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顾麦

15、结婚 早上六点，

　　早上六点，舒星的手机突然铃声大震。
　　张梓桓从隔壁爬起来，迷迷糊糊中去敲她的门。
　　舒星已经随便套了件T恤，一边扯了根皮筋随手扎头发，一边匆匆把门打开。张梓桓摸摸她的额头：“怎么了？”
　　“我叔刚没了，”舒星皱着眉头，“说是突发心脏病。”
　　张梓桓微一犹豫：“我和你一起过去？”
　　舒星抬眼看了他一秒，把他推开：“去换衣服。”
　　其实舒家人关系不大亲近。倒不是说感情不好，只是大家都淡，全都信奉“君子之交淡如水”，保持着固定的通电话和见面的频率，除非人生大事，否则轻易不会打乱这个节奏。
　　生老病死之中，匆匆忙忙。
　　舒星爸爸只有舒星叔叔一个弟弟，他们还有一个姐姐，包括舒星，他们都住在一座城市里。舒星固定地以周为时间单位，每两个周回家一次，每四个周去拜访一次姑姑和叔叔。上次见面相隔还不远，这次见面就已经是天人永隔。
　　在这样的场景里，不得不说世事难测之类的话。毕竟舒星叔叔人过中年，多少年看起来没病没灾，健健康康，谁知道一觉睡起，人已经没了。
　　舒星和张梓桓出现的时候，大家顶多好奇地多瞥一眼张梓桓，并没有人多嘴多舌地问。张梓桓在这样沉默的环境里无疑也是舒服的，很随和地见到了舒星的父母。
　　叔叔去世之后，留下一对龙凤胎。舒钧和舒熙已经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几天之将去大学报到。小婶婶忙里忙外，没顾得上他们两个。
　　舒熙依偎过来，抱着舒星的手臂：“姐。”
　　舒星摸摸她的头。
　　舒熙趴在她的肩头，小声哭。舒星温柔地拍着她的背，给她擦了擦眼泪。
　　过了会舒星的爸爸妈妈才过来，一眼看见坐在女儿身边的男人。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舒妈妈才问道：“请假了吗？”
　　“没。”舒星从床上直接爬下来过来的，脸都没洗。疲惫地搓了把脸，舒星翻出手机，道：“我给我老板说一声。”
　　舒妈妈这才看向张梓桓：“小张吗？”
　　张梓桓老老实实地站着：“叔叔阿姨好。”
　　兵荒马乱的清晨，没人有时间留下寒暄。舒星爸爸妈妈很快离开，帮忙联系墓地。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家里毫无准备。此时大家八仙过海，临时托人找合适的地方，一片慌乱。
　　谁都没想到，家里三姐弟，竟然是年纪最小的弟弟先离开。
　　***
　　他们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中午时就已经离开，等葬礼的时候再过来。临走时，小婶婶把舒熙托付给舒星，舒星带着一个人来，带着两个人回去。
　　舒熙性格又软又甜，其实不太像他们舒家的孩子。舒家人一般都又酷又飒，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威风凛凛。舒熙的双胞胎小哥哥是这样，舒熙却是个实打实的萌妹子。
　　萌妹子擦着红彤彤的鼻头，要哭不哭的。
　　等冷静下来了，才突然发现，舒星在开车，张梓桓坐在副驾驶，就她自己孤零零地坐在后座，不禁悲从中来，忍不住又想抽搭。
　　“嗨呀真的是水做的吗？这么能哭。”舒星指了指副驾驶下面的储藏柜，示意张梓桓拿一瓶水给她。舒熙缓过神来，才发现这个堂姐夫竟然格外帅。忍不住又看了几眼，被舒星发现了，冷不丁问她：“你姐夫好看吗？”
　　舒熙老老实实点头：“好看。”
　　舒星：“……抽你啊。”
　　其实离了那个环境，身边慢慢有人开导着，小姑娘很快就缓过来了，也不至于再抽抽噎噎得喘不上气来了。这个时间都没什么胃口，舒星干脆把她带去了常去的茶楼。
　　清淡香甜的绿豆糕和桂花糕管够的。
　　到了楼下，张梓桓下了车打了招呼就回家了。舒星带着舒熙往里走，舒熙还眼巴巴地看着她：“姐夫去干嘛了？”
　　“回家了，你没胃口还不许别人吃饭啊？”舒星一指头把她戳回去，他们家的女人都有爱看脸的毛病，看见好看的男孩女孩就走不动了，“再看我吃醋了啊。”
　　舒熙蔫巴巴地跟着她往里走。
　　“姐，我昨晚和我爸还吵架了。”舒熙趴在桌子上，别过头盯着地面：“他不喜欢我男朋友，还说我早恋。”
　　这话舒星没法接。她上学的时候还挺乖的，每个人生阶段向来是该干嘛就干嘛。上学期间认真念书，工作之后独立生活才开始放飞自我。
　　“那你要和你的小男朋友分手了吗？”
　　“今天看见你男朋友之后，我觉得我男朋友好弱啊，”舒熙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桌子上：“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傻逼和他吵那么凶的架。”
　　舒星摸摸她软绵绵的头发。
　　“小叔说不定也在后悔呢，走之前要是好好和你说话就好了。”
　　舒熙抹了把眼泪，抬起头，抓起一块绿豆糕，狠狠咬了一口。
　　年轻的小姑娘，总是气来得快、气消得也快。
　　半小时之后，舒熙就不哭了，抽抽搭搭地拿纸巾擦鼻涕。舒星看她不哭了翻出手机给张梓桓发消息：“吃饭了吗？”
　　张梓桓不知道在做什么，回复得很快：“吃，我煮了面。”
　　“好饿啊哥哥，”舒星装模作样地抱怨：“我就吃了一块绿豆糕。”
　　“回来吧，给你做水煮鱼吃。”
　　舒星看了眼对面看起来还是萎靡不振的舒熙，难得良心发现：“算了吧，今天我陪陪小姑娘。”
　　舒熙又啃了一块桂花糕，终于抬头：“我要吃饭。”
　　舒星在网上找了一家附近的素菜馆，带她去吃饭。
　　吃完饭之后，舒熙坐了一会，很快打包了饭菜回去了，甚至拒绝了舒星再送她回去。舒熙抱着舒星的腰，瓮声瓮气：“姐，我回去了。”
　　小姑娘终于长大了。长大的过程艰难又残酷，但是，终究是，长大了。
　　舒星目送她离开，站在路边，默默点了支烟。
　　她会抽烟，但是平时一般不抽。她看起来其实就是很聪明的好学生的样子，好强、从容、体贴。张梓桓从马路对面看过来的时候，一时间都愣住了。
　　还是舒星先发现了他。随手把烟头按掉，轻轻招了招手。
　　她的动作好像很随意地在招呼路边一只可怜巴巴的小流浪狗一样，看见张梓桓的时候一点都不惊讶。甚至，在张梓桓越走越近、马上就要到她跟前的时候，她还吹了声口哨。
　　十足的叛逆少年的模样。
　　张梓桓走到她跟前。
　　“哥哥，我们结婚吧。”舒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