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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西园夜饮 ...

  •   “你才十一岁,怎可与人相好!”谢苒失色,一股血气涌上脑门,恰如听到子女闹着嫁娶的老母亲。
      “阿姨您听我说,我在衡山九月有余,实则过了快九年了。”张女夷赶忙解释到。她那尚存一丝稚气的面庞上辛酸与骄傲交织,伸出的双手则布满老茧。
      入山修炼寿绵长,前提是不再下山,女夷如此,寿数难测。难怪才过短短一年,女夷行为举止变得和二十岁的人相仿佛,她一个小女孩儿不声不响做出这样的牺牲,谢苒不敢置信,“原来你进山修炼去了吗,那,你何苦回来呢!”
      “您别担心,我都明白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小姑娘抿了抿唇,眼中的坚定与曾经的她判若两人:“王戎的小女儿王柯是我教中人,有意为我们所用。此番受邀前往她家中,我想着,设法让她打听归命侯府的消息。”
      谢苒无奈,只得接了她后一句话,分析到:“归命侯府中,所有宿卫全部为军中管辖,王戎非为军中人,大约难有所获。”
      张女夷完全没想过这点,不由一怔。身处人潮翻涌的京都,她们纵然有些许本领,却远远不够用,在绝大多数时间里,徒劳且艰难地摸索着。
      “正要问你,这王柯可曾婚配?若不然,从她夫家入手。”
      “王柯新婚,她的丈夫任职太子中庶子。约莫,约莫会知道些什么吧。”张女夷底气不足地回答到。
      “东宫的人,同样和军队一点边沾不上,希望今晚我们运气够好。”谢苒默默对自己说,两人一时无话,携手相往牛车中去。
      王柯这年不过一十四岁,嫁的是朝中一等一的清贵人物裴頠。王戎对外声称,为庆贺女儿新嫁,因此修整西园郊墅,举办流水宴席招待宾客。王家的郊墅竣工,占据了前朝离宫“毕圭苑”最精华的一部分,南有二十宅,西有竹林叠石,东引伊水入宅,圈为小湖,号称“别有洞天”。不过全城人都晓得,这处别墅并非因王柯的婚事而建,实则是王戎用来贮藏他出任荆州和豫州刺史攒下的丰厚家底的。
      先前,王戎因“误收贿赂”的罪名遭到弹劾,近来十分小心,所请宾客多为公务不相干之人。他是名扬天下的“竹林之友”七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如今年近半百,举目所见,除自己以外,六友皆不在座,心中很是酸楚,唯有举觞与身边的老友裴楷论酒。
      裴楷与王戎同为侍中,他为人谨慎,同样顾虑王戎之前被举弹之事,言谈极为收敛,使得庆贺宴席如同衙署般沉闷。王戎不乐,却也无法,因问下首的堂弟王衍到:“最近有什么新的说辞吗?”
      旁边侍立的婢女听到主人这么一问,立刻意识到王戎打算清谈,赶忙纷纷动作起来,有人收去了食物,有人增加了灯盏,还有的人把帷幕加固,以免寒冷的夜风吹入。
      王衍最爱这个,当即弃了面前的羽觞,说到:“佛经佛理,向无人论,仆欲为‘主’。”
      女宾这头听说湖对面夜饮的人们开始清谈,议论说,没有两个时辰肯定不会停。谢苒认为,北朝的士人们钟爱清谈,不仅因清谈开拓思辨,益于增长见闻,更重要的是清谈不涉世事,不论如何激辩,都不容易叫人捏住把柄。从前的清谈,还有一个“四本论”的议法,议一议为官作宰需不需要德行与才能相互匹配,自从钟会反叛作乱,由他带起的“四本论”也被摒弃,大伙儿整日以玄之又玄事宣诸于口,总结起来四个字,“不知所云”。
      宴席将要散,张女夷被王柯传去给她的母亲解梦。谢苒没想到女夷还学了这等本事,谢苒对此半点不通,只能在外等候。
      层层叠叠的院落,逐渐都熄了灯,谢苒独留在外院,默默环顾着身边。她被冷风吹得快要冻僵,只好起身来到湖侧的假山石附近走动。
      夜色渐深,湖水对岸的小榭中,还有不多的几人相互“作难”争辩,相隔帷幕,依稀能看到一点儿轮廓。在亭台的微光之外,是纯粹浓黑的夜空,有几个稀疏的星子在云层之中动了动,一会儿又不见了。待谢苒回到原地,恰好张女夷找了回来,有点小得意地说:“阿姨,我有个消息,你快听听有用不。”
      张女夷说,王柯的丈夫裴頠不仅当值东宫,也是皇帝近臣。裴頠曾说起皇帝在新年期间造访了司马植的府邸,据说那处以赌马为由,每日有大批珠宝锦帛出入,连皇帝也赌输了呢。
      谢苒搓了一把冻疼的脸,发愁到:“这个事,先时我在琅琊王府隐隐有听过,还托魏融打听过,那边的说法是,彭城王府每日往来不计其数,不曾登记造册,输了屋宅也是有的,那些玉佩玉钗之类的,统统没法找。”
      女夷听完相当失望,两人回到客居的房间内,女夷又道:“当年,我们被当兵的捉来时,我仿佛记得,通身的财物一件没留。”何止财物,有许多女眷连裙子都险些给人扒了去。
      谢苒无数次回想当时的场景,恼火到:“这却不必说,定是叫贪婪的北人偷了去了。那白石先生的徒弟,亲眼瞧见前头那个琅琊王得了我的玉佩挂在身上,只后来北上,这玉佩竟不曾见记,他也未能带回王府,找了这两年,他们阖府无一个记得玉佩去了何处。”
      女夷不由咂嘴:“当时,如果能当面问问老琅琊王就好了。”
      谢苒直摇头:“司马伷的战利品皆来自吴宫皇族,如果问了,我岂不是自投罗网?”她要是敢去问,老早被抓到白马寺那头和孙皓他们一起软禁起来了。
      女夷不过权且一说,嘟囔两句自去睡了不提。
      又过了二日,正月十五后,朝中大假已收,官员们纷纷回城。宅院的主人王戎宣称着了风寒,身体抱恙无法上朝,实是为了躲避同僚玩味的目光。他之所谓“差一点”误收贿赂,虽然行贿人的几十匹布帛没见收,但行贿人的好话王戎依然帮忙说了一箩筐,免不得有瓜田李下之嫌。此说法外人不辨真假,反正皇帝是认可了,不再追究。王戎试图等待丑闻淡化再上朝,于是告了长假。
      王柯的丈夫裴頠需返回东宫当值,但王柯年纪尚小,王戎夫妇不舍女儿,便多留了几日。王柯天真烂漫,尽管她数次向家人表明信奉正一,实则将同为教人的张女夷当作排忧解难的杂侍,心情好了叫来陪伴,心情不好时理都不理。张女夷住了些天,果然如谢苒说的没有分毫收获,急得张女夷几次试图逾墙逃出去,被谢苒劝住了:“权且再等两天,看看情况。”
      翻过年来,魏融得了病,并且很快就起不来床,想他帮忙是不能了。琅琊王府那边断了联系不必说,连现在的主家夏侯家也对谢苒产生了怀疑。王戎家成了谢苒现在唯一的消息来源。正当她和张女夷想方设法想要获得新消息时,事情忽然有了转机。
      却说王戎的堂弟王衍本来就很少去衙署办公。这段时间,他几乎每天渡过伊河来访,与堂哥谈论玄理佛法。王戎夫妻生性吝啬,非常心痛这些日子请客的花销,夫妻二人深夜在卧室里算账,妻子对丈夫抱怨到:“亲爱的表哥,你那女婿向我们借了一大笔款子,怎不见还呢?你那弟弟在我们家吃了十天的酒,浪费的灯油都有几百钱了,实在恼人。”王戎也心疼花费的财物,但他不好意思像妻子一般直白地说出口,嗯啊几声后,捋了捋白胡须,思量到:得设个法子,把这钱要回来。
      这日一早,谢苒准备告假到司徒府看望魏融,司马媛便有些不悦:“苏夫人到我府中统共半年,有一半的时间在外奔波,我每次相询,你都说出门办事,比主人家还要忙碌,不合适吧。”
      看在阿业的面子上,司马媛一向对苏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些日子,她在外招惹的事着实不少,连丈夫也到司马媛跟前说过一次。司马媛不希望苏氏惹祸上身,因此有这一问。
      谢苒大感意外,沉默了一小会儿,说:“夫人,我确有难言之隐,请您宽限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我保证将事情了结。”
      “唉,府里又不缺下人,我不是怪你干活太少。阿业还小,你说呢?”司马媛意有所指。
      “诺,奴婢明白了。”谢苒把头一低,假装驯服地退了下来,一离开主人视线,立即转身往府外走去。
      魏融身体健壮,但自从司徒府开始修整,他整日往来迎送,偶尔还要帮忙监工,时常暴露在洛地三九寒冬的冷风之中,新年尚未过完,他便病倒了。谢苒来到司徒府,本待探望他,忽而听到前头巷子里有人议论说:“三公九卿,命格非为常人。”原来是府中几个男仆聚在一起嚼舌。
      只听有人抱怨说:“上回夫人生病,可把咱们忙的,今年这才出孝期,小公子又病了。这怎么弄。”
      另一个声音粗犷的道:“该怎么着怎么着。”
      第三人说话带着鼻音:“我跟着魏公多年,自他来京,接连三个夫人过世,前些年大公子没了,女儿信道去了,小儿子最近也信了道,府中事多。你们几个才来多久,好好干活吧!”说完这句,那一群人紧着过了门,和谢苒面对面撞见了。
      “你干什么的?”带鼻音的男仆是一名五大三粗的中年男子,看到谢苒,他明显不太高兴,听说她是来看望小公子的,他一龇嘴角:“小主人需得静养,不便见客,劳驾你回吧。”
      仆人们很不喜欢魏小公子在外结交的狐朋狗友。在他们的认知中,正一道与叛军、灾祸等词紧密相连,乃是歪门邪道,魏家人合该远离其中。
      谢苒无计可施,转身来到王戎家中,张女夷开心地告诉她:“裴家人今天来接王柯回城,我能走了吧!”
      王戎夫妇以给小女儿过生辰为由举办宴会。此次花费全数由裴家承担,在此基础上,裴頠还需将去年迎娶王柯花费的十万钱一分不少地还回来。裴頠年纪不大,哪拿得出这笔巨款,少不得求助家里人。裴家几兄弟听说小弟的老岳丈居然要索回女儿陪嫁,而且这笔陪嫁在举行婚宴时早花光了,几人纷纷感到惊诧,但他们一时也拿不出许多现钱,不得不往河东送信,调来家中财帛将事了结。此事很快传遍了京城。
      “依我看,你兄长那么怕花钱,这宴席不开也罢了吧?”郭沁的笑意藏不住,甚至有点兴奋过头。往年都是郭家或者贾家出丑,其实王家差不离嘛。
      王衍淡淡瞟了自己的妻子一眼。有时候他觉得她挺奇怪的,王家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她就特别激动,既然那么看不起王家人,一开始干嘛想尽办法嫁与他?
      “你不也非常小气么,还不一样拿钱供养我家,不过是好面子的事。”他于是回敬到,不去看郭夫人气到通红的脸,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王衍心情不佳,与路行得慢,到西园已迟了。宴席已开,丝竹悠扬,他熟门熟路地抄了近路往假山下一绕,打算折到湖西侧的水榭休息一会儿。堂兄家的酒水来自夜郎故地,醇香可口,他委实惦记。
      今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梅花尚未谢去,湖畔萦绕着一股清甜的香气。分开几枝还未发芽的柳枝,他徐徐来到了木桥桥堍,正欲向前,忽闻二人争执之声,侧耳一听,却是两个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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