拉下去就不同意你继续养它。你哭着求我,向我保证会考一个好学校,前提是不要把黑黑送走。我答应了……”
说到这康佂笑了一下,这一段他记得。考试成绩出来那天他开心的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家时看到的就是一条躺在血泊中黑色的尸体,他记得那天他站在院子里哭了好久,怎么都不肯进屋子里,康桦就陪他站在院子里哭。
张秀兰说:“当时你以为黑黑是我打死的,哭着骂我是个后妈,说我不守信用,发了疯似地撒泼打滚,然后我抬手打了你一巴掌,对你吼,说狗这种东西本来就命不长,死了也就死了。”
康佂愣了一瞬,问:“什么叫我以为……”他记得当时张秀兰自己也承认了狗是她打死的。
张秀兰说:“当时我看你为了一条狗哭得那么伤心就气不打一处来,所以才骗你说狗是我打死的,其实是它自己跑到人家小货车的车轮子低下睡觉被人碾死了,我只是把它带回家准备埋了。”
这件事对康佂来说已经惊不起他内心的一点波澜,或许他曾经真的很难过,也真的很气张秀兰,但是那些情绪都已经被时间冲淡了,就算现在知道了当年那条狗死掉的真相也就是感叹一句原来是这样而已,别的情绪再也没有了。
小时候发生的那些事或许已经扭转了他大部分的心理,可是对他来说现在的自己也并没有什么不好。就像小时候他很想要的玩具却一直爱而不得,等长大了有能力了时却不会去买一样,那不是因为小时候不喜欢,而是现在不喜欢了。现在他已经是这样的人了,已经有了新的爱好和坚持,而小时候的那些就都已经是过去式,或许在别人眼里还会觉得可惜,可是对他来说真的没有任何感觉,就是过去了。
不快乐,但也不难过。
康佂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张秀兰继续自顾自地说:“从那时候起你就更讨厌我了,有整整一年没和我说过一句话,整整三年没在我面前笑过。”
康佂笑了,说:“这就是小孩子的闹脾气吧,只是我比较倔闹的比较久。”
张秀兰说:“你小时候的事我都记得,你的每一次哭我都记得为什么,我不是个合格的妈妈,为了让你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为了让你成为一个男子汉……总是用言语挑战你的底线,总是用我这双手把你越推越远……越推越远……我害怕,我害怕哪一天我就醒不过来了,我害怕你没人保护又不懂自我保护,我害怕别人对你散发恶意而你却无能为力……”
康佂听见了哽咽的声音,可是他不敢相信张秀兰会哭,而且还是为他哭。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见张秀兰为什么事什么人哭过,一次都没有。就算是和村里人起了争执和别人扭打在一起张秀兰也永远是叉腰笑着的那个。
可是就算他再不信也不得不承认张秀兰哭了,在他面前哭了。
大颗的泪水啪嗒啪嗒滴在张秀兰的手上,滑落到手心被她紧紧捏住。张秀兰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管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了,却还是强忍住颤抖,问:“如果……重来一次……你……你能不能原谅我……能不能……再让我好好学会做一个……做一个好妈妈……”
康佂站在那里看着玻璃窗上张秀兰模糊的脸,但是任凭他如何用力都只能看清白炽灯照应出滚烫的泪水在发光。
张秀兰年轻的时候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要学历有学历,是村里面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大才女。和康佂的父亲不同,她是城里人,大学毕业以后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康佂的爸爸,接着两个人迅速坠入爱河,后来张秀兰甚至不顾家人的反对下嫁到了康家村,康佂外公外婆一气之下就和张秀兰断绝了亲情关系,所以这么多年康佂一直没见过张秀兰的家里人。
和她婉约的名字不同,张秀兰这个人就像是行走的炸弹,在康佂的记忆里不管什么时候他都要小心翼翼防止说错一句话,一个字,防止张秀兰随时都能被点燃。
可是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孤儿寡母,他不懂什么叫仗势欺人,他更不懂什么叫寡妇门前是非多。他只知道张秀兰几乎和全村的人都骂过街,他只知道张秀兰得罪了大大小小不少人,他只知道全村没几个人愿意和他家来往。他和姐姐们就那样在一层透明保护罩中无忧无虑的长大,虽然穷他们却没受过谁的气,因为全村就连三岁小娃都知道康佂的妈是个母老虎不能惹。
康佂忘记了张秀兰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也曾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从小娇生惯养,如果不是因为有他们三个,张秀兰甚至可以选择更好走的人生,不必要一生逞强不肯示弱。
可是康佂那时候还不明白,就算是再柔弱的女人,在面对独自抚养三个孩子长大的那一刻起,都变成了超人。
那些什么风度,素质,温柔,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可是这些事那时候的康佂根本不懂,根本不能理解。他只知道张秀兰不温柔,张秀兰不通情达理,张秀兰,很凶。
病房里的哭声沉闷而压抑,夏天的晚风燥热过后留下清凉,外面汽笛声不时地响起还混着几声微弱的蝉鸣。华灯初上的街头人来人往,那些闪闪发亮的灯光在玻璃窗上形成无数小点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耀眼。
康佂任由眼角的泪滑落,面前模糊成一片。“你一直是个好妈妈,只是我没发现而已。”
“查房查房啊。”病房门突然被人打开,梁安领着两个实习生大踏步晃了进来,拿着笔的手直指张秀兰大喊:“那位坐在窗口处的老太太麻烦您自觉一点回到病床上啊,吹感冒了我们医院可不负责!”
康佂胡乱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上前去扶张秀兰。梁安给张秀兰量体温,测血压血糖,然后又问了一些问题后就带着两个实习生晃晃悠悠的走了,至始至终没有分过一个眼神给康佂。
哭过一场以后张秀兰明显很累了就连和梁安斗嘴的力气都没了,乖乖配合做完检查后闭上眼沉沉的睡了,康佂坐在床头盯着张秀兰的脸看了一会,想用毛巾给她擦擦泪痕后来又怕打扰她睡觉便放弃了,关上灯躺床上没一会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见他变成了一颗来自布莫让星云的智多星,身边有还有一只叫黑黑的小狗是他的搭档,他们穿梭在大街小巷寻找一个叫偷心盗贼的人。
第二天康佂早早的醒了,因为昨天联系的医院说中午之前去办理入院手续就可以,看看时间还早所以他决定先出去买点早餐吃饱了再办理出院。
和张秀兰吃好早饭太阳已经高高的升起了,康佂收拾好桌上的残骸拿着张秀兰的病历卡准备去医院大厅办理出院,梁安正好迎面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