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西巷的人家们》贫道的日常

27、第二十七章 外公的心愿

　　杨克坤出生于书香门第，往上数几代，族谱上有名有姓之人不在少数。然而到了他这一代，已经没落得不成样子了。他很小就跟随先生启蒙，无奈父亲去世的早，作为长子，他没有再继续求学，而是选择继承家业，起早贪黑经营父亲留下的药房，担起赡养母亲、供弟弟读书立业成家的重任。
　　杨克坤肚子里有墨水，骨子里有傲气，却因家境清贫，娶了虽不识字但精明能干的朱秀清为妻。他接受了生活的无常，但没能继续读书却是他一辈子的遗憾。在向现实生活妥协之后，他同千千万万的父母一样，将自己未竟的夙愿，悄然寄托在了儿女身上。
　　只是，杨克坤生了四个孩子，老大杨光秉性憨钝，读不懂书，老二杨雪生性贪玩，不爱读书，老三杨泓天资聪颖，但不想读书，老四杨永心思活络，读不进书。四个儿女没一个是读书的料，让杨克坤好一顿唏嘘：难道我们杨家这辈子就出不了一个读书人？
　　于是，杨克坤的期盼从儿女辈顺其自然地过渡到了孙子辈。他暗下决心：这辈子，一定要让家里培养出一个大学生。
　　杨克坤将自己的心愿落在了他最喜欢的孩子——他的外孙——林杨身上。林杨是杨克坤第一个孙辈，祖孙相伴的时光最长，情意也最深。因为是最喜欢的外孙，杨克坤对他寄予了厚望。林杨从小就长得一副聪明样，虎头虎脑的模样很受巷子里街坊邻里的喜爱。所有人见到他都会夸上一句：这孩子长得真可爱！将来一定有出息——尽管谁也说不清楚，模样可爱和有出息有什么必然联系。
　　林杨成长的前半程，确实不负众望。从小学到初中，他的成绩稳居中上游，是老师和同学眼中的模范生。只是等到了青春期，他开始变得沉默且叛逆，沉迷于武侠小说和电子游戏，学业一落千丈。家里人把他的这种“堕落”归咎于杨雪和林大江的离异。大人们一面暗自愧疚，一面又忍不住责备林杨的懈怠与不负责任。杨克坤虽也失望焦急，但对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外孙，心底翻涌的，更多是心疼与一份固执的信任。他始终觉得，林杨只是暂时迷途，终有一日会幡然醒悟，重振旗鼓。
　　相较于杨克坤春风化雨般的鼓励，外婆谷春兰则雷厉风行，直接把林杨送到了当老师的女婿夏华手里。在夏华严苛近乎“地狱式”的突击管教下，不到两个月，林杨竟真的考上了县重点高中。
　　在杨克坤看来，这无异于外孙的半只脚已踏进了大学门槛。那天，他高兴得喝多了酒，满面红光，如同初升的旭日，映亮了每个人的眼睛。
　　林杨升入高中后，平日住校，只有周末才回家。杨克坤思念日甚，更时时挂念着他的学业。于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日子，杨克坤拉着发懵的杨北北，踏上了去县城的路。两人坐上去县里的大巴，又辗转打车，终于到了县一中门口。
　　杨克坤先领着杨北北在校园里转了一圈，不时感慨着校园的气息就是不一样（杨北北当然什么也没有闻出来）。接着祖孙俩找到林杨的班级，趴在窗外探头探脑地窥视里面的老师在黑板上奋笔疾书，唾沫横飞。最后，杨克坤和杨北北离教室不远的小花园里坐下，静静等候林杨午休。
　　“北北，你以后也得考上一中啊！你看这儿多好！”杨克坤指着四周对着杨北北说道。他望着园中的草木，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读书声，像是自言自语：“等你哥考上大学，外公再带你去看他。”

　　杨北北已经记不清后来他们见到林杨时具体说了些什么，只清晰地记得那天中午外公格外开心。他的眼里盛满了欣慰，那光芒一闪一闪，比夜晚的电灯泡还要明亮、还要温暖。

　　杨克坤确诊肺癌的时候，林杨正在读高三。
　　他的身体垮得极快。等到初夏的时节，人已瘦脱了形。当林杨将那份医药大专的录取通知书捧到他面前时，他已无法坐直，只能微微倚靠着旁人，将那纸通知书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端详了无数遍。
　　他的眼里并没有失望，只有深沉的满足，如同饱食后的野兽，一派安然。“学医药好啊……也算……继承家业了……”他喃喃说着，脸上漾开一丝笑意。
　　杨北北守坐在一旁，多希望外公能再等等她，她一定可以实现他的心愿！

　　那个秋天，杨克坤走了。
　　大人们为外公守灵的那晚，孩子们都挤在杨北北家睡下。杨北北和表姐杨春天躺在一张床上说话。
　　杨北北说，外公其实还是有遗憾的吧，毕竟家里还是没有真正的大学生。
　　杨春天说，不是呀，有天晚上你来家里睡，我晚上听到爷爷奶奶说话，爷爷说，我从来不担心北北，她以后一定会考上大学，有大出息的~只是，我等不到那一天啦......
　　多年以后，杨北北考上了研究生，杨雪接过录取通知书，手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遥远的记忆突然击中。她眼中泛起泪光，嘴角却含着笑：好呀，只要你考得上，妈妈就供你读下去。你外公临走前……特意叮嘱过，只要你们想读书，就要让你们......一直读下去。
　　那一刻，杨北北才真正明白。原来外公毕生的心愿，不是让家里出一个大学生。
　　他只是，不愿看到儿孙们像他一样，被生活的重担和时代的尘埃，生生阻断了心之所向，在漫长的人生里，徒留一份抱憾终身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