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要你三更活[无限]》风筝南飞

28、六合村（16） 诅咒

　　在这片土地降生的人，都带着诅咒。

　　在这片土地行走的人，都带着罪恶。

　　大地广袤、包容，在死后变成恶魔。

　　多年百人相食、骨肉相烹，这片土地积满了怨念、恶意与残魂。

　　千百年前饥荒结束，但这片土地的人却早已回不去正常的伦理。

　　他们开始捕捉外人——

　　路人、游客、旅人……一代又一代的每月“杀猪储备”，维持着整个村落的和平。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里的人似乎再也出不去了。他们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模糊，外界也开始忽略这个地方，这里的人变得奇怪，这里的生存规则发生了变化。

　　这片土地的人从来没有听过别的声音，虫鸣、鸟叫、风声，这里太安静了，只有当每月游客进来时，才提醒着他们又有外来人来了。

　　积压在土地的怨气让他们时时刻刻总是饥饿，他们需要祭祀来平息大地的怒火，需要分食外来人才能压制饥饿。

　　这片大地在惩罚他们。

　　土地种不了粮食、落不下飞鸟，容不下任何生灵，同样要将六合村里的每人一个困死在此地。

　　何小燕最初并不是村子里的人。

　　她对过往的记忆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自己被绑在牛车上，余光里渐远渐行的父亲，还有灰色的天，干枯的稻草。

　　战乱、饥荒、天灾、人祸。

　　她因为顽强的易孕体质避开了被分食的命运，但最终也留在了此地。

　　但是麦粥不一样。

　　她不一样。

　　她会问天空为什么不是蓝色，草地为什么不是绿色，世界为什么没有声音。

　　降生在这片土地的人不会有这样的疑问。

　　麦粥注定不是这里的人，可以逃离此地。

　　但她已经离不开了，六合村是个牢笼，她的血肉正在被这个牢笼所吞噬。

　　何小燕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地、流淌的水声、清脆的鸟叫。

　　但是麦粥可以。

　　她不应当困在这个牢笼里。

　　六合村应当是个奇怪的地方，但何小燕不知道为何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过这样的疑问。

　　直到她看见了何远东的孩子。

　　不、她并不是何远东的孩子。

　　何小燕看着她，觉得有些恍惚。

　　她很高挑，乌黑的瞳仁似猛兽，微笑时并不会让人感到亲切，她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何小燕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就知道她将会是破坏六合村的灾厄。

　　不、不对，是灾厄吗……对，破坏了六合村的，都是灾厄，不对……不是……

　　何小燕脑子像是被电钻钻过一样抽痛，但是她知道这个何远东的“孩子”，和那些游客一定不一样。

　　何小燕要她融入这个村子。

　　“那屋檐下的老头鬼是什么人？”

　　何小燕没有说话。

　　麦粥惊恐：“有鬼？”

　　阎宓指了指他们的堂屋：“是照片里的男人吗？”

　　麦粥有点哆嗦：“……那是我爷爷。”

　　何小燕仍旧没说话。

　　阎宓抬眼看向屋檐，老头鬼变得有些狰狞可怖，他恶狠狠地瞪着何小燕，显然十分憎恶对方。

　　“你不承认的话，他就永远都不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是吗？”

　　何小燕的话语带着言灵，她或许是很早期就觉醒的能力者。

　　但她对自己的天赋了解不多，当然或许就算是很了解，她也无法离开这里。

　　何小燕冷笑了一声，是默认了。

　　麦粥显然没想到自家奶奶有这本事，眼睛瞪得圆圆的。

　　一旁的周寅怔怔地听着，额头青筋因为思考不知不觉绷起显现。

　　谢怀清神色平静，看来对这样的事情已经是习以为常。

　　阎宓又问：“你还记得在六合村有多久了吗？”

　　“……我不记得了。”何小燕片刻后声音沙哑说道，她看起来有些迷茫，满是褶皱的脸都显得没那么可怖。

　　“你还记得你多大了吗？”阎宓说。

　　何小燕神色渐渐有些狰狞，四周的空气变得压抑，光秃秃的树枝在震动，灰色的雾气与血腥的气息涌入院落，似乎在雾气中藏着什么食人的怪物。

　　“我、我……”何小燕眼睛睁大凸出看着阎宓，她喉咙嘶哑，干枯枝干一般的手指伸向阎宓，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我不知道……”

　　谢怀清当即扔出一颗树苗，它立在空中散发出莹莹微光，驱散了涌来的灰雾和血腥的气息。

　　麦粥不知何时已经冲到周寅身边，将他拉入了小树苗的保护圈中。

　　“周叔！发什么愣！”

　　周寅仍旧是一副呆呆的模样被拉过来，他盯着树苗，忽而冷不丁道：“[出入平安]观音苗，你是应斯伯？”

　　谢怀清用灵力稳固了树苗的光芒，闻言他挑眉，语气倒是十分温和：“我不是。”

　　周寅捂着脑袋，他看着谢怀清，企图从混乱的脑子里找到有用的信息。

　　而这一边，阎宓握住了何小燕的手，像是握住了干枯开裂的树皮。

　　“我知道。”

　　何小燕听见阎宓的话，她被阎宓黑色的瞳仁所吸引，怔怔地看着。

　　“麦春燕，你今年52岁。”

　　何小燕睁大了眼睛，她发出了一种像哭泣又像咆哮的声音，紧紧抓着阎宓的手。

　　对了、对了！

　　她不叫何小燕，她叫麦春燕！

　　她家不在六合村，她家不在潮湿雾绕的西南，而是……辽阔宽广的东北平原。

　　春燕春燕，春天的返乡的燕子会在她家的屋檐下筑巢，她似乎还能听见燕子清脆响亮的叫声。

　　她不是六合村人，她不是！

　　竟然找到了她真正的名字。谢怀清有些惊讶又不意外，只是不知道阎宓是怎么做到的。

　　他对一旁还在痛苦纠结的周寅道：“仔细想想你的名字。”

　　周寅在混乱之中听见了这句话。

　　他的名字……何寅吗？

　　不、不对！

　　“——你真正的身份是沿江镇特勤队队长——周寅！”仿佛自带bgm，铿锵有力的声音又再一次响起，周寅也发出了痛苦的低吼。

　　阎宓蹲下来，她直视着何小燕，微微一笑：“那么，就带我们去一趟议事堂吧。”

　　麦粥震惊，她急忙上前阻止：“不可以！议事会没开始前是不能去议事堂的！”

　　阎宓没有看她，仍旧直视着何小燕。

　　何小燕终于在痛苦中回过神来，她的声音更沙哑了一些，似乎还带着一股血腥：“可以，等到晚上。”

　　“阿婆！”麦粥露出恐惧与担忧，“不可以！会被发现的！”她流露出来的极大痛苦表明着前路会十分危险，她看起来有些不正常的僵硬，“阿婆，我不想失去你！”

　　何小燕终于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尽管有些颤颤巍巍。

　　阎宓目光落在躺椅上，看见了如同油印一样的黑色人形。

　　谢怀清走到她的身旁，同样看见了这个痕迹。

　　阎宓没有说话。

　　谢怀清微微叹了一口气。

　　“麦粥。”年迈的老婆婆声音在说话时渐渐变得正常了许多，“吃完饭之后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就能看见我了，我不会出事的。”

　　麦粥抓着阿婆的手，害怕而惊惶：“不、不,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虽然害怕，却仍然流露出一丝坚定，“让我来带路吧！阿婆你别去了。”

　　何小燕浑浊的眼睛流露出几分凄苦和欣慰：“好孩子，乖孩子……这不是你应该在的地方，睡吧……好好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

　　“不——！”麦粥的眼皮开始打架，她立刻明白了阿婆做了什么，她的身体开始变软，浓厚的睡意向她袭来，“不可以……”

　　周寅接住了倒下的她，高大的汉字满脸汗津津，但神色却十分沉稳，没有了刚才的迷茫。

　　“你想起了。”何小燕说，“一旦想起真正的名字，知道自己不是村里人，就会被村子排斥。”

　　她轻轻摸了摸麦粥的脸：“先带她回房睡吧。”

　　“被村子排斥的话，会变成什么？”谢怀清在静静当背景板之后终于开了口，他冷静道，“是变成游客吗？”

　　麦春燕回答他：“是。”

　　周寅走了出来：“什么时候出发？”

　　麦春燕：“等到夜里。”

　　阎宓举手，所有人的目光聚了过来：“大家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在疑惑的目光中，阎宓道：“我饿了，要吃饭。”

　　何小燕：……

　　周寅：……

　　谢怀清忍不住笑了一下。

　　四人坐下吃饭，阎宓总觉得忘了什么事情。

　　她看了眼谢怀清，谢怀清低声问她：“怎么了？”

　　阎宓咽下并不太美味的野菜，看了眼供桌上的那块烂肉，门外的老头鬼并不敢进来吃。

　　阎宓说：“总觉得好像忘了点什么？”

　　谢怀清想了想，问何小燕：“婆婆，麦粥小姐不用吃饭吗？”

　　阎宓觉得恍然大悟，应该是这件事。

　　何小燕吃了两口就不吃了，大约只是为了维持身体才最低限度地吃东西。

　　“她醒了自己会来吃。”

　　周寅说：“我给她留了。”

　　阎宓觉得应该没什么事了，她进行总结发言：“吃完饭咱们就出发。”

　　农村八点算夜里，也不是不行，何小燕默认了。

　　谢怀清和周寅自然不会反对，后者憋着一肚子话，正处于一个迫不及待想要查明真相的心态。

　　何小燕不怎么讲话，谢怀清和周寅、阎宓几人交谈。

　　“你想起来了？”谢怀清问。

　　周寅眉头紧皱，显然还在头痛，言简意赅：“不多。”

　　阎宓有些得意：“我说的没错吧？”

　　周寅：“多谢。”

　　阎宓乘胜追击：“要不要再来一卦，不收你多，过命的交情打八折，八十一卦。”

　　谢怀清：“……你收我一百。”

　　阎宓：“那个时候你不是不信任我吗？我要是给你打折岂不是更像骗子。”

　　谢怀清：……

　　周寅沉默了一下：“……其实现在也像。”

　　阎宓：“再多说加一百。”

　　谢怀清轻笑。

　　六合村东南。

　　守家的豹尾：……怎么人还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