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叶兮恩

13、第 13 章

　　林嘉豪扬起不耐烦的语调说：“你要离开家，怎么会和我没关系。”
　　林夏突然很想问弟弟：“那你说说看有什么关系。是不是我走了之后，没人做家务，没人做饭，没人给你们当女佣了，会让你觉得很不适应。”
　　林嘉豪完全没觉得不应该，理直气壮道：“当然会不适应啊。”
　　“是吧。那你从现在开始，就要学着自己做饭做家务了。哦，对了，还要学着自己赚钱。”

　　“你说什么呢。”林嘉豪惊了，“怎么这么说话！以前你不是这样的，怎么变了。”
　　“是不是不习惯。”说实话，她自己也不喜欢，这么回呛的时候，她的手都有些控制不住地在抖，但她告诉自己不能再怯懦。
　　她说道，“我们都慢慢习惯吧。以后应该还会有让你更不习惯的。”

　　“你……”林嘉豪瞠目结舌，“就算跟爸妈产生了一点矛盾，也不至于这样吧。”
　　“一点矛盾吗？”林夏想笑，“你知不知道，爸妈想逼我嫁给一个四十八岁的老男人。”
　　“那又怎么了。”林嘉豪轻飘飘地说。
　　“那又怎么了？”
　　“对啊。我听说那人是有钱人，不挺好的吗，你们女生不都爱慕虚荣，愿意嫁给有钱人吗？年龄大怎么了，再大点也没问题好吧。”
　　“女生都爱慕虚荣，你从哪得来的结论。”
　　“都这么说。”
　　“可我为什么看到了爱慕虚荣的男人，比如你，比如爸爸。正因为你们虚荣，所以看别人都觉得跟你们一样吧。”
　　“你简直胡说八道。”林嘉豪被气到了，“我不跟你说了，让爸妈跟你说吧。”

　　林嘉豪打电话给爸妈。
　　林夏忽然有种预感，自己再不走，可能就走不掉了。
　　她拿上手机，拎起行李箱，不看林嘉豪，径直快步往外走。
　　但是，还没走到门口，行李箱就被拽住了，紧接被拽住的是她的胳膊。
　　“爸妈说了，你不能走出这个家。”
　　“放开。”

　　林嘉豪不放，林夏的力气也拗不过他，而且爸妈也很快赶回来了。
　　他们接到儿子的电话时，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接完电话，更是加快了速度。
　　到家，一看到林夏拿着行李箱，立刻就夺了过去，连她的手机都拿走。

　　如林夏所预料的，她完全走不了了。
　　还想把工资卡要回来，更是无稽之谈，她一开口，就遭到了爸爸的咆哮。
　　之后，她更是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晚上。
　　爸妈轮番来“说服”她，实际是PUA她，让她和那个中年男结婚。说得好像她不嫁给这人，就没人要，就得不到好生活，并且罪大恶极了一样。
　　从五点多钟，一直说到了十一点，见她油盐不进，妈妈更是连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数都使了出来，说她活不了了，女儿不贴心了，一点也不懂体谅他们的难处了，不孝顺了，巴拉巴拉。

　　林夏的确是不懂了，同样的招数，她不会再心疼、内疚，反思自己是不是错了。
　　她已经深刻意识到他们的虚伪，不想再听下去，转身进了房间，反锁，想把一切都阻挡在外。
　　可是，挡不住。

　　外面先是响起了“砰砰”的拍门声，隔了一会儿，又响起了震耳的踹门声。
　　林夏缩在角落，抱着膝盖，这样能让她有点安全感，可身体还是止不住在颤抖，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当门被踹开的瞬间，她艰难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气汹汹目眦欲裂的爸爸。
　　爸爸怒声质问她为什么要锁门，她张了张口，说不出话，痛苦地低下了头，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让她觉得闷窒，好像无论怎么呼吸，都吸不到空气一样。

　　看到她这个样子，爸爸一贯的没有关心，更没有心疼，反而很是厌烦，指着她说道：“你说说你这个身体，动不动就上不来气，病秧子一样，有人肯要你就谢天谢地了，你有什么资格在那儿挑！”
　　林夏把脸埋在膝盖上，手捂住口鼻，尽量屏蔽掉爸爸的声音，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不多时，妈妈也加入了进来，跺了下脚，哎呦了一声说：“怎么搞的呀，又来。你这病都多少年了，怎么还是好不了，隔段时间就要来这么一次。上次跟亲家他们吃饭，你就犯病了吧，幸好没让人看到，不然人家会怎么说你。”
　　“上次吃饭也犯病了？”林爸爸更加不悦，嫌弃道，“真是上不了台面，那么重要的场合。要让亲家给看到了，那真丢死人了。”
　　林妈也说：“是呀，可不能被看到了，姐姐有病，对嘉豪影响也不好，人家很可能会怀疑嘉豪是不是也有什么毛病……”

　　林夏捂住了耳朵，让自己呼吸，平静，平静下来，会没事的。
　　因着她的努力，呼吸在逐渐变平稳。
　　胸口的闷压在减轻。

　　林妈叨叨完，林爸紧跟着又开始了他的输出，发现林夏捂耳朵，就觉得自己不受尊重了，气不打一处来，过去一把拍开了林夏的手：“跟你说话呢，捂什么耳朵！没教养！我平时是这么教你的吗！”
　　不尊重别人的人，却总觉得别人不尊重他。
　　自己没教养，却又总喜欢各种上道德上价值上礼教，用各种条条框框来框别人。
　　好生可笑。

　　林夏也真的笑了，冷笑，带轻蔑的那种。
　　她以前从没这样笑过，但今天，不知怎么，她就这样笑出来。

　　林爸一愣：“你是在笑吗？”
　　“对。”林夏扬起了头，用从心底里迸出的声音说，“我真的觉得你们很可笑。你们把人逼到崩溃，然后再说人有病，再高高在上地冷眼旁观。这就是所谓的家人吗？”
　　“谁让你崩溃了。你在说什么呢。”
　　“听不懂吗？听不懂就算了，沟通不了，”林夏撑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所以我一定得离开。我要搬出这里，找个地方，过自己的生活。”

　　“我准你离开了吗？你就离开！”林爸爸指着林夏，“告诉你，别想！婚事都给你谈好了，你走了怎么行。”
　　“那是你跟人谈好的，不是我，跟我无关。我哪怕是背井离乡，离开这座城市，也不会和那个人结婚。”
　　“你还真是冥顽不灵！”林爸爸怒不可遏，手挥向林夏，“离开这座城市又怎么样，你以为我是吃素的，找不到你？跑哪儿我找你哪儿，哪怕到天边去你也是我女儿，我女儿就必须听我的。”
　　林夏心中涌过丝绝望，头无力地歪倚在墙壁。
　　要不然就一了百了吧。
　　一了百了之后，自己遭遇的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告诉你。”林爸抱起胳膊，发号施令道，“明天，我们还要带着你去跟对方父母见面，这都是已经安排好了的，你别给我搞幺蛾子，乖乖跟我们过去，到那儿给我好好表现，对人家热情一点，别木头一样，知道吗。”
　　没得到林夏回答，林爸的手又挥了过去，“你听到没有！”
　　林夏抿了抿唇，捡起最后的力气道：“我不会去的。”
　　“不去！？那就哪都别想去。你以为我说关你禁闭，是在开玩笑！？”林爸瞪起眼睛，转向门口，“嘉豪，你去小区外边那五金店，买挂锁和插销过来，等会儿安到她门外边。”

　　林夏闻言，看了眼爸爸，再看向真的转身去买锁的弟弟。
　　这一瞬，她的心寒凉到谷底。
　　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叹息般的声音道：“你知不知道，你们这样是违法的。”
　　“违法？你是我女儿，我管你，违什么法，谁能把我怎么样。”用力戳向林夏额头，“告诉你，等你什么时候你想通了，愿意结这个婚了，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妈妈这时候又来当所谓“和事佬”了：“小夏，你干嘛非要惹你爸爸生气呢，听话，乖，你爸爸这么做也都是为了你好呀，看你年龄越来越大了，是真心很希望你有个好归宿。”
　　林爸叉起了腰，说道：“真是为你操碎了心，还被当驴肝肺。我就纳了闷了，以前你很听话，让干什么干什么，为什么突然不听话了！怎么，二十七岁，突然想开始叛逆吗！”

　　林夏又想笑了。
　　听话。听话。
　　总是让她听话，为什么呢？哦，对，他们就是想让他成为任他们使唤的工具，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自己的人生。
　　听他们摆布，当他们的血包。
　　而她一直以来总是太有同理心，太心软太善良，也太逆来顺受，太循规蹈矩，太谨小慎微了。
　　想做的事，总是不敢，她不想伤害别人，不想让别人失望，不想让别人难过，所以一直以来她都在压抑自己，都在让自己难过。
　　善良没错，但不能让善良变成自己刺向自己的利剑。

　　想想刚才，她甚至萌生了一了百了的念头。
　　……连一了百了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甚至可以想见，即便她一了百了了，他们也不会为她伤心，只会觉得她傻，愚蠢，让他们受非议了丢人了，然后踏着她的尸体走过去。
　　说不定还会嫌弃地踢她一脚。
　　“或许，我真的应该开始叛逆了。”林夏低头轻喃。

　　“你说什么？”林爸林妈都没听清。
　　林夏仰起头，直视爸妈，说道：“我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爸妈异口同声。
　　“你们不是想让我结婚吗？那我就结。”
　　后半句她没说——但是，和谁结婚，由我自己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