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记》清水河边木

41、第 41 章 司

　　司马衷去见徐英带的护卫并不多，以防走露风声他连夜赶回了建邺城，此时城中的气氛已经有些紧张。

　　天刚亮，城头就布满了士兵。王济带走了两千人，城中只剩一千禁军。

　　司马衷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的官道；陆机和王济昨夜出发，现在该到沈家坞堡了，不知情况如何。

　　“殿下，喝口水吧。”李福递上水囊。

　　司马衷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加了蜂蜜，但他喝不出甜味。心中全是对战事的担忧。

　　“报——”斥候飞马而来，“叛军距城二十里！”

　　“多少人？谁领军？”

　　“约两千来人，打的是‘沈’字旗。领军的……是沈充之子沈劲。”

　　沈劲？司马衷皱眉。

　　沈充没来，让他儿子来？

　　看来，陆机和王济的突袭，起作用了。

　　“再探。”

　　“诺！”

　　斥候退下后，张宾匆匆上城：“殿下，百姓听说叛军来了都很恐慌。有人想逃出城，被守军拦住了。”

　　“不能让他们出城。叛军若入城，必会劫掠。传孤令四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让诸葛诠组织青壮，协助守城。告诉百姓，孤在城在，且齐王援军很快就到，绝不会让叛军伤他们分毫。”

　　“臣遵命。”

　　张宾退下后，司马衷继续望着远方。

　　日头渐高，叛军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缓缓朝建邺城推进。

　　“准备迎敌。”司马衷沉声道。

　　守军张弓搭箭，滚木礌石准备就绪。城下的叛军也在列阵，看样子要攻城了。

　　就在这时，叛军后方突然大乱。

　　一队骑兵从斜刺里杀出，直冲叛军本阵；当先一人白马银枪，正是王济！

　　“是王将军！”城头守军欢呼。

　　王济率军冲入敌阵，如虎入羊群。

　　这些叛军都是临时组建，和出生入死多次的正规士兵完全没有可比性，不一会就阵脚大乱。

　　沈劲慌忙指挥抵抗，但已来不及了。王济一眼看到他，策马直冲过去，长枪如龙，直取面门。

　　沈劲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刀被震飞。王济手腕一抖，枪尖点在沈劲咽喉。

　　“降者不杀！”王济大喝。

　　叛军见主将被擒，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一场戏剧化的叛乱，就这样被轻易平息了。

　　城门打开，王济押着沈劲进城。

　　司马衷在城门口迎接，见王济安然无恙松了口气。

　　“陆先生呢？”

　　“陆先生去追沈充、虞潭了。”王济道，“昨夜我们突袭沈家坞堡，沈充和虞潭不在。陆先生说，他们定是去了虞家坞堡，便带五百人追去了。臣先押沈劲回来报信。”

　　“沈劲，你父何在？”司马衷问。

　　沈劲跪在地上，面如死灰：“家父……家父与虞世伯，昨夜就走了，说是去吴兴冯家求援。陆世伯追去，只怕……追不上了。”

　　吴兴冯家，司马衷眼神一冷。冯家是江南大族，若也参与叛乱就麻烦了。

　　“报——”又一斥候飞马而来，“陆先生回来了！还押着两个人！”

　　司马衷望去，只见陆机带着一队人马押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人，正朝城门而来。那两人，正是沈充、虞潭。

　　“殿下，草民幸不辱命。”陆机下马行礼，“沈充、虞潭欲逃往吴兴，被草民在半路截住。请殿下发落。”

　　两人被押上来跪倒在地，沈充愤然抬头怒视陆机：“陆机，你背信弃义出卖同乡，不得好死！”

　　陆机神色平静：“沈兄，你们勾结叛乱，罪有应得。陆某为朝廷除奸，问心无愧。

　　我念在两家亲眷，多次写信给你，劝你听从安排，你可倒好不仅不听还学着造反。

　　你长了几颗脑袋，里面装的莫不都是浆糊，喝几口马尿被人吹捧两句就不知自己姓甚名谁！这下好了，家里人也得跟着你遭殃！”

　　“你……”沈充涨红了脸一时语塞。

　　旁边的虞家主想要说些什么，被侍卫按住。

　　司马衷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陆机这是铁了心要站在朝廷这边了！

　　也好，有他镇着，江南士族翻不了天。

　　“沈充、虞潭，勾结叛乱罪不可赦，斩立决。家人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家产充公，用于江南民生。”

　　“殿下开恩啊！”两人哭喊。

　　“拖下去。”

　　侍卫将两人拖走，一旁的陆机垂首不语，但司马衷看到，他袖中的手在微微发抖。

　　毕竟是表兄故交，陆机心中，也不好受吧！

　　“陆先生，”司马衷道，“此次平叛，你功不可没。孤会奏请朝廷，为你请功。”

　　不料陆机闻言跪倒在地：“草民斗胆，不要赏赐。只求殿下……饶沈、虞两家老弱妇孺一命。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司马衷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准。沈、虞两家，十五岁以下男丁，六十岁以上老者及所有女眷可□□放，但需迁出江南，安置他乡。”

　　“谢殿下隆恩！”陆机重重磕头。

　　“起来吧。”司马衷扶起他，“江南经此一事，该安定了。陆先生，孤希望你记住今日的选择。忠于朝廷，朝廷不会亏待你。但若有二心……”

　　“草民不敢。”陆机肃然，“草民在此立誓，此生忠于大晋，忠于殿下。若有违誓，天诛地灭。”

　　“好。”司马衷点头，“江南事务就拜托你和张刺史、诸葛别驾了。孤不日将回洛阳，新政必须推行到底，不可懈怠。”

　　“草民遵命。”

　　几日后，叛乱彻底查明平息，江南局势也稳定下来。

　　司马衷等大船靠岸后在行宫设宴，为徐英等人接风，也为自己饯行。

　　宴席上，徐英带来的那些海外作物被摆在了显眼位置。稻种、甘薯、木薯、棉花……每一件都让在座的官员和士族啧啧称奇。

　　“殿下，这些作物真能推广？”张宾问。

　　“能。”司马衷道，“孤已禀明父皇在几个地方设置试种点，比如甘薯和木薯可在旱地、山地种植。棉花，可在江北试种。这些作物若推广开来，大晋再无饥寒。”

　　“陛下圣明，殿下仁爱！”众人举杯。

　　宴席散后，司马衷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明月。

　　来江南这些天，平叛乱，推新政，寻良种，桩桩件件都办成了，该回洛阳了。

　　“殿下，”徐英走了进来，“草民将船上货物盘点过后，看到里面除了作物种子，还有些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海外各国的书籍、地图和器物。草民当时觉得这些东西或许对朝廷有用，就都带回来了；有一次海上风浪特别大，沉了两艘船，草民以为这些东西沉没了，没想到另一艘船上还有！

　　里面的地图，上面标注了许多咱们不知道的国家和航道。若朝廷想与海外通商，这些地图或许能派上用上。”

　　司马衷心中一动。

　　这不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么！可真是太好了！

　　既然能出海寻种，就能出海通商。大晋的丝绸、瓷器、茶叶，海外一定欢迎。海外的香料、珠宝、奇物，大晋也需要。

　　这是一条财路，也是一条让大晋更强大的路。

　　“徐英，你干了件大事！”司马衷握着对方的手激动万分。

　　“等我回去禀明父皇，到时候设立‘市舶司’，专管海外贸易。船队往来货物进出，都由市舶司掌管。你可愿当这个市舶使？”

　　徐英愣住：“殿下，草民一个船夫，蒙您看重推广带回来的东西，哪懂这些……”

　　“你不懂，有人懂。”司马衷坚定的说，“孤会派官员辅佐你。之前我只想再派船队出海，现在有了这个意外之喜，市舶司必须建起来。

　　你只需要负责船队，负责与海外打交道。市舶司的收益一成归朝廷，一成归市舶司，八成用来造船、养船、探索新航道。”

　　徐福跪倒：“殿下信重，草民敢不效死？只是草民想，船队不能只为了赚钱。海外那些地方，百姓太苦了。草民想给他们也带些农具、种子、医书等物，教他们耕种、治病。这……这得花钱。”

　　司马衷笑了：“准。市舶司的收益，可拨出一成，用于援助海外。但记住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教他们技术，才能让他们自己能活下去。”

　　“草民明白！”徐福热泪盈眶，“殿下仁德，必能泽被四海！”

　　三艘海船满载货物，已经停靠在了海盐港。

　　今日是开仓卸货的日子，船上除了种子，还有香料、珠宝、象牙、玳瑁等海外奇物；码头上围观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

　　司马衷亲自验货，一一记录在册。

　　这些都是大晋的财富，也是未来的希望。

　　“殿下，该回洛阳了。”李福轻声提醒。

　　“嗯。”司马衷最后看了一眼江南的山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建邺城，朝着洛阳而去。

　　身后，江南的新政在推行，新作物在试种，市舶司在筹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司马衷在车中闭目养神，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回洛阳后该如何推广这些新作物，该如何组建市舶司，该如何……让大晋更强大。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江南的春天，也在车窗外越来越远。

　　但希望已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