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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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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安抚安抚了下自己吓得如小白兔、惊弓之鸟一样的母亲,楚修才从简陋的住处出来。出来之前还换了一身干净爽利的衣裳。
没有管家引路,楚修自己摸索着走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装束,心说早晚有一天,他要穿蟒袍龙袍。
一个远超古代人的现代人,如果来到异世界都混不好,那他那么多年其实不用混了。
正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打量着楚府的风光,前头忽然一行人走过。
阵仗极大,后面跟着的几人都是丫鬟装束,队伍最前面的是一身留仙裙的女子。背对着楚修,看不清楚容貌。
楚修这会儿有点迷路,半天没找见一个人问路,虽说他熟读历史,也清楚客厅、花园等等一般都在宅院前面,但是具体的位置还是需要去摸索的。
这么想着,于是他快步上前,追上一个丫鬟,低声问路。
前面一身留仙裙的女子似乎是听见了后面的动静,缓缓回头,陡然见到一个容貌俊俏至极的男子,有些一惊,朝后面退了退,神情颇为紧张,声音也扬起了一点:“你是谁?!”
楚修愣了一下,心说男女授受不亲,她这副做派,怕是官家的小姐,于是自报家门:“我母亲白氏。”
白氏?楚云盼心下一凛,立即知道了他的身份,却有些失望,没想到他居然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
居然生得这副好相貌。
楚修倒是对眼前这样天仙脸的女子观感一般。一是他在现代见多了漂亮女孩,二是他如今也猜出了女子的身份,毕竟之前在外面的时候询问管家,管家可是把楚云盼的相貌夸上了天。
有那样的母亲,也难保她的女儿也是笑面虎,表面温柔可人,私底下龃龉无限。
楚云盼眨眼恢复了神情,温柔一笑,似乎非常欢迎:“我是你长姐。”
说起这个年纪问题,还有些尴尬,楚修的娘白氏和楚天阔暗通款曲的时候,楚云盼还没生出来。按年龄是楚修比楚云盼大一岁,论资排辈,楚云盼才是女儿里的老大,楚修按规矩要喊她一声姐姐。
楚修只稍稍点点头,不欲与她多言,他心说今日是自己多事,早知道不问路自己摸索了,转头就要走,楚云盼知晓他是迷路了,心想耽误了这么久,自己父亲怕是火冒三丈,心下微喜,也想面上卖个好人,于是声音柔和婉转地亲自给楚修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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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会客厅门口还没进去的时候,楚修就听到里屋一声摔茶盏的脆响。
“岂有此理,不仅给你泼茶,居然这么久还没过来!”
那是自己名义上的父亲的声音,楚修微微撇撇嘴,心说他终于要见到这位寿命不足一年的楚巡抚了。
楚巡抚是京畿一代的巡抚,主管一省内务,所以可以经常回府。官居大昼二品。他爹兼任兵部侍郎。
若是在地方,可以说是老大一个官了,在京城,随便掉下一块石头都可以砸死多少官的地方,只能说排得上座次,但是在他上头的一品大员可不少,那么多内阁辅臣都在其上。还有六部的诸多官员。
他是见过皇帝的人。
楚修对楚天阔本人和楚府目前的情况不甚了解。因为白氏眼界有限,又胆子小,从来不关心国家大事,也不关心楚天阔的事业,只想着能让儿子吃饱穿暖,所以之前楚修盘问再三,白氏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才加重了他的风险,没回来之前,他充其量只是个平民,问不出什么,也没任何机密信息的获取渠道,因为白氏的无知,眼下楚天阔和楚家具体是什么情况,只能他自己去加深了解,抽丝剥茧,一点点辨析。
但是既然楚天阔之后不到一年就下狱死了,他如今的处境应该不算好。只是表面光鲜。
具体是因为什么事情下狱死了,书上没有说,楚天阔在历史上不是一个比较有名的人,只是一个无比偏僻处的微小注脚。
但表面光鲜,无碍他架子大。毕竟当官的必备修养之一就是摆官威,只是在职场是这样,楚天阔在家里也是这样。
楚天阔或许算个能臣,绝对不算个好父亲,不然的话,自己也不会流落在外面十九年,出生到现在从来没见过楚天阔一次。
这么想着,楚修故意大大咧咧地迈进了门槛。
当事人终于来了,管家眼神闪烁,他早就已经告完状了,此时在楚天阔的眼神里,退到一边,心下还在幸灾乐祸,老爷在家里脾气格外大,他晚来了这么久,照老爷以往的脾气,怕是要一顿毒打。
楚天阔原本正在气头上,眼见进来的男子容貌和自己有几分相似,有过之无不及,一时也有些怔愣,
没想到他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便宜儿子生得这般好,至少样貌来说极其拿的上台面,但楚天阔到底是美人俊男见多了的老辣人士,嘴上没有吐露半分,气倒是消了一点,他怒声道:“你可知错?”
“不知。”楚修毫不犹豫,对上楚天阔那双深沉毒辣在官场上磨炼出来的火眼金睛,没有丝毫的怯意,“儿子不知有何错。”
“你好大的胆子!刚入府就不尊嫡母!眼下又是欺辱下人,对本官不敬!”
“儿子维护自己的母亲,错了吗?”楚修扬起头,“她流落在外二十年整,又不是无名无姓的小妾,为父亲生儿育女,大门又开着,走正门怎么了?嫡母大度,必然不会因此嫉恨母亲和儿子,至于欺辱下人,人需先行自辱之,才会被人辱之,父亲也不问问他自己做了什么!对父亲不敬更是没有的事情!”
“如何,胡说八道!”楚天阔看不清楚神情,像是有一堵不透风的墙隔在楚修和楚天阔之间。这是他在官场经营多年锻炼出来的本事,只要他不想,外人绝对难以察觉他的半点真实的情绪。
“见父亲要沐浴焚香,要换干净衣裳,管家从中作梗,故意提前离去,想要离间我们父子,儿子这才姗姗来迟,但是对父亲的敬意是高于神明的,日月可鉴。”楚修心中说了一声呸。面上倒是一脸对楚天阔的孺慕之情。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向往,仿佛见到的是自己的神,楚修能端得起,也能拿得下,眨眼间居然微微红了眼眶,“父亲英姿,儿子骤见,崇拜不已,又甚是想念……”
他别过头,似乎有些羞耻于自己的失态:“父亲安康,修儿就放心了。”
楚天阔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本是个心狠之人,只是见这个儿子言之凿凿,口若悬河,辩才惊人,所以才多了几分父子之间的孺慕之情,他压下眼底那丝探究和微微的欣赏,心说外头来的儿子,气势倒是不弱,也慈悲大度含着一丝施舍起来:“你叫修儿?”
楚修心下嗤笑一声,面上却回正头,微微低着头:“是的。”
“过来。”楚天阔眼底都是精明算计,他阔气地坐了下来,坐在家主专做的位置,眼睛像是一道尺子,刻度精细之极,稍有不如意,等待楚修的就是一场无情的变脸游戏。但是显然这个失散在外的便宜儿子表现得极好。
楚天阔自己是个对利益计较得极为清晰的人,所以不喜欢为了荣华富贵才甘心回到府上的人,这样的人心中丝毫没有他,也没有这个家,只想着捡漏占便宜,绝非可造之材,就算真的养出来了,也是个白眼狼。
这么想着,楚天阔想起楚修第一次在楚府外出言不逊也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母亲,给自己的母亲争取一点地位,心中稍稍松了松。望着他微红的眼眶,心说他心底还是有父母的。
一个毫无亲情、表现得过于游刃有余的人,令人害怕,因为没有丝毫弱点,也没有丝毫感情可言。那自己就是他可以利用的垫脚石而已。
聪慧却不失孝道,这儿子倒是出落得有一两分意思,只是离他的目标还差得太远,楚天阔心中已有了一两分计较,嘴上说出来的却只是冰山一角:“可识字?”
“识字。”楚修痴迷历史,对繁体字尤其感兴趣,是以大昼朝的文字丝毫难不倒他。
白氏没钱,也不注重教育,对儿子颇为溺爱,儿子除了黏母亲之外,一无是处。
楚天阔丝毫不记得楚修的母亲是谁,长什么模样,只是在记忆里遥远黑暗的角落里随意地想起了曾经有个妇人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儿子来过楚府,被他喊下人赶出去了。
那个时候自己还得仰仗夫人的娘家,不会让这种事情脏了夫人的耳朵。
但他没想到这样一个出身的儿子居然识字,一时有些不相信,怕他是哄自己的,指着会客厅墙上的一副字画:“怎么读可知道?”
“已识乾坤大,独怜草木青。”
字正腔圆,胸有成竹,楚天阔眼底悄然闪过一丝惊艳,刚欲说话,
楚修忽然对着墙上的一幅画说道:“这副《鸟上青天图》,作者胸有丘壑,面上风平浪静,其实暗含政治理想,直上云霄,若是旁人,怕是眼高手低,好高骛远,此人画派沉稳,遐思绝顶,积累厚重,宰相肚里能撑船。”
自己这个儿子是才来府上的,绝不可能知晓他府上会客厅挂着这么一幅画,楚天阔心下一惊,喜悦过后是浓浓的怀疑。
楚修似乎看出了这副怀疑,他在现代虽然年纪不大,但好歹也二十六七,古人结婚早,他和楚天阔真实的年龄差距大概只有十几岁。楚天阔也就四十上下的人。
楚天阔一时坐在那里,没说话,乍然见面,没有一点温情,都是重重考验,楚修稍有不慎,就沦为弃子,在无人问津的住处,和自己的母亲白氏昏度一生。
楚天阔现在有点怀疑有人冒充当自己的儿子,那个好像叫白氏的女人他还没见过,也早就忘了个彻头彻尾,干干净净,但是仅仅凭借她,能养出这么一个儿子,实在是天方夜谭。
此人不仅识字,还懂画,有一定的审美鉴赏能力,颇为不俗,如今乍然相见,冰山一角,已经令他足够满意,满意之后,是浓浓的怀疑。
“儿子做梦都想见到父亲,为此暗暗努力,娘亲没钱让儿子读书,儿子就自己通宵达旦,夜夜苦读,坚持不下去了就想着儿子读书以后能帮到父亲,就又能读下去了……”
楚天阔这才松了一口气,沉默了许久:“你是个好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但是亲切的男子,又适时摆谱的沉默了一会儿,才大发慈悲说道:“我今晚去看看你娘亲。”
“多谢父亲!”楚修热泪盈眶,激动得几滴鳄鱼的眼泪都夺眶而出,看着楚天阔的眼神里都是向往。
楚天阔适时站起身,看都没看楚修一眼:“为父事务繁忙,先去书房了。”
他经过楚修的时候,稍稍停了一下脚步,安抚或者是赞赏似的,轻拍了楚修的肩膀两下。
楚天阔走了,楚修从地上站起来,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底满是冷漠,如果说他有讨厌的人,楚天阔这样的人,绝对是他讨厌的一类人里面排在前列的。虚伪、刻薄、寡恩、精明、聪慧、高高在上。绝对的理性,没有一丝一毫的冲动,心中都是利益,嘴上都是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