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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仙冢 天道仁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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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饮溪看着面前的蚩山宗主。
他让九天送归神祇,与对方分别之后,便往蚩山来了。此时距离他离山陪同申姜上路,已经十多天。蚩山附近,因为蚩山梵天神的神核短暂地落地,而有大块的土地被腐坏,现在那些腐坏之地,还在不停地向外蔓延。
蚩山只对外人说,是因为异兽作怪。当天撞向天穹想出去的,正是异兽的元神,于是到现在,竟然也无人知晓蚩山神已死的事。
山中其乐融融,只是赵氏来找麻烦,因为申姜不见了。
谷子并茶茶还有潋滟居那位夫人,带了好多家丁,到山中来,那位赵夫人,搬了椅子,当堂坐在蚩山大殿上不肯走,非要个说法。
蚩山的人只说,她必是自己乱跑,到禁地中不见了。
鹿饮溪经过大殿时,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
便径直去了神殿。
那是蚩山神的供奉之处。
路上有弟子见到他,转头就跑。想是去报信的。
因那天,蚩山神核消失的时候,有弟子曾看到他与申姜一道离开。
事后蚩山的人发现,神核不见了,自然是联想得到。
或者还派人追过,只是查不到踪迹,无功而返。
但也有他留在蚩山的侍人急忙跑来通风报信:“公子快走,这几日公子不在,宗主发了好大的脾气,严令整山弟子都出去找寻。还说,死伤不计。”又说:“山上出了怪事,总有弟子失踪。”
鹿饮溪只淡淡地说:“知道了。”但却仍举步向神殿去。蚩山宗主还在那里扮样子,假作在侍奉神祇。
侍人急得不行,可也没办法,只好跟上。
鹿饮溪走了同步想起来,停下回头对他说:“我身后有米氏在追。你去拦一拦。我要些时候与宗主说话。”
侍人应声,立刻转头快步去了。
鹿饮溪走到神殿外时,便见有个东西,站在大殿内向这边看。
而那些前来报信的弟子,并不见踪迹。
地面到是有可疑的血迹。
鹿饮溪走到大殿门前,再迈过一个门槛,里面便是阴凉的殿内了。
他站在日光下,看着昏暗大殿内的那个人——或者,那很难说是人了。
虽然是人的模样,可他身上的每一寸,都在不停地腐坏又在不断地生长。就像一个人,在不停地新生,又在不停地死亡。
他每走一步,就会在地上留下一滩可疑的湿地,似乎是腐烂的脓液,又似乎是新生时的某种分泌物。被它禁湿的地方,长出看着像苔藓一样的东西,有些像人得了皮肤的病症。而这些,病的人是‘地面’。
“鹿饮溪,你还敢回来。你说这样会成神的。你看看我。这是神吗?”对方声音时而像婴儿尖细,时而又苍老低沉。
“师父,几日不见,怎么成了这样?”鹿饮溪慢声细语:“我虽然关切师父,可师父的话,却听不大懂。我何曾对师父说过什么成不成神的事?不过是给师讲了讲,我幼时的趣闻罢了。师父怎么就听真了呢?”
蚩山宗主大怒,手指只抬一抬,鹿饮溪便整个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捏住,提在半空。
“却不知道,师父为何生气呢?”鹿饮溪不过瞬间就被其死死制住,不能抵抗,却并不慌张。
“我成了这样,你还问我?!”蚩山宗主大怒。
“师父,神是人吗?”
“自然不是。”
“神即不是人,成神之人,自然不会再是人的样子。如果师父如此浑厚的力量,我想,恐怕是没有一个山门名族的修士可比得上。师父既然如愿,又有什么好生气呢?”他甚至有些关切 :“师父,除了外貌不同,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不好?”
宗主有些犹豫,捏他的手到是松了一些,却并不放他下来,皱眉说:“成了这样,我总好食活人。一日比一日饥饿难耐……这岂是成神的模样?”
少年突然笑:“师父,你怎知神祇,没有吃人的渴望呢?”
“你胡说什么?”宗主怒道:“你见哪个神祇弑杀弑血?是大恶之体?”
“我是没有见过。可师父怎么知道神祇不想呢?它们看着无欲无求,但哪有人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无。人于神祇而言,就如同飞禽走兽于人而言。人对飞禽走兽也心怀怜悯,常圈养庇佑,可我们不也吃得很开心吗?我们吃猪吃鸡吃万物,这是恶吗?”
宗主呆住:“你……你在哪里听来的?”
少年漂浮在半空,垂眸看他,目光冷淡:“师父,你初得神力,当然会这样。但过些时候,等你有了很大的力量,学会怎么使用它,控制它,压抑自己的欲望,自然就会好了。”
宗主好像没听见似的,只是追问:“你方才说的,是从哪里听来的。”
神祇至高无上,怎么会是那样……
少年轻轻地笑声,在空旷静谧的殿中回荡:“师父没有听说,人世初创,天升地降,灵气与浊气混杂,仙人降世,见这世界无聊,便用泥巴依着自己的样子,捏了许多的小人。这些人,因受仙力而长,不老不死不病不灭。这就是最初的人。可师父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后来的人,从初生长成,短短二十年,过后便由盛极而衰。一点一点,一日一日,慢慢地衰竭。直到身体内腑不堪重负,一个生命就像被吃剩下的枯渣,这样消散。如果说,在四海之内,万物从来循环不止,任何东西都没有凭空消失,那我们的生命力去了哪里?我的元神、魂魄。都去了哪里?师父没有想过吗?神祇束缚于大地之上,如果说神祇是一种植物,那是什么东西,世世代代地在滋养着它们。”
他说着短暂地笑个不停:“他们难道是凭空长出来的吗?”
“是……天地灵力……”
“天地灵力,师父,你扪心自问,如果天地灵力,真的对神祇那么有用,还轮得到我们?若真的是我们多收归一些,神祇便少得一些。他们失心疯了,要如此帮助、纵容我们大兴道法?”
宗主胸膛起伏如潮,死死盯着他。困住他的术法不再那么紧。
他轻巧落地,在门槛外站定。
宗主站在门内,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好一会都没有再呼吸,可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许久说:“所以,方法并没有错……”
“当然没有错。”鹿饮溪那张脸,看着可信又恳切:“只要再多一些力量,师父完全神化时,对人血肉的代劣的渴望自然会停止,升化成别需要别的东西。那时候,师父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了。再者,总归都已经是这样,情况不会更差,多试几次又有什么坏处?”
少年的话,并没有多么老辣,但是他说起话,实在目光清澈见底。全身上下,没有半点世故,少年气息如山涧溪水。
宗主想到什么,猛然又变了神色,厉声问:“那你为何将神核偷走!你偷到哪里去了?”
鹿饮溪皱眉:“说起这件事,我去时便见赵氏女子将神核收了起来。这才追着她去。结果一路跟着,跟到水境之门,她便不见了。于是我这才回转。”
宗主将信将疑:“巡山弟子不这么说的。他们说,你与那个赵氏女一道走的。”
鹿饮溪一脸莫明:“怎么有这样的说法?师父只管叫他们来,我与他们对质。”
宗主便不说了,只是皱眉,显然并不太相信他。有些犹豫。
鹿饮溪不理会,只是正色说:“虽然我帮师父隐瞒,但神祇进了界门,米氏自然已经发现,正过来呢。我叫侍人拖住了她。师父快跑吧。”
宗主一听便大怒:“我跑什么?我怕她吗?”
鹿饮溪一脸担忧:“万一打起来,师父才吞了一个神祇,米氏可是一人转世不知几万年。修为累积,不知几何。”
宗主便有些犹豫了。
鹿饮溪皱眉琢磨:“要是附近便有神祇可杀,就好了。神祇一死,自然拖住她。顾不到查师父来。再者,这于师父也有益处,实在一举两处。”
宗主有些意动。
…………
等侍人急匆匆跑到神殿来时,只见鹿饮溪一个在殿内站着。
犹豫地伸头打量,没有见到宗主,这才快步迈过门槛,与鹿饮溪低声:“虽然拦了一会儿,但米氏不好相与,不知道下面还能拖多久,顶多不过一个时辰吧,就要上来了。”
“没关系。”鹿饮溪拢袖,似有些累了,侍人急忙跑去,帮他搬椅子来,放在堂中,他便就这样迎门坐着。
侍人等他坐定,担心地问:“公子,我们不走吗?”
鹿饮溪含糊应了一声:“总逃,能逃到几时?一下解决干净,才能安心。”并且,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
要维系糖人上的颂法,便需要灵力源源不绝的滋养。一开始,直接用光了那股曾保护他的力量,后继虽然耗费之量,完全不可与其匹敌,可对他来说,也是过重的负担。
如果再疲于奔命,他修为不继,糖人就会崩了。
他不能冒险。
侍人忧心忡忡。几次坐立不安,跑到大殿外头张望来的路。
鹿饮溪看着他的身影,叹气:“你站定了不要走动。我头都晕了。”
侍人连忙告罪,这才侍立在他身侧不动了。
他闭眼静思了一会儿,气息便多少地稳了一些。抬眸看,侍人大概是看他额头上有汗,站在一边,拉着袖子,小心地与他扇扇。
鹿饮溪问他:“我不在,你怎么还留在这里呢?”
“公子不是买了我?”侍人茫然:“我不侍奉公子,要去哪里呢?”
鹿饮溪轻声说:“我买你的时候,实没想到,你这样老实忠心。”闲闲地依在椅背上,慵懒地看着外头出神。突然起兴,说起刚才与蚩山宗主说的话。总归要是米氏真的追来,自己是无力与相抗衡的。大概也就是,和申姜一起死在这里的命运。
可心态反而放松下来了。
他说完,侍人都听呆了:“公子,这是真的吗?”
鹿饮溪似乎觉得有趣:“真的假的有什么所谓?”
侍人不信:“公子最爱玩笑。”
他未置与否。
侍人扇着袖,又问:“公子幼时,真的去过仙冢,那仙躯还在那里放着吗?”
鹿饮溪露出回忆的神色,虽然没有回答,但从贴身的地方,把糖人拿了出来。迎光看着,光透过糖人,照在身上,有些黄黄的。是暖色。
“这个确实有些像人参。”鹿饮溪喃喃地说:“到叫我想起仙冢中的一件事来。”
“什么事?”侍人见他乐于说话,便一句一句地接。
“我那时年幼,进了仙冢并不知是哪里,见异兽没有来追,便松了口气,在那里住了几天。有一天夜里,做了个梦。”
“梦?”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梦。那时候觉得是。后来想想,大约并不是。虽然仙家已经不在仙冢里了,仙冢不过是个空壳,里面只是放置着一些异兽不敢取用的遗留之物。但那里是仙家呆过的地方,就如同,人走在灯下,会在地面留下倒影一样,那里也有仙家的倒影。我大概遇见的,就是仙家的倒影吧。”
“它说了什么?”
鹿饮溪摇摇头:“都是些胡话,想来,常年漂浮在孤寂中,再加之,一点一点正在飘散,所以有些神智不清。拦着我,先是俯身看了我半天。后来,手里捏来捏去的,捏了个人参出来,像凭空变出来似的。仔仔细细地,将它雕琢,似乎心中有个范本,一定要做成那个样子。今日看着,和这个糖人有些像。它捏完后,便塞给我。我问它这是什么,它说,叫我好好养着,也许用得上。如果用不上,也是命运使然。还说,这世界仙人倾注了心血,留它这个影子在这里,不过是最后的慈悲。”
鹿饮溪说着,想了想,似乎因为时代久远,而有些模糊不清,过了一会儿说:“我似乎问它,在哪里用得上。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它怎么说呢?”
“它原话我也永得,大概意思是说,也许永远用不上。也许某一次能用得上。总之好好养着,也不费什么事。”鹿饮溪说着自嘲:“另还有一些稀里糊涂的话。不过仙人离世几万载,它一个影子,留到那时候还懂得说话,已是不易了。把东西给我,它便消散了。就好像真的在等我一样。只是不知道,要办的事是不是办对了。”说着停下来,微微出神。
“那公子真的有那么一颗人参吗?”
鹿饮溪回过神,摇头:“我也不记得,似乎后来确实带了一颗人参出去了的,回家后,我便交给了下人,那个下人之后因为是我母亲的人,被继母打死了。我叫她找个地方种下的,她死前大约是种在我母亲的花园子里头。那片杂园大得很,里面曾养过一些奇珍异兽,后因仆役不肯尽心。荒废得厉害。早寻不得。人参嘛,种下去了不拿红绳绑着,是会乱跑的。”
还有一些话,他没有说。
那倒影跟他讲,仙家制定天道是为天地万物,天道仁慈,自有规则,但这天道却不是因为一个人的好坏而决定要不要向其布施慈悲。但人生在世对别人好一点,其实就是对自己好。
这句话,莫明记得很清楚。
但他不想说给别人听。
“公子!”侍人突然紧张起来。
他抬眸看殿外看去,米氏小娘子飒爽的身影出现在山径的转角。看到他,并没有拔剑,只是‘啪’地一声解开了腰上的软鞭,眸光如炬向这边不紧不慢地走来,每走一步,头上的宝石便更亮一分:“你是鹿饮溪?我有话要请问你。”说是请,可身姿凌厉如尖刃。
少年扶着椅子站起来,虚虚地抚了抚胸口。
糖人那里。
他在想的是——奇怪,人想活下去是什么过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