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上笔录》南宫小鬼

2、收小雪娟

　　赵家外院墙外有个移动的花子“窝”，晚上出现白天消失，常年寄居着一个专门受赵家恩惠的老叫花子，由于经年累月的地为铺盖天为被，他似乎也早已融入这天地之间了，由于他很少打扰街坊四邻，人们也渐渐习惯或者忽视了他的存在。

　　赵家老太爷不许赵家人赶，说有乞上门才是家门兴旺的象征，只要他不扰家门就得给口吃的，门房上每天给送一顿饭，就这样一供就是几十年。

　　马车停在赵家门口，小三子撩起帘子，擎着老祖宗的手，赵望龙在后边扶着，俩人合力把老太太安稳的扶下了车，老太太怒气未消，也不搭理赵望龙，下了车径直朝院里走去。

　　赵望龙知道一顿“大刑伺候”在所难免，并不急着进门，借着昏暗的灯笼瞅见墙脚蜷缩成一团的花子“窝”，径直走了过去，顺手将身上的羊皮大袄脱下来“潇洒”地抛在老花子身上，老花子并未起身，睡梦中嘟囔了一句“谢谢少爷”。

　　赵望龙嘿嘿一笑：“不谢，老金胡子。”

　　老花子本也没名，因为头发胡子都是金褐色的，赵望龙小时候犯混，觉得好奇就把他胡子给点了，结果屁股被赵大爷赐了一顿“发面饼”，后来老花子胡子长出来竟然比之前更金了，所以赵望龙就给他取了号，叫“老金胡子”。

　　赵望龙脱了羊皮大袄身上腾腾冒着热气朝院里走去，门房上的人见了，赶紧手忙脚乱地脱自己的棉袄，还没等脱下来人都走到后院了，在大屋前扑通跪在了地上，一个头磕在地上。

　　赵望龙脾气烈，小三子不敢拉，赶紧奔进屋里请命。老太太不松口，大奶奶不敢动，少奶奶润云赶紧偷偷出门去劝。

　　润云怀着身孕不好弯腰，只得在一旁柔声细语地劝：“望龙，别跟奶奶倔了，赶紧进屋去，奶奶为了等你现在连饭都没吃呢。”

　　赵望龙头杵在地上一动不动：“天冷，你回屋，别管我。”

　　润云叹了口气，颇为无奈，瞧着也是劝不动自家爷们儿，只得进屋去再劝老祖宗。

　　“奶奶，他身上的袄子没了，就一件单衣，一会儿就得变成冰葫芦，您快叫他进屋吧！”润云又心急又心疼，落下泪来。

　　老太太一听袄子没了，又是头疼又是心疼，想立刻狠狠锤这混球一顿，“滚进来！”

　　小三子一听老祖宗松了口，跟头把式地窜出了屋，扶着被冻僵的赵望龙进屋来。

　　润云赶紧找了另一件大袄过来，给赵望龙捂上，待人缓过来了，才给挪到炕上。

　　“嘿嘿，奶奶。”赵望龙嘴唇乌青，颤颤巍巍地往老祖宗身边凑。

　　老太太翻了个大白眼，并不瞅他，赵望龙又拉了拉她的衣服，老太太握起拳头，咬着下嘴唇，一顿狠锤下去，老太太的拳头对于赵望龙来说就是挠痒痒，但是为了配合老太太出气，双手抱着后脑勺装怂。

　　老太太打累了，坐在一边喘着气，赵望龙偷偷抬头，皮笑着说：“奶奶，手疼不。”

　　“滚，去你奶奶孙子地。”老太太一脚把他踹远。

　　“我奶奶孙子不还是我，您这骂的啥呀。”赵望龙再次凑到老太太跟前。

　　“老姚家以后不许再去了，再去打折你腿，你媳妇怀着孕呢，你不知冷热不管不顾算什么男子汉？”老太太严厉起来。

　　“行，不去了。”赵望龙瞅了瞅站在地下的润云，低下头来。

　　“还有，以后少跟老冯家那孩子瞎杠，他什么人家，你什么人家，少给老赵家丢人现眼。”老太太拿过烟袋抽了一口。

　　“是他老惹我，我瞅不惯他那熊色。”赵望龙一脸不愤。

　　“你天王老子啊，谁都得让你瞧上，你管好你自个就行了，再说那冯瘸子一条腿挣下今天这份家业不容易，你老整人家老冯家干啥？”老太太横了孙子一眼。

　　“我没……我那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赵望龙嘟囔着。

　　“哼！你看如今这世道天地下还有平的路吗？大丈夫不能经世救国也该守家创业，就你还想当江湖英雄，我看你就配当个狗熊。”老太太越骂越气，恨这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孙子不争气。

　　赵望龙被骂的有些窝火，一脚把炕梢窝着的猫儿卷到了地上，惹来老太太又一顿猛锤。

　　“奶奶，我饿了。”赵望龙瞅着老祖宗脸色。

　　“对对，娘您还没吃饭呢，人也回来了要不先吃口饭吧。”赵家大奶奶终于找着机会开口说话了。

　　老太太又是一个白眼，但是心疼孙子，赶紧叫刘妈把热好的饭菜端了上来，这一番折腾才算正经消停了。

　　之后三五天，赵家还算平静，赵望龙每天白天带着小三子出去巡铺子，其实就是在家待不住，晚上准点回家吃饭，但是赵家老祖宗太清楚自己家这个混球的德性了，消停五天已是大限
　　，于是心里盘算找点事情给他做，消磨一下他的精力。

　　这一天，赵望龙按点回家吃饭，走到门房被看大门的大老张拦了下来，“少爷，有人找你。”
　　大老张往里一指，赵望龙看过去，小雪娟拎着小包袱低着头站在角落里。

　　“我怕老祖宗生气，没敢往里报，就让她在这等了。”大老张说。

　　“过来。”赵望龙看着可怜巴巴的小雪娟，心生悲悯，温和地招了招手，小雪娟小跑过来。

　　“你咋来了。”赵望龙拍了拍小雪娟的头，小雪娟明媚地笑起来。

　　“姚妈妈听了您家老祖宗的话，问我…问我愿不愿意上炕，我说不愿意，她就让我来找你，说你家要是收了我的身契，我就不用回去了。”小雪娟答道。

　　赵望龙为难地抓了抓头，对小雪娟他一直都是怜悯的，瞧着她乖巧可爱，一直当妹妹般保护着，说起这男女情爱比起江湖侠事，后者更吸引他，就连润云他也是护着更多，不曾付出更多心思。

　　“来。”赵望龙拉起小雪娟就往院里大屋走，小三子急得直跺脚，赶紧跑去偏院搬救兵。

　　“你站这等会儿。”赵望龙让小雪娟在大屋外等着，自己进屋去和老祖宗请命。

　　等小三子扶着润云到院里时，屋里已经骂开了，小雪娟看见润云过来，礼貌地行了个礼，润云看了看这个恬淡地小姑娘，心里竟生不出一丝讨厌。

　　“你就是老姚家的小雪娟？”

　　“嗯。”

　　润云没在说什么，进了大屋。

　　赵望龙一脸混相，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老祖宗一脸怒气，使劲地磕着烟灰，赵家大奶奶偷偷附在儿媳妇耳边报了双方博弈的经过。

　　“奶奶，您别生气。”润云走过去帮老太太摩挲着后背顺气，“咱们老赵家的爷们儿说出去的话，不能不算数，我看现在不急着收不收房的，我这儿马上要生了，缺个搭把手的，不如就先留下来当个使唤的，等过几年她大了，是认个干妹子帮她说门亲还是收了房，再说。您看呢？”

　　“她是个淫窝养出来的。”老祖宗怒声。

　　“我才在外边见着那孩子了，是个有礼貌的，从小在那地方长大也是没得选，如今有机会拉她出来也是一份功德，以后我一定好好教她。”润云在赵家老祖宗面前还算有几分面子，哄完老祖宗又赶紧接茬对赵望龙说：“你去问她做个丫头乐不乐意，如果乐意让小三子一会儿跟我去拿钱，再去老姚家把身契取来。”

　　“等会儿，你媳妇能容她是你媳妇大度，你别让她给我蹬鼻子上脸，来了以后老实伺候，要是敢惹是生非就撵出去。”老祖宗停了一下接着说：“过两天木材铺要走一趟货，你给我跟着去。”

　　“我不去。”赵望龙最不喜欢管这些事。

　　“不去就马上撵出去。”老祖宗一顿猛磕烟袋，语气强硬不留余地。

　　“他会去的，奶奶你放心。”润云赶紧出来解围，示意赵望龙出去，赵望龙不想去但为了小雪娟，只好憋着气掀了门帘出了门去。

　　“摊上这么个混球，辛苦你呀！”等赵望龙出去，老祖宗心疼地摸着孙媳妇的脸。

　　“奶奶，没事儿，他对我挺好的。这事儿呀他做的也不算错，乱世之中生存艰难，这姑娘也是身不由己，我们能把一个清白姑娘从那种地方拉出来，也算是给还没出世的孩子积德了。”老祖宗听着孙媳妇如此大度得体，又心疼又稀罕，一直摩挲着润云的手。

　　润云娘家祖上和赵家老太爷同朝为官，也是正儿八板的书香门第，后面又一起迁居到关东，定下了这门亲事。润云性格温慧大气，虽然年龄比赵望龙小，但在二人的生活里却一直扮演“姐姐”的角色，容忍他出格，帮助他善后。一方面是受了女子出嫁从夫的传统教诲，另一方面，她能从这个街头巷尾十里八村人人口中的街混子身上看出一种难得的热血气概，内心里有时还羡慕他这无拘无束的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