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掸帖

1、正文

　　汤姆和杰瑞是突然出现在大街上的，那时正是凌晨，路灯散发着白色的光，朦胧地映照着夜空中飘落的雪，如果他们现在正坐在窗前，壁炉提供着醺人的温暖，那么他们会很乐意安静的欣赏这颇有意境的一幕，但现在，他们很冷。
　　杰瑞机灵的扯过汤姆的尾巴裹住自己，汤姆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小老鼠，没有甩开他。
　　路上没有人，可能是太冷了的缘故。
　　突然，杰瑞戳了戳汤姆，汤姆低头看他，杰瑞兴奋地指着马路对面的超市，汤姆带着他走过去，抬头看了看锁，杰瑞迫不及待的放开汤姆的尾巴，使劲用头顶着玻璃门的缝隙，铁链挂锁并不能使门完全封闭，杰瑞钻进去了。
　　他迅速爬上货架拆开一袋薯片钻进去大吃特吃，等杰瑞吃完了一整袋，这才想起门外的汤姆，杰瑞滑下货架，跑到玻璃门前尽量将缝隙拉大，企图让汤姆也能进来饱餐一顿，
　　汤姆摇摇头，在原地坐下，这不是他女主人的家，他不该碰这里的东西，但他也不想抓杰瑞，抓了又能怎样呢？再没有主人需要他抓老鼠了。
　　不进去才是最好的。
　　杰瑞咬了咬手指，爬回货架上找到了两个密封的鸭腿，他带着鸭腿钻出去，举着其中一个想给汤姆，汤姆还是摇摇头，将杰瑞放到自己头顶，去寻找一个稍微暖和的地方。
　　汤姆走了好一会儿，身体越来越冷，脚步越来越慢，眼皮也耷拉下去，杰瑞被吓坏了，连忙给了汤姆两大嘴巴子，生怕他倒下去。
　　杰瑞揪起汤姆的眼皮，指了指一条暗巷。
　　汤姆慢吞吞的走了进去，好运的，这里面没有风，但雪花依然关照着这条窄窄的通道，一个老旧的白色粗水管旁边有一只纸盒子，杰瑞示意汤姆躺进去，盒子有些小了，汤姆是一只大猫。
　　汤姆有些难受的蜷缩起来，杰瑞拍拍汤姆的头，汤姆又冷又饿，疲惫地睡了过去。
　　杰瑞将两只鸭腿塞到汤姆肚子下面藏起来，搓着手臂跑开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杰瑞的身影重新出现，他手上高举着一团洁白柔软的布料，踩着冰冷的雪水跑进来。
　　汤姆睡得很沉，冷得打颤，杰瑞将手上的白色短袖展开盖在盒子上，自己也钻进了汤姆怀里，脸埋在汤姆胸口的白色猫毛里睡了过去。
　　太阳升起，阳光投入这狭窄的空间中。
　　汤姆率先醒来，他低头一看，小老鼠蹭着软毛睡的正香，还在他腹部蹬了不少泥水，汤姆本不想吵醒他，但无奈实在肚子饿，“咕噜——”一声，杰瑞被惊醒了。
　　汤姆拿开盖在盒子上的衣服坐了起来，杰瑞打了个哈欠，从盒子里抽出鸭腿递给汤姆，汤姆摸摸肚子，接受了。
　　两只小动物结伴朝着他们也不知道的方向流浪去了。
　　是夜，一片漆黑。
　　他们流浪了半个月，也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找了个纸箱休息，汤姆并不愿意去偷东西，他经常乘着杰瑞离开的时候去觅食。
　　一开始有些人看他可怜还会投喂一些吃的，但流浪了半个月，汤姆完全变成了一只脏脏的大猫咪，很少有人愿意接触他，因为他既不像小奶猫那样可爱，也没有漂亮的毛发，姿态也不优雅，他只好寻求其他方法。
　　也不知是走到了什么地方，环境变得很干净，周围都是大大小小的别墅，行人很少，来来往往只有寥寥几辆高级的车，最近一周，汤姆一次也没有吃饱过。
　　汤姆试图无视饥饿睡一觉，杰瑞回来了，他带回了一块肉干，他往常总是吃了回来，但他发现汤姆现在找不到食物了，所以这块肉干是带给汤姆的。
　　昏昏沉沉的汤姆闻到肉干的味道，睁开了眼，杰瑞站在汤姆身上晃了晃肉干，汤姆神色恹恹，扭头不看，杰瑞一脸惊讶，硬是把肉干戳到汤姆嘴边，汤姆还是不肯吃，杰瑞生气地狠狠咬了一口汤姆的尾巴，汤姆一下子跳起来。
　　杰瑞气势汹汹地指指肉干，汤姆摇摇头，对着杰瑞张开了嘴，不太明亮的灯光下，杰瑞探头一看，汤姆的舌头上扎着一块玻璃碎片，他自己拿不出来，杰瑞吓了一跳，让汤姆把嘴再张大些，汤姆照做，杰瑞伸手去摸，捏住一角迅速拔起，汤姆一下子吃痛，险些将杰瑞咬成两截。
　　杰瑞毫无察觉，拿着玻璃走了，汤姆趴回纸盒里，对着肉干舔了一口，也不敢吃。
　　杰瑞将玻璃丢进了垃圾桶，想乘着夜色去找一块面包，强光突然照过来，杰瑞连忙趴下，一辆银灰色的车驶过，开入了不远处被高高的围墙围起来的庄园，杰瑞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汤姆等了许久，杰瑞终于回来了，他带回来一块面包、一块木片和一把小刀，汤姆吃了面包，并不知道另外两样东西有什么用。
　　杰瑞也没告诉他，只是每天都带些东西回来，非常宝贝地收在另一个捡回来的盒子里，有水彩笔、绸带、发夹、一张纸、比较干净的毛巾……他甚至带回来一只牙刷和半管牙膏让汤姆每天刷牙。
　　汤姆实在猜不到他想做什么，直到有一天黄昏，杰瑞带着汤姆去一个私人花园的水管那里洗澡，然后用毛巾将他擦干，用绸带给他系上了大蝴蝶结，木片削成的铭牌挂在上面，黑色的笔写上“Tom”，还在耳朵上别了一只花发夹。
　　杰瑞在拿出那张压在盒子底下的纸，用花体字在上面写下一个漂亮的“Adoption（收养）”，卷起来塞到汤姆的蝴蝶结上夹着。
　　汤姆终于知道杰瑞要做什么了，他想给他找个主人，让他重新成为一只家猫。
　　杰瑞瞧了瞧，又感觉那只花发夹不适合，于是取下来暂时夹在了自己的耳朵上，带着汤姆偷偷摸摸地潜入了他一直窥伺的那个庄园，他已经踩过了点，知道这里的老爷晚上会在花房散步。
　　70岁的唐先生刚走进花房，就看见一只礼物一样的猫坐在里面，嘴上还衔着一支玫瑰花，那猫看见唐先生过来，立刻露出上排牙微笑，唐先生还是第一次看见有猫笑成这样，不禁陷入了沉默。
　　*
　　唐先生看见了杰瑞的字条，他让人送汤姆去检查了一番，发现没有任何问题后便收留了汤姆，让他没想到的是，汤姆在三天后，突然变成了一个婴儿。
　　唐先生被吓到了，他的房间是有监控的，直连他的手机，汤姆确确实实是变成了一个婴儿，唐先生高兴坏了，他认为汤姆是上天赐给他的孩子，因为他虽然非常富有，但一生无子，死后家产只能献给国家或捐出去。
　　唐先生第二天便带着汤姆离开了这里的庄园，而杰瑞还在柜子里抱着鸡腿睡着懒觉。
　　汤姆变成了小婴儿，睡得比杰瑞还死，直到下午醒来才发现已经换了个地方。
　　杰瑞到处都找不到汤姆，他在庄园呆了一个月，女仆终于发现了他，在差点被老鼠药毒死后，杰瑞离开了庄园，再次开始了流浪，只是这一次，他的身边没有了那只脏兮兮的猫。
　　就这样过了大概四年的样子，杰瑞在填饱肚子之余偶尔会想起汤姆，但世界这么大，他也早就忘记了回那个庄园的路，即使汤姆回来找他，他也不在那里了。
　　当年误食的老鼠药让杰瑞留下了后遗症，他虽然活了下来，但常常会感觉肚子绞痛，一般比较轻，偶尔痛得厉害。
　　一次觅食后回到临时小窝，杰瑞睡了很久，再睁开眼，他变成了一个小婴儿，就像汤姆一样，他在一个偏僻的地方被路人发现，最后辗转来到了孤儿院。
　　老院长姓景，给他取名叫景瑞，希望他能够好运找到一个好人家被收养，老院长在景瑞10岁的时候去世了，本来景瑞长得很乖巧，很有几个家庭愿意收养他，但景瑞到了该说话的年纪却发现喉咙被毒坏了，到现在10岁了，年纪大了，更没有人愿意收养他了。
　　景瑞不喜欢读书，说话也只能憋出几个字来，数学只会基础的加减乘除，尽管他英语很好，但他的学校太差，从小学到高二都没有开设英语课，高三的英语又只是最简单的“OK”、“good”、“why”，以至于景瑞的优秀英语毫无用武之地，写花体字还被批评看不懂。
　　高中毕业，景瑞没有考上大学，也没有工作，他觉得变成人一点都不好，当个小老鼠多自由啊，他又想起了汤姆，这次不再是那些相依为命的回忆，他想起了以前在女主人家的时候，特别自在。
　　景瑞撑着下巴看着月亮，他想念小泰菲了，还有小鸟、小狗、白猫小姐、女主人……他又想起了大狗，他说只要杰瑞吹响口哨就会马上出现，可是他在这里吹口哨，大狗也听不见吧……
　　景瑞把头伸出窗外，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自然，什么也没发生。
　　“景瑞你神经病啊！大半夜不睡觉！”隔壁骂了他一声。
　　景瑞郁闷地将自己砸在床上。
　　再过几天他就18岁了，他就要离开孤儿院了，但景瑞还没有做好准备，他基本是个哑巴，稍微好一点点的地方都不会要他，他还没有住所，离开了孤儿院也不知道去哪儿。
　　他会油画，但他买不起材料，他会弹钢琴，但这个镇子里恐怕一架钢琴都没有，他会好几种舞蹈和乐器、动手能力强、跑得快、身手敏捷、会击剑、高尔夫、网球、赛车、计算机……
　　即使他会的很多，但一个也用不上，他不会洗碗、不会当服务员、不会做菜、不会缝纫、不会买卖，凡是需要交流的工作他都做不了，只能等死了吗？
　　景瑞再次感叹人不如鼠，闷头睡觉。
　　孤儿院和景瑞同龄还没被领养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兔唇，一个是脸上有胎记，可能是自卑的缘故，两个人都很孤僻，景瑞和他们并不熟，上次骂景瑞的就是兔唇少年，不过景瑞并不放在心上，毕竟是他先扰人清梦。
　　景瑞的生日到了，院长买了个小蛋糕给他，还让他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起看电视，电视上正好播放着一个专访。
　　“唐木先生，唐家一直行事非常低调，请问您为什么会在继承唐氏之后如此大张旗鼓呢？”女主持人这样问道。
　　她面前的青年大概20岁左右，黑色的中短发，灰蓝色的眼睛，他微笑道：“我想要找到我的一个朋友，他叫杰瑞，我找了他很多年了，一直找不到，所以我希望他看到我的消息后能来找我，我暂时住在E市的059庄园。”
　　“请问您那位朋友有什么特征吗？”
　　唐木道：“我不知道他的年龄、身份、容貌、声音，不过应该是男性。”他从西服口袋里拿出一块写着“Tom”的小铭牌：“他一定认识这个。”
　　唐木对着镜头道：“如果你看见了，可以发短信给我的助理199******003，他会带你过来的。”
　　景瑞将号码记住，转头找院长借了手机发短信，发完就删。
　　在孤儿院住的最后一晚，景瑞满怀期待。
　　第二天，景瑞将当年从汤姆耳朵上取下来的发夹揣上，两手空空站在一个荒废的站牌边。
　　车按时来了，但从这个小镇到E市要坐飞机飞过去，司机买了机票，两人飞了一天才到E市，059庄园很大，比汤姆离开的那个庄园还要大，停车场里面停了几十辆车，司机带景瑞进入大厅，门两边各靠墙摆了五桌的酒水和点心，中间留出跳舞的地方，靠后的地方摆放了几件乐器、一个画架、一对西洋剑……
　　景瑞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有男有女，都等待着还未出现的唐木，景瑞觉得挺有意思，想看看这些人怎么骗唐木，他有些饿了，拿起桌子上的小蛋糕吃起来。
　　唐家世代经商，资产早已累积到一个天文数字，旗下产业遍布全球，是纳税大户，尽管如此，唐家却低调得没什么人知道，H国每年的善款几乎1/10都出自唐家，因此上面对唐家也持友好的态度。
　　唐木虽然高调起来，却不准备曝光自己的所有资料，只是公开了国内的大部分产业，即使如此也足以让人趋之若鹜。
　　等了一会儿，唐木出现了，他神色淡淡地站在那里：“各位，请向我证明吧。”他昨天已经看过一批了，全是假的。
　　他考虑到了失忆、残疾、性转、没变成人等等各种情况，吩咐司机就算等待地点是只老鼠也要带过来，结果还是没找到人。
　　景瑞看见一个少年站出去，唐木看了他一眼，少年开口就是：“唐先生，我一直都很仰慕你。”唐木：“……你可以离开了，我不是为了找情人才让人接你来的。”在一片偷笑中，少年离开了。
　　唐木直接道：“亲生父母还在的可以离开了。”走了一大半，唐木看着剩下的人：“你们喜欢猫吗？”一些人摇头，大部分人人点头，唐木道：“点头的可以走了。”老鼠怎么可能喜欢猫。
　　还剩下十几个人，唐木道：“喜欢老鼠吗？”只有三个人点头，唐木道：“摇头的可以走了。”点头的另外两个人都有些惊讶，他们纯粹是碰运气。
　　唐木示意他们看向里边的乐器和其他东西：“会哪个？”少年举手道：“我会钢琴。”唐木点头：“去试试。”少年坐下弹起来，才过一小段，唐木就叫停了：“你可以离开了。”少年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灰溜溜地走了。
　　少女谨慎道：“我会古琴。”唐木直接道：“你也可以走了。”少女问：“为什么？”唐木不回答，看向还在恰蛋糕的景瑞，景瑞一手拿着半个蛋糕，走到唐木面前，另一只手摸出那只发夹，伸手夹在唐木耳垂上，咧嘴笑起来。
　　唐木一愣，摸摸发夹，也没取下来，表情温和地对少女道：“你可以走了，我已经找到了。”
　　少女一脸呆滞，被侍从带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