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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诡异葱林 阿锦下意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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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佟宅朱漆大门,微凉的风卷着市井尘气扑面而来。
李泽身形微顿,悄然俯身,看向阿锦颈间包扎的伤口。
阿锦下意识抬眼,对上那道关切深邃的目光,心里一暖,小声说:“不疼了。谢谢……”心底又悄悄补上后半句:谢谢夫君。
李泽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清冷沉静,带她向清河镇的东南方向走去。
阿锦心思敏锐,立刻猜出去处,“要去安宁寺吗?”
李泽点头:“过去几日,我一直在悔过寺,他们觉得悔过寺不再安全,所以应该都悄悄搬去了安宁寺。”
阿锦一听还挺激动,上个月从长安出来,奔泊千里,这样说终于找到佟禧妹她们这些曹阿婆的余党了?那自己体内的汲血虫也有机会根治了。
二人步履轻快,不多时便到了安宁寺门前。白日的佛寺烟火鼎盛,往来镇民络绎不绝。阿锦也取出十几文铜钱,换了两柱香,与李泽并肩随人流走进寺中。但趁大家上香的功夫,两人悄悄消失在花木葱翠的寺后院。
安宁寺的后院与悔过寺完全不同,悔过寺后院是戒备森严的山林禁区。这里放眼望去,是一大片广袤的田地,被分隔成成片的菜园、果林和庄稼地,左边是碧绿的萝卜青菜地,右边满眼是未成熟的青杏、水梨和樱桃,都郁郁葱葱,老远就闻到清新的果香味。
阿锦站在土坡之上,对眼前一望无际的良田果林,很是惊叹:“没想到这安宁寺的菜园果林,竟比整个清河镇的田地加起来还要广袤。”
李泽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眸里满是疑虑。
阿锦心念一动,也觉察到其中的诡异,轻声道:“安宁寺里的僧人不过百人,却种植这么大面积的果林菜园和庄稼,吃得完吗?”
李泽侧眸看她,“所以呢?”
所以这些平整肥沃的田地,都属于安宁寺,依大唐律令,寺院田产免征田税。而附近的农人,为了不交锐,宁愿把自己名下的土地捐给或低价卖给寺院。平时他们再被寺院雇佣种自己以前的土地……应该是这个样子吧。
“所以寺里的僧人虽平时也劳作,但主要还是念经,这大片田地的种植还是要靠附近的农户。寺里每年都收不少香火钱,还有老百姓的捐助,寺院用这些钱的一部分,再雇农户给寺院干活。将来田地的收成,主要归寺院,部分归那些农户糊口。”
阿锦自己说完,都觉得别扭,“那寺院不就代替官府了?”
李泽蹙眉,“代替官府?不止如此,佟县甚至都不需要官府了,堂堂朝廷命官吴县令被人冒名顶替数月,全县百姓竟无人察觉。足见此地早已脱离朝堂的管控。”
正说着,静谧的田埂间,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鹅叫,一只大白鹅昂首阔步走过来,在菜畦间肆意啄食鲜嫩的青菜叶和萝卜嫩芽。
阿锦眸光一亮,轻声道:“哎,这鹅像不像前几天在菜市见过的那只?”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佝偻的身影跑过来,连连挥手驱赶白鹅,“祖宗,不要在这里乱吃,被人瞧见又要挨打!快些走,去那边荒草滩吃食!”
阿锦一眼认出,这老者正是五日前在菜市见过的老农,便上前招呼道:“老人家,好巧,您怎么会在这里?”
老农也认出了阿锦,“阿锦姑娘和李公子也是来寺中……做工的?”
阿锦不知其意,身侧的李泽神色淡然道:“闲来无事,入寺采摘些成熟鲜果,回去尝尝鲜。”
“哦,来买果子的。”老人一听,讪讪地凑近几步,眼底带着几分讨好与恳切,“姑娘和李公子可否到我园子里看看?我种的那片樱桃熟得正好,都红了,正是好吃的时候。”
阿锦奇怪,“老人家,你有地在这里?前几日你不是说,经常上山采蘑菇糊口吗?怎么在这里种起了果林菜地?”
老农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笑着解释:“山上采菇只是闲时的营生,现已入夏,地里的菜蔬要日日浇水,果树要驱虫打理,实在抽不开身,只能天天守在这田里了。”
阿锦更奇怪,“这里不是安宁寺的菜园和果园吗?你为什么天天来?”
老农叹了口气,道出原委:原来这些田地,从前都是他自家的。后来为了避税避祸,全部卖给了安宁寺。寺里每年雇佣他来继续耕种他以前的田地,包括种菜和打理果园。”
李泽沉声问:“寺院每年给你多少工钱?”
老农摇摇头,“那些无田可种、专为寺院劳作的农户,寺里才会给月钱。我种的是自家旧地,不需要工钱,只等到秋收时,田地收成对半均分,一半归寺里,一半归我糊口度日。”
阿锦和李泽相视一眼,彻底明白了,这么安排,确实是钻了大唐税制的空子,规避了所有田税,层层盘剥之下,得利的唯有寺院,受苦的最终是寻常百姓。
但老农对此却很知足,眉眼带着质朴的欢喜道:“这样也好,靠着寺里的田地,年年有粮吃,不至于饿肚子。闲时上山捡些菌菇,卖上几文碎钱,能换些盐巴,也算安稳。”
李泽眸光微沉,若无其事道:“大唐赋税虽重,却从未有农户的收成需要上缴半数吧?”
老农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叹了口气,“话是那么说,可寻常百姓无依无靠,留在自家地里劳作,会受人欺压。托付给寺院,只需安分劳作,就无人敢随意刁难欺凌,能安稳生活就很好了。”
李泽心念一动,追问:“受人欺压……受谁欺压?”
老人沉默不语,眼底有惶恐之色,好像这田地里有第三只眼在看着他。
阿锦不想强人所难,连忙转移话题,抬手轻轻抚了抚身旁大白鹅的绒毛,轻声笑道:“老伯,现在陪在您身边的,只有这只大鹅了吧?”
老农神色缓和下来,连连点头,“这老家伙陪了我十几年,平时我们相依为命。只是它嘴馋,总爱偷吃寺里的菜蔬,来了就乱窜,免不了被看守的人打骂。”
李泽看看天,轻声道:“时间不早了,去摘樱桃吧。”
阿锦和李泽装着很有兴趣的样子,跟在老人和大鹅身后,去摘他家的樱桃。
途经一片偏僻林地时,忽然看到一排排参天大葱拔地而起,长势极为骇人,葱株挺拔高耸,竟远超常人身高,连片成林,郁郁葱葱,宛如一道密不透风的翠绿高墙,怪异又突兀。
阿锦不禁啧啧称奇:“怎么有这般高大的大葱?能吃吗?”
老农见怪不怪道:“这是葱树,长得像葱,闻着像葱,但没吃过,应该不会好吃。你看它上空连鸟都不飞过来。”
阿锦凝神细看,果然如此,整片葱林死寂沉沉,周围连只飞鸟都没有,连方才一路随行、贪吃好动的大白鹅,到了这里都连连扑扇翅膀,嘎嘎叫着离远一些,躲着大葱走。
而且有一股极淡、若有似无的腥腐异味,顺着微风悄然漫来。
阿锦脚步放缓,细细分辨这缕诡异气味,竟与东平侯府后花园里的臭味很像,腥臭中裹着一丝诡异的甜腻,隐晦阴寒,让人莫名不舒服。
她侧过脸,看向身侧的李泽,压低声音:“这气味,似曾相识,你闻到了吗?”
李泽不动声色,眼睛却警惕地望向葱林深处。
阿锦突然意识到,他带自己来的地方,应该就是这片葱林吧。
她装作好奇的样子,转头问老农:“老伯,这些奇特的葱树哪里来的?怎么在其他地方没见过?”
老人说:“听寺里的和尚说,是西域葱岭传来的。”
“葱岭?葱岭不是在西域吗?” 阿锦不是装出来的惊讶。
“是啊,他们说这葱树是以前从西域来的人带来的种子。这里水土肥沃,反倒比葱岭的葱长得还好。”
阿锦又若无其事问:“种这么多葱树有什么用吗?又不好吃,当材烧?”
老人也摇头,“我也不知道,寺里和尚说,好像用来做香的。”
阿锦觉得不对,寺里的香,自己刚才嗅过了,没有半点这种葱树腥腐甜腻的气味。
李泽从葱林里收回目光,沉声问道:“这种葱,栽种多少年了?”
老农想了想,“几十年了,我小时候就有。”
一行人边谈论奇特的葱树,边继续向果园走去。李泽走在后面,脚步明显放缓。
阿锦心领神会,从袖中摸出二十文铜钱道:“老伯,我和李公子还想去别的菜园摘一些瓜果。这钱你先拿着,劳烦你为我们摘几斤樱桃,我们稍后来取。”
老农接过铜钱,笑逐颜开,“姑娘放心,我定给你挑最红最甜、个头最大的樱桃!”
说罢,便赶着大白鹅,兴冲冲向他的果园摘樱桃去了。
待老农身影远去,李泽抬眸望向幽深葱林,轻声道:“分头行动,你在西边,我向东,小心行事,不要打草惊蛇。这片葱林里,有你认识的人。”
阿锦会意,李泽并没见过佟禧妹,而自己见过。这么说,她应该在葱林里。
“好。”
“有危险叫我。”李泽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防身。”
阿锦接过来,认出是那把曾为捉汲血虫而划开过自己皮肉的匕首,竟给自己防身用了,不由心里一暖,抬眼望他。
李泽躲避了她的目光,转身向东边走去。
两人从东西两边包抄,也是防止葱林中的人趁机逃掉。
阿锦放轻脚步,悄然从西侧走进葱树林,但越往深处走,葱树的腥腐甜腻气息越浓郁,竟和悔过寺后院长明灯燃烧的气味重合了,特别是那股诡异的甜香气。
此时葱林间寂静,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忽然一阵风来,高大的葱叶发出碰撞声,隐隐听到其中的脚步声。
阿锦立刻驻足,悄悄躲在一株粗壮的葱树后,偷眼望去,只见葱林深处,缓缓走出一个戴宽边草帽的女子。她一身素色布衣,手中端着一方木盘,盘上摆放着纸笔与一把细尺。女子步履缓慢,时不时驻足,抬手丈量粗壮葱树的树干,低头俯身认真记录着什么,动作娴熟,一丝不苟。
葱林光影斑驳,草帽遮挡住她大半容颜,看不清样貌,但那纤细单薄的身形,却让阿锦莫名熟悉。
阿锦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悄悄从大葱空隙间挤过去,走到这排大葱的后面,利用大葱的遮掩,悄悄走到她后面,想找机会看清这女子究竟是谁?
突然,那女子身形一顿,“啪”一声,手中木盘落地,她转身向葱林深处狂奔。
阿锦意识到她应该看到了自己,也不及多想,撒腿就追。
阴森死寂的葱林中,两个女子的身影一前一后,无声追逐。
前方那女子明显更熟悉地形,身法也灵巧,奔跑中突然猛地侧身,狠狠撞向身侧的葱树。
阿锦这才惊觉,这些看似挺拔粗壮的葱树,树干竟是空心,质地松软,撞击之下,树干就歪向一侧,成排葱林便从中裂开一道缝隙。那女子身形一闪,穿过缝隙,钻进另一排葱林道上,继续逃窜。
阿锦也跟着从葱林缝隙中穿过,紧追不舍,就在她要追上那女子的瞬间,前方的身影突然放缓,手摸向腰间,隐隐抽出一条鞭子——
阿锦愣了,鞭子,在东平侯府后花园里,见过慎儿用过,难道她……
下一瞬,那女子猛地回身,手腕翻转,细长黝黑的长鞭自腰间甩出,蓄势如一条毒蛇,直扑阿锦的面门!
阿锦好汉不吃眼前亏,撒腿往回跑。
那戴草帽的女子又开始疯狂追阿锦。
阿锦拼尽全力奔逃,一路冲出葱林边界,可突然感觉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
她大口喘息着回头望,葱林里空空荡荡,已不见那女子的身影。
上当了!她是故意趁追自己时逃脱了。
阿锦立刻折返葱林,寻找那女子。但葱林幽深寂静,哪有半个人影?
她正懊悔地东张西望,就见葱林深处,缓缓走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戴着草帽,正是方才持鞭追袭自己的女子。
这女子已没有刚才的凌厉,而是规规矩矩向自己走来,低着头,双手老实地交叠一起,放在腹前。在她身后,出现了李泽高大沉冷的身影。
那女子轻轻走到阿锦面前两丈处,便小心地停住脚步。
李泽长剑出鞘,轻盈一挑,削飞了女子头上的草帽。
草帽落地,青丝散落,一张消瘦苍白的脸庞暴露在天光之下。
阿锦怔怔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竟然竟然……竟然真的是慎儿!
自那晚在东平侯后花园里她消失后,不到一个月,昔日那眉眼精明的女子,竟然清瘦憔悴到这般了。
阿锦定了定神,沉声道:“慎儿,没想到你会藏在这里。佟禧妹呢?”
慎儿浑身颤抖,十指紧紧绞在一起,哆哆嗦嗦道:“东、东平侯,侯、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