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大荒来》小蒲喜

13、昼盟.02

　　无音吓了一跳，下意识想伸手去抹。

　　可惜晚了一步，少年有力的手掌已经迅速扣上她的手腕，疾速转过身来。无音瞅见了一张清冷疏离的脸，以及泛着红的眼眶与两道湿润的泪痕。

　　她当下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第一次瞧见男孩子哭。

　　第二个念头是：他是谁？

　　少年的手仍然紧紧攥着无音的手腕，一双眸子冷冷地盯着她。纵使被人瞅见了哭相，他的面上也仍旧清清冷冷的毫无波澜，反而是无音显得略为尴尬，像撞见了什么不可见人的事情，小声道：“对、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

　　少年一双手死死攥着她，沉默着一言不发。

　　“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你躲在这里哭的。”无音发誓。

　　“……”

　　被他冷如冰泉的眸子直视，无音试图将被抓在空中的手收回来：“真的，而且就算我说了也没意义，你看我连你是谁我都不知道。”

　　“萧容与。”少年开口了。

　　“？？？”不是，他告诉她名字是几个意思？？？

　　“你知道我是谁了。”少年道。

　　“嗯……”无音揣摩他的脑回路，“你想杠我？”

　　“帮我放哨。”

　　“……”一个人用冷酷的语调淡漠的表情外加两道楚楚可怜的泪痕对她说这句话，无音忍不住点了点头。

　　少年方才松开她的手，倚着桃树坐了下来。

　　此时此刻的千阙宫，的确是没有什么清净的地方。百盟大宴来的人员本就格外的多，加上四处忙活收拾的仆从侍女，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能遇着三三两两的人，即使找到久无人往的杂物间，此刻也有婢女在那儿翻找可在宴会上用到的东西。也只有这片坐落于千阙宫最边角的花园，人能少一点儿，不然，尹夫人也不会安排上那怡儿来这幽会表哥。但纵使这样，也仍会有像无音这样的闲人偶尔前来，萧容与躲在这儿，伤心到连有人靠得极近都无法发现，的确是需要无音替他放哨的。

　　她走到灌木丛前头坐下，恰好挡住了灌木丛后头少年的身影。无音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想着在这么盛大的宴会上她却要寂寞如斯地坐在一片行人寥寥的灌木丛前。她又转头去瞧萧容与，透过叶与叶的缝隙，看见了一双微阖的眼眸。

　　萧容与，无音也是听说过的，苍盟盟主萧袭安的独子，性子寡淡清冷，一直在青云宫内潜心修习，甚少外出参加无意义的社交。而他的母亲萧夫人，恰在几天前外出夜猎时，遇难了。

　　这件事在所有盟中都传得沸沸扬扬，即使是未能触及修仙界的普通小老百姓，也能说得头头是道：苍盟的萧夫人，带了四人在小银山夜猎，竟不知是遇着了什么东西，全员身亡，死相凄惨。尸首上覆盖了大大小小的肉色的卵，仿似水泡，尚在起伏涌动，似乎里头的家伙正在努力想要挣脱、破蛹而出。

　　然而里头究竟是什么，无人知晓。因为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一家上山砍柴的农户，他瞧着那卵心中发憷、生怕钻出来什么可怕的东西，更不可能认得被卵覆盖全身的萧夫人的身份，着急地一把火烧了。

　　虽然众盟均往苍盟送去了适当的外交式慰问，但到底也才离萧夫人出事过去了几天，此刻在百盟大宴上，萧盟主和少主均在，自然是再亲自去寒虚问暖一番，更能显出本盟的关怀。

　　就连绪承宗，在来之前也有跟江管家吩咐，带上合适的礼品，待会要随凉之林盟主去安慰萧夫人的丈夫和儿子。

　　但无音觉得，无论出于好心亦或例行公事，外交礼仪有时候多了，便会显得打扰。

　　这大概也是萧容与偷偷换了身普通身份的粗麻衣衫，躲到这来的原因。无数人跑来跟他提起母亲死去的事情，揭开他的伤疤反反复复地瞧，谁能受得了呢。

　　日光静静悄悄，偶有春风轻轻柔柔吹过，幽火草便夹杂在灌木丛中摆荡摇曳，散下几缕萤火般的微光。少年坐在桃树下，低垂着眼眸，似是放空了自己，满面灼灼桃红，点点泪痕。无音同他之间隔了一丛灌木，沉默着一言未发，偶尔同路过的行人对上一眼，嘻嘻一笑，挥挥手以示“不要打搅我再见”。

　　良久，有人拍了拍无音的肩。

　　无音抬起头，萧容与正低头看着她，道：“谢谢。”

　　看来心情平复了，无音嘴上一笑，解脱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想赶紧离开这个无聊的地方，道：“不用谢。”

　　身后却传来了一声讶异的喊：“萧容与？”

　　尹凌玦正从花园里往这边走来，看见萧容与，面上有些疑惑，道：“你怎么在这儿，我父亲正找你呢，你这身衣服怎么回事。”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望着萧容与的眼睛，敏锐地道，“你哭了？”

　　萧容与没说话。无音在旁边愣了愣，连忙委委屈屈扯了扯萧容与的衣袖，道：“对不起，我不该用抹了洋葱汁的手去蒙你眼睛……我还以为你是我江大哥呢才想作弄一下的……”

　　“……”萧容与低头瞧了她一眼。

　　尹凌玦问：“这是谁。”

　　大盟之间的少主彼此认识再正常不过，对于旗下各大大小小城主的家眷，倒确实是无法一一认过来。无音拂了个揖，道：“我是逆水盟琅城城主绪承宗的女儿，绪无音。”

　　尹凌玦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并不友善：“宴会要开始了，不要乱跑，更不要随随便便找个少主就蒙眼睛。”显然，尹凌玦现在被他娘搞得十分敏感，他觉得无音是来撩男人的，还挑对象，特地撩少主。

　　无音连忙嗯嗯点头称是，尹凌玦便也不再为难她。三人往宴会大厅走去，路遇了一片开阔平坦的广场。广场的位置恰在千阙宫的正中心，显然刚表演完仙乐飞舞，一些娇媚可人的舞女还在帮着乐师收拾乐器鼓具。另一些仆从正源源不断地抬过来一些由钢筋制成的大笼子，笼身散发着隐隐的电气，应是被布了雷系的屏障，发出滋滋的电声。

　　笼子里关着或大或小的妖兽，俱是奄奄一息、精疲力竭的模样。有尚未成年、毛茸茸一个小火球似的火狮幼崽，有通身覆盖着石鳞、长约6尺的巨大石蛇，亦有各种极少遇见、甚至说不出名字来的罕见妖兽。它们趴在笼内，有的身上还滋滋淌过微弱的电流，似是刚冲撞过笼子，又被电击了回去。

　　这样的情形，其实在各大饭宴上并不少见。人类和妖兽，自有古籍记载以来，便始终是势不两立的敌对关系。妖兽出没深林、袭击人类，人类设法反捕、捉拿妖兽，发展至今，已形成了一种以捕杀妖兽为荣的文化。倘若屋子里能挂上妖兽的头颅或风干后的全身摆设，或是披一件妖兽皮毛制成的裘衣，甚至直接在院子里以电笼圈养一只妖兽作为活物装饰，那都算得上是顶顶值得骄傲的事情，不仅是财富的象征，也是能力和身份的象征。

　　是以，在百盟大宴这样盛大的宴会上，必然也是要摆上一些妖兽，用于出售或炫耀。

　　他们走过笼子时，尹凌玦颇有些自豪地道：“这次宴会，昼盟可是会摆上一只乌金牛，作为前菜。”

　　乌金牛通体乌黑，唯有一双眼睛是闪闪的金色，实际上，它并不袭击人类，而是常常潜入水底吸食鱼虾。妖兽的数量并不多，远及不上或野生或蓄养的普通动物，而其中百分之八十的妖兽，都居住于无人森林和异鬼之域中，最后真正活动于人类栖息范围内的那百分之二十，又有一半是没有攻击性的，不过是因着奇异的长相和软乎乎的性子，成了妖兽里最倒霉的靶子。

　　古往今来，唯有长了三条尾巴的黑灵犬，因为能被人类驯养而跻身至了神兽的行列。据说，它是由家犬和九尾狐杂交而生，才能有了如此这般的温驯性子。

　　此刻要吃乌金牛，无音有些担心，问：“从前有人吃过吗？会不会有毒？”

　　尹凌玦斜睨了她一眼，道：“自然是吃过的，昼盟还不至于这么蠢，把不知底细的东西端上餐桌。”

　　无音方才放下心来，他们继续朝前走，瞥见了蹲在路旁边草地上的绪珠，以及江若崇。

　　绪珠蹲在地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草地上的一处，嘴里道：“江若崇，我腿蹲麻了。”

　　江若崇便蹲在旁边给她捏小腿。

　　她又道：“我还口渴。”

　　“你等会，我去拿水来。”江若崇站了起来，转身要走，恰好撞上无音他们。

　　无音问：“姐姐，你们在干嘛？”

　　她顺着绪珠的视线，往草地上望，一枚肉色的、涌动着的卵，正悄无声息地吸附在草丛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