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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二十章 痴情绕指意希盼(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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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都给我滚!!”
一时间,整个屋内皆荡满这样歇斯底里的呼喝。
逸云恍然愣着,被宛镜喝得大脑嗡嗡作响,一阵昏眩袭来,整个人就要站立不住。韩佑峰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将她身子轻轻一带,二人很快便从屋内退了出来。
踉踉跄跄来到院外,一阵微风吹过,逸云才发现自己冷得厉害。她缓了缓神,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子,抱着膝盖战栗地抖了起来。
停不住的颤抖,咬着牙,就像童年家中遭遇大劫那时一样。她努力地抱紧双膝,却仍是冷得厉害。刚刚一怒之下提起的那口气全部发散,她发现自己其实很怕,怕宛镜的声音,怕见到她的眼神,更怕那些带着□□的男人。她想此时即使再给她百倍勇气,她也再不敢踏入那扇门半步。
又想起了自己的娘,想到她凌乱的眼神,刻板的语调,与手中紧紧握着的凛凛刀锋。继而想起了宛镜那狰狞恐怖的另半边身子,看见了她眼神中透露出刻骨的恨,那伸向自己脖颈可怕至极的指尖……微微一抖,眼前又出现了那个被韩佑峰一剑砍断双腿的男子,那男子双目流血,呲着牙,伸着手,一点一点向他们爬来……想着想着,她终于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蹲在原地,紧紧抱着自己,埋在自己怀中颤抖着哭泣。
一天,仅仅是一天,叫她如何承受得住如此又多又快的打击?
感觉身后笼了一道黑影,逸云微微抬头,发现身后那人的手指动了动,在空中僵持半晌,最终却没有伸过来。那人曾是她的阿峰哥哥,他为她挡风,却不肯伸过手来扶她一下。逸云埋头在自己怀中笑了一笑,抱着膝盖轻声道:“阿峰,你刚刚……答应了她什么?”
韩佑峰沉默不语。逸云抱着肩,刚刚被扯坏衣袖而露出的胳膊忽隐忽现。她又将身子缩了缩,轻声道:“我与她,我们与她,看似真的有过很深的纠葛,只是我想不起来,也看不明白,更不知她要做些什么。她既如此恨我,为何不杀我折磨我?是因为……你么?”
逸云抬起头,目光中那丝忧伤越发明显,幽幽地道:“你要为她做什么?若我求你,你可不可以不要去做?”
韩佑峰沉沉地垂目望她,她那澄清的眸子中有泪光在闪,整个人缩成一团,单薄的身子晃了又晃,似乎下一刻就会跌倒。看着这样的身影,真的很想一步上前将她抱在怀里。韩佑峰将眼睛闭了闭,开口再无法是以往的冷漠语气:“逸云……”他低低道:“你以后,莫要自己单独乱闯了。那个院子,永远不要再去。”
逸云仰头倦倦一笑,道:“我不去那里,难道她就不会来找我么?阿峰哥哥,我知道上次你喂我毒药是想救我,你说你不爱我,是想要推我离开。我已经死心了,我确是想要走得远远地,可是……还是跑了回来。”
她抱着肩膀的双手松了松,轻轻一叹道:“我想我与这里一些人的纠葛,并不是离开便可以逃避。我想要救我娘,想要你不要再杀人,这些……”
韩佑峰忽然打断她的话,沉声道:“只要你好好地呆在你住的小楼里不要出来,她便不会来惹你。至于你娘,我会想办法。”
“为什么?”逸云微微起身,定定望着他道:“为什么她不会来惹我?你为她杀人,为她卖命,便是因为这个,是不是?!”
韩佑峰脸色低沉,阴霾地扫了逸云一眼,仰头冷冷地道:“不是。”
他将身子一直,负手遥望远方:“我已说过,韩佑峰生无所恋,杀人抑或身死,均无所谓。我要做什么均是自己自愿,不需任何人要挟。我既是落玉门殿主,对门主俯首听令无可厚非。”
“是么?”逸云半蹲在地上微微一笑,忽然手一松,又站了起来。她直直望向面前人那幽冷漆黑的眸子,淡淡而笑道:“好,那么明日,我陪你一起去玉溪山。”
韩佑峰目光骤地一寒,冷声道:“不必……”
“那是门主的命令。”逸云定定望他,脸上哀伤渐退,慢慢变作了一种羸弱的坚强。她倦而抬眼,一字一字地道:“你既对她俯首听令,自然不会违背她的意思。我随你去,是为救我娘,一定要救她!”
韩佑峰断然否定:“你娘即已被囚十年,早已中毒不轻,我会为你想其他办法。去玉溪山你随行无任何意义,大可不必……”
“我已做好决定。”
然而逸云比他还要坚决,几个字直接打断他的话。
韩佑峰语塞,看着她的目光一寒再寒,最终冷声道:“你这样做,只会令自己缚手缚脚,到头来失去更多!”
逸云摇头,静静微笑道:“我没有什么再值得失去,已经如此了,便不在乎再更坏一些。阿峰哥哥,当初你投身落玉门的时候,是否也是这般想法?”
韩佑峰霍然一愣,看着逸云那双清澈的眼睛,发现她竟又是这样——一眼便看到了他心底深处。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三年前宛镜带他回落玉门后,自己曾在寄梅苑幽暗的地牢深处,望着冰冷坚硬的地面,任凭那些狰狞刺骨的刑具在自己身上肆虐。
那时他发现自己确是属于那沉寂的幽暗深处,心底没有渴望,没有希望,没有任何期盼。
活下去与死亡对他来说没有分别,屈服与坚持也不再有任何意义,已经如此了,并不在乎更坏一些。
看到的鲜血太多,于是麻木,甚至于看到自己的伤口正在滴血,骨头裸.露在外,也不觉如何疼痛。
他需要的光已被自己放弃,他不敢靠近那光,自厌自弃,沉沦在绝望的谷底连声叹息也不会发出。
这就是他,虽然活着,其实早已死了。
忽然感到额头一阵清凉,他茫然回神,发现面前人已踮起脚尖,将她那冰冷的手掌覆于自己额头。
他一阵呆愣,竟忘了要撤步后退。只见逸云直直地望着他,缓缓道:“阿峰哥哥,为什么什么都不说?我们相伴长大,曾经非常了解彼此的不是么?你说过想要和我在一起,逸云也是,你说过爱我,逸云也是。”
韩佑峰心底一颤,不由得全身紧绷。他回视她的澄清眼眸,忽然发现在这样将将昏暗的暮色之下,她整个脸的轮廓竟是如此清晰鲜明。那是自己记忆中她的样子,分别三年,丝毫未变。在这三年死寂的生活中,他以为自己早已将这样神情的面庞完全抛弃,可到头来却发现,原来她一直深埋于自己的记忆深处,从未消失。
他从未认为十年前是自己救了她,是她,救了自己。他渴望她身上所散发出的温暖与纯净,不自觉地靠近,无意识地沉沦,拉着她一起,渐渐沉向毫无退路的谷底……
不,这是自私的渴望,可怕的渴望!
不能拉着,必须放手!
他冷下脸,将她轻轻一推:“不要再叫我阿峰哥哥,我已不是原来那人,不会爱你。”
逸云被他推开,却仍动也不动地望着他,“那没有关系。”她对他弯眉一笑,定定道:“我来爱你便够了。”
她说完,忽然迅速凑近踮起脚尖,直向他唇边靠去。那动作生涩而驽钝,韩佑峰尚处于震惊的呆愣中,二人双唇便已生生碰到一起。牙齿相撞,咯咯生疼,逸云面色绯红,再不言语,转回头,向所居的小楼跑去。
韩佑峰站在原地,唇边满是女孩清冷淡唇的气息,那气息夹杂着一丝纯白色的光,缓缓围绕在他周围,令他不自觉地……沉迷。
望着那道渐渐离去的背影,他感到全身那腐浊的黑暗正自逐次弥散,向着那道无尘的纯白色一点点进发,但是自己,完全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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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楼中,逸云很想再去探望她的娘,身子却疲惫异常。有一丝丝冰冷的气息在她体内流窜蔓延,令她整个人昏昏沉沉,不一会儿便昏睡了过去。
其间侍女吉儿曾为她送上一次晚膳,但她浑浑噩噩并未进食,只感觉吉儿在自己身边叨念半响,为她探脉,又喂她吃了什么。很快自己感到一股温良醇和的气息弥漫四肢,倒在床上,倦意深沉,恍然入梦。
睡梦中这一天所发生的种种混乱并未前来烦扰于她,她只觉自己一直站在一方溪水的尽头,遥望彼岸,心情平静。
彼岸有什么,她丝毫看不清。也许正是因为看不清,心中才会平静沉稳。
就这样站了很久很久,她忽然听到一声声淡淡而清亮的呼唤——“九华紫萝……骆逸云……骆逸云……”
逸云茫然远望,很快看到一袭淡绿色的长袍人影。那身影非常熟悉,来人脸袋瘦长,唇边一颗淡淡的朱砂痣,眉眼隐在额头所披的罩帽之中不甚明朗,正是——朔月。
她更加恍然,想自己不是正在睡梦中么?为何会见到她?
朔月缓步走近,那宽大而奇异的长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声响,混在周围混沌的空气中,使一切显得极不真实。
朔月露在外面的皮肤清淡模糊,脸颊隐在头顶罩袍投下的阴影中,飘飘来到逸云近前:“骆逸云,你没事罢?”
逸云一怔,迷茫中遥声开口:“我……”
朔月道:“你不必奇怪,我入了你的睡梦之中。我的身体本就无形,只需有事物的指引,自可以随意去到任何地方。”
逸云茫茫望着她,问道:“是什么东西,指引你?”
朔月向她身上一指:“逆灵剑。”
“逆灵剑?”逸云似自有所觉,低头看向自己身子:“它真的在我体内?”
“你觉得呢?”朔月问着,忽然手捻一道光束向逸云手心按去。逸云只觉体内似有什么事物一阵搅动,那冰冷的感觉又复弥漫四肢百骸,身体竟像被什么力量托得仿似要升腾起来。只听朔月渺渺地道:“你试着在心中寻找它,自可以将它唤出。”
逸云茫然,感到自己身子仿佛还在飘飘上升,抬头一望,发现自己头顶上方已笼了一道道极耀眼极迷幻的彩色光束。
她“啊——”了一声,仰着头,倦而低呼:“不……”
茫茫的呼声中,那道道彩光更加耀眼强盛,整整弥漫了逸云的周身。她抱着自己,再放开手的时候,那把无故消失的琉璃剑已被握在手中。
逸云沉沉呼吸,看着手中的神剑。琉璃剑……逆灵……逆灵……九华紫萝……
她闭眼,再次抱紧自己双肩,只听得朔月遥遥地道:“骆逸云,逆灵剑认得自己的主人,你便是九华紫萝。”
九华紫萝……九华紫萝……那个有着薄冰般凛冽寒眸的绝美仙子……
逸云摇头,疲倦地道:“我可不可以不是她……可不可以不是她?”
她闭着眼,喃喃自语。
朔月道:“九华紫萝为了穿过时空回廊而诅咒自身,她的转世来到这世上必将承受无止无尽的苦痛,确是没有人希望成为她。”
逸云身形微微一顿,想起朔月确是与自己这样说过,但她仍不明白。
她抬头看着朔月那平淡的面庞,皱眉问道:“她为何要诅咒自身?”
“因为,时空回廊。”朔月遥遥一望,仿佛看到了极远的一方飘渺之地。“时空回廊,没有特定的指引,无法穿越。九华紫萝似乎要穿过那里找寻些什么,于是便以自身为代价,换得愿望的实现。”
“她的身体至今还沉睡在那条神秘的回廊中无处找寻,但灵魂却终进入了轮回,投生到了这个地方。”
“她似乎转生了几次,现在,便是你。”
朔月指着逸云,淡淡地道。
逸云怔怔然望着她,脑中回响着刚刚朔月的话——
——九华紫萝诅咒自身,她的转世一生不幸。
——她穿越时空回廊,为了找寻什么。
——她转生了几次,现在,便是你……
不,逸云微微摇头,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抬头,望向朔月:“我今天,见到了一位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她说她为我而受了诅咒,她说她一生不幸,那么她又是谁?”
朔月一怔,眉头微蹙:“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你以前曾问过我,难道真有这个人的存在?”
逸云更加迷惑,忍不住急道:“是的,我今天便见到了她。她半边身子毁了,但残留的另半边,确是与我长得一模一样。她好像非常恨我,还说我的前世,是她的弟弟……”
“弟弟?”朔月低头沉吟,皱眉道:“我不知道你的前世是男是女,但你确实与九华紫萝长得一个模样。那怎么还会有一人也受到了诅咒,也长得一模一样?”
逸云目光中有淡淡的惆怅,慢慢摇头道:“你确定,我就是那个九华紫萝?”
朔月眉头皱得更深,道:“逆灵剑会认得自己的主人,那神剑在你体内,你为何不是九华紫萝?我也是循着逆灵剑而感受到了你的气息,并未发现有人与你一样。”
逸云脑中愈加混乱,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那么逆灵剑有两柄一模一样的,你知道么?”
朔月看她一眼:“知道。”
她说到这个微显不悦,冷冷地道:“逆灵剑现在确是有两柄,只是它当初出生在我仙剑冢的时候,绝对是一柄,完完整整,旷古绝今独特而美丽的神剑……”
逸云微睁双目,疑惑道:“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朔月冷哼:“逆灵剑本是完完整整的一柄神剑,却在不知什么时候裂成了两把,力量折损,天地共泣,可惜可叹!”
力量折损……分裂?逸云想着这两个字,提起手中逆灵,看着剑身另半边那看似被削平了的平直纹路——这,若是拿来阿峰哥哥手中另一柄逆灵来与之对接,所组成的,应该就是一把完整的剑吧?
逸云望向朔月,朔月已缓缓开口,更加冷冷地道:“另一把逆灵剑的主人,是黑暗魔王。”
黑暗……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