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谭》风炳辰

126、红颜白骨

　　9、红颜白骨

　　有话时短，无话时长。欢愉时短，苦痛时长。
　　风敛月倚靠着身后冰冷坚硬的石墙，粗粝的绳索缠紧她的四肢，仿佛蛇攀沿在花上。牢狱中的空气污浊得可怕，幸好她身上还算干净，那是因为冰兰夫人吩咐过要从她身上剥下一张完好无缺的人皮，所以缪福家的奴仆每日还会来给她擦洗身体、敷药、更衣，在食水方面也没有什么亏待。当然有时候那些人也会趁机对她毛手毛脚，但风敛月已经毫不在乎了。
　　大多数时候这里只有她一个，幽暗的牢狱寂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声音。风敛月就在这样的环境中百无聊赖地回想着自己的生活，从小到大，每一件记忆里的往事都被翻腾出来咀嚼回味，有时候她会皱眉叹气，有时候会自得其乐地笑出声来，有时候会低声咒骂几句，有时候会哼着一些语调模糊的小曲。
　　“——她疯了。”看守们私下如此议论道。
　　“换做我，也宁可发疯，而不是清醒着去受刑。活生生地剥皮啊！那天我听着大人说行刑的办法，都觉得毛骨悚然。”
　　“当初敢顶撞夫人，我看她就已经发疯了。”
　　……
　　听着他们的窃窃私语，风敛月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们不知道，就算是她百般恭顺，那个现在被人尊称为冰兰夫人的戴蝉衣也是不会放过她的。
　　看守们被她的笑声吓了一跳，回头看看，又继续低声议论：
　　“倒是个美人儿，要被活生生剥掉皮，太可惜了。”
　　“她是长得标致，不过比起冰兰夫人来就差多了。夫人那可真是雪山仙女一般的美人啊，说话的声音教我听得骨头都酥了。”
　　“废话，夫人不美的话能如此得宠吗？在夫人生下小王子之后，大王子和议政公主都被国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嘘，嘘！不许再胡说！”
　　是啊，戴蝉衣要不美不媚的话，能当青楼花魁吗？能被父亲赎回家来当妾侍吗？能在风府中作威作福，让母亲和自己都受尽欺辱吗？想到自己的童年，风敛月深深叹息。有的女子心性贪婪且狠毒，对付男人却很有天赋和手腕；有的男子贪色负义，结发之情骨肉之亲不敌胸脯四两。戴蝉衣和父亲就恰好是这样的女子和男子。而不幸中的万幸，那时候戴蝉衣还没有生下一儿半女的本事，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父亲的问题——否则自己只怕早就没命了。
　　“……虽然不如夫人，但牢里这一位也生得还凑合。”
　　“是啊，若是夫人只让杀她打她，咱们在无人之处还能动些手脚。可是夫人要完好的皮，咱们就不好捣鬼了，一不小心就弄伤了会被发现的……”
　　风敛月侧过脸去，不想再听那些污言秽语。倘若她肯对那些守卫献媚讨好，或许可以换得稍微好一点的待遇，但除非万不得已，她再不想做这样的蠢事了。
　　无根的话在她耳边响起，仿佛警钟：“女子卖弄利用自己的妙好色相，便如同小儿玩刀弄剑，是否会伤着别人姑且不论，她总会伤到自己。”
　　是的，对秦将离和楚决明，她开始都是这样的。秦将离因此而认定她轻-浮无行；而楚决明，倘若他知晓了自己与秦将离、徐岚卿的孽缘纠缠，恐怕也不会再有求婚的心情了吧。她几乎不敢去回想那日她说出取消婚约时楚决明脸上的表情，可是，与其看到他知晓自己不堪过往后的表情，她宁可如此。
　　仿佛怕冷一般，她略略蜷缩了一下身子，但被紧紧束缚的四肢传来阵阵钝痛，无法让她随心所愿地调整自己的姿势，就像那时被恶僧慎德与萧莞尔捆绑住扔到慈恩寺地下牢狱的冰窖中一样，比那时候稍微好受一点。但被灌入水银活活剥皮，和被扔进冰窖中活活冻死再被切割食用相比，似乎还是前者更加可怖。
　　若是能死得痛快一些就好了，她并不怕死。九泉之下，与那些早已过世的亲人友人重逢，也是一件幸事——母亲，常恩，琼浆娘子，石禄，解青囊，解之寒……还有，齐苏木。
　　她唇角扬起一丝笑颜，然而那笑意还未扩散开来，便上升至眼眶，转换成泪意，凝聚成一滴一滴的泪水涌出来，顺着双腮缓缓下滑，如断线的珍珠那般坠落在衣襟上。泪光朦胧里，那些零散的记忆浮现脑海，胸腔中有甜蜜与哀伤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不断翻腾，不断发酵，使她艰于呼吸，让她唯有呜咽出声，才能喘得过气来。
　　而那抽泣的声音亦被看守们听到耳里。“看来她当真是发疯了。”他们如是说道。
　　风敛月并不在意他们怎么说怎么看，她哭了许久许久，直到刺耳的喧哗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外面似乎有人大喊大叫着什么，看守们面面相觑，随即有人冲了出去，一出去就再不见回返，剩下几人也是坐立不安的表情。而那呼喊之声丝毫不见减少，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段时日，缪福内务官可谓是心力交瘁。虽然拿下了风敛月，但冰兰夫人犹未解气，勒令他派人通知地方的官府去截住先前风敛月带来购马的商队。缪福却心知肚明图勒各地的官员大多是倾向于大王子松赞格吉和议政公主松赞卓格的，哪里会把自己一个内务官放在眼里，面上答应下来，心里打的主意却是随便找一支小商队拦下来全杀掉也就能糊弄过去了。
　　至于那位辽国的撑犁王结罗，冰兰夫人虽相信了他的身份，却也不敢掉以轻心，只让他留在缪福府邸上居住，待国王传唤才得入宫参见，而让缪福“好生接待”。那结罗倒也十分识趣，不曾给他添什么麻烦。然则无事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府邸的厨子不知怎地走了水，而且火势熊熊，一下子蔓延到了后院，烧向了储存财物的仓库，缪福这下越发焦头烂额，又要声嘶力竭地指挥下人们灭火、抢救仓库中的财物，又要担心那些财物被哪个贼胆包天的下人给沾了便宜去。在他府上做客的结罗一行人见主人有难，也不好意思作壁上观，便自告奋勇出手相助，还有三人因此而被火烫伤或被烧毁坍塌的器物砸伤。折腾了好一阵，缪福突然想起府邸另一侧私牢中囚禁的女犯，生怕有什么闪失，忙弃了这头带上两个心腹奔了过去。
　　入得私牢，却见得地上墙上血迹殷然，两个看守的尸体横陈在地，原先束缚那女犯的绳索被凌乱地扔在地上，那女犯却是不见人影。缪福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查看，那两具男尸，一具衣着完整，背后要害处插着一把刀，正是另一位人先前的佩刀；而另一人敞着衣襟脱了裤子，致命之处是在喉管，但却不见凶器，而那些原先捆缚女犯的绳索都是被利刃割断的。缪福沉吟片刻，顿足恨道：“这两个不争气的混账！准是一人被齐思思美色所惑，暗算了同僚，自己却又被齐思思杀掉，然后齐思思趁乱逃走了！”
　　两个心腹出谋划策，一个说要立即搜府，一个说要立即搜城。缪福黑着脸道：“够了！眼下这般形势，哪里还能搜府？搜城，不是明着告诉别人女犯逃走了吗？！”
　　二人立刻闭上嘴，大气也不敢喘。缪福盯着地上的两具尸体，阴沉的双眼中突然露出了一不做二不休的狠劲——
　　他狠狠咬牙，一字一字道：“不就是失火了吗？烧就烧吧！”
　　这一日，缪福内务官的大半个府邸都被烈火烧遍，非但财物方面损失惨重，还死伤了不少下人。纵火犯原来是几位心怀不满的奴隶，被抓到之后立即被暴怒的缪福下令乱棒打死。缪福一瘸一拐地入宫请罪，说女犯已被烧得只剩一具骨架，还请夫人降罪。冰兰夫人虽然觉得有些气闷，但看到那具白骨和缪福被烧得只剩半边的须发，却也不好发作，只胡乱斥骂了他一顿，便不再追究了。倒是结罗与国王的会谈，更让她关心。
　　那具白骨被缪福下令抛去舍阑城外的荒郊给野兽啃食，但在抛尸人走后不久，又有一行人悄然赶到。为首的青年男子跃下马来，走近那具尸骨仔细察看。他抬手撑了一下檐帽的前沿，露出长眉俊目，俊秀容颜，斯斯文文的倒像是个儒雅书生，却不像是寻常图勒人的五官，正是阿牧。
　　白骨森森，已看不出死者生前的原貌。阿牧明锐的目光上下游循过其盆骨，当即断言道：“应该是个女子没错。”随即他蹲下身子，略一扬手，随从便知趣地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包，打开包裹，取出一只女鞋，递到了阿牧手里——他们先前去搜索了那大唐女子居住的驿馆，在其行李中未发现什么不寻常的线索，倒是在验尸时候可以派上用场。
　　阿牧拿着那只女鞋对着尸骨的足部一对，又摇头道：“绝对不是她本人，这脚骨比鞋还大，套不进去。”
　　言简意赅。随他一同前来的侍从中有人忍不住开口：“那……那这尸体会是什么人？”
　　阿牧已经收回女鞋站起身来，一面往着自己的坐骑走去一面淡淡回答：“估计是个奴隶。”他知道那些侍从脑子未必能够转立刻得过弯来，便继续解释道：“看牙齿磨损的状况，她日常吃的都应该是极粗陋之食，而且手指骨节粗大，日常做活少不了的。”何况起火之日，有好几个奴隶葬身火场，缪福要偷天换日一下再容易不过了。
　　“居然不是那个大唐的女子，缪福究竟把她藏到哪里去了？”侍从疑惑道，“听说冰兰夫人为此还责骂了缪福一通，该不会是缪福贪慕那女子美貌，私藏下来了吧。”
　　“缪福贪财，却不重色，也没有胆子藏匿一个冰兰夫人下令要剥皮的女人。根据先前的线报，那个女子也没有高明的武艺或可以依傍的同党，自己逃出牢狱的可能性也不太大，应该是得人相助，方能脱身。”阿牧若有所思地道，“继续留意出入缪福府邸的各色人等，还有那些来历不明的匈奴人，一有异样，立刻来报。”
　　“遵命。”侍从虽然答得恭顺，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不过是一个大唐女子、几个匈奴男子罢了，用得着这般小心么？万一上报了之后又发现没什么要紧事，自己只怕还要被斥责是小题大做，吃力不讨好。
　　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小心思，阿牧淡然一笑：“跟着我这么久，你们应该知道我的性情，宁可百密，不可一疏。若是把我的话当儿戏的，就禀报了公主另投高明吧，也省得出事之后让我还要费心如何责罚。”
　　他语气平和，众人却都变了颜色，慌忙表态一定要加倍小心监视缪福家，哪怕是飞出一只麻雀来，也要先弄清楚到底是公麻雀还是母麻雀才能放过。
　　听着手下的殷勤保证，阿牧神色依然波澜不兴，到目前为止，他们还弄不清楚那些匈奴人的来意究竟是什么，以阿牧的经验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讯号。他抬眼望着远方重重的崇山峻岭，若有所思。

　　十日后，结罗一行人离开了舍澜城，向辽国方向进发。一行人昼夜兼程，逐渐行至图勒与辽国的交接地区。这一带被称为“边地”，人烟稀少，景物荒芜，只有一些小小的溪流叮咚作响，人行至此，只觉得心境孤凄荒凉，只恨不得及早离开这个鬼地方，回返滚滚红尘中才好。就连结罗不知不觉间也开始心浮气躁起来，估量着应该不会再有人跟踪监视，便在夜间休憩的时候对手下人吩咐了几句。于是那些人便抬过一个担架来——先前结罗的手下有几位在帮缪福救火时受了重伤，一直用担架抬着。他们将担架搁在结罗脚前，解开了担架上束缚的绳索，然后默不作声退到了一边。
　　绳索解开，担架上的人立刻动了动僵痛的肢体，檐帽滚到一边，露出了一头青丝，用一支黯淡的银钗盘成的发髻在檐帽中闷了多日，已经凌乱得不像样。结罗站起身。不轻不重地用脚尖踢了一下对方的后腰，道：“愣什么，还不快起来！”

作者有话说

　　I am back~~~~~:)
工作非常忙，本月争取周一、周四更，下个月再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