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06 ...
-
一旁服侍的鹿姑姑见谢九凝神色郁郁,恐她心情不快积了食,和声和语地凑趣道:“白姑娘既留在院子里,往后怎么称呼呢,小姐取个名字吧?”
九凝想了想,道:“白六爷一生忠义,如今遇害,总要给他留些念想,就暂去姓氏,仍以门冬为名。”
望向一旁良锦姑姑,叮嘱道:“白氏家传桩功,姑姑费心敦促门冬,不要让她疏懒了。”
良锦姑姑忙应是。
立春不知何时出去又回来,在檐下向着飞琼招手。
待飞琼出去,便附在她耳边低声私语。
飞琼侧耳听着,下意识地看了九凝一眼,三言两语打发了她。
立秋进屋上了茶。
九凝茶漱罢,便起身离了上房。一时间屋里屋外使女仆妇纷纷动步,或收拾杯盏残羹,或各捧油衣纸伞,簇拥着她出门。
九凝见门冬夹杂在其中,眉眼微怯,不知所措,不由生出怜惜之心,携了她的手在身边,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地走着,温声问她与良锦姑姑此番出行,路途中见闻风物。
门冬一一地答着,渐渐又壮了胆,露出笑容。
鹿姑姑领了她下去。
谢九凝一头扎进了书房里。
虞炎在世时,虽有意扶持长房长孙,但对诸孙辈的功课也一概重视。
长房、三房的孙辈都在老宅长大,虞朴已取秀才,虞杼、虞标俱有童生身份。
除了家学聘有西席教导,虞炎每个月也会亲自考问几人学业,布置时文策论,收上来的经卷,都在书房中留存。
二房的虞待登科后,落选了庶吉士,便一直在外为官,山高水远,上一次携家小回乡,是这一任迁广西布政司经历,赴任之前的事。
他和妻子冯氏成婚多年,只育有虞新月、虞新雪两个嫡女。因年过三旬而无子,由冯氏做主纳了几房妾室,先后生下虞栎、虞桂两个庶子。其中五少爷虞栎去年跟着父母回乡探亲时,年方十一岁,却聪慧伶俐,出口成诵,十分得虞炎的喜爱。
因此每与虞待通信时,都会把留给孙辈的时文题卷夹在其中,使虞栎作答后,为他批改。
谢九凝立在书架前,将这些年封存备查的文卷一一翻阅,久久不语。
飞琼在旁服侍她的笔墨,见她神色寂寂,趁着她收起一卷的空隙,悄声问道:“小姐觉得二房也不妥吗?”
谢九凝叹息一声,却问她道:“府里给几位舅父报丧的人都出发了吗?派的是谁的人?”
飞琼道:“襄阳那里,是大舅太太亲自派人去的。广西那边,是外院福大管事昨天就派了人去。倒是因着四舅老爷的事,今儿一大早在老太太屋子里吵了起来。”
见九凝有些诧异,她便把立春早上打听出来的话说了:“老太太说,老爷子生前对四舅老爷最是牵挂,无论如何也要等他回来送老爷子一程。大舅太太却说,四舅老爷游历在外,行踪不定,前次家书,只说准备入蜀,一时半刻,如何找得见人,总不能耽搁了老爷子的七七。不如索性派人在巴州等着,四舅老爷少银子的时候,总要往家铺子里去的。老太太因此大怒,如今和大舅太太剑拔弩张的,还不知道究竟怎样好呢。”
谢九凝闻言,不由落寞。
四爷虞循与她生母虞徊是双生姐弟,性情脱略,不受拘束,虽也自幼读书,却无意功名仕禄,及冠之后,便常年游历山川。少年时虽议亲事,但因他迟迟不成亲,二十二三岁的时候,未婚妻栾氏一病去世。亲家因此大怒。虞循却娶了栾氏的牌位进门,自此更是放浪形骸于山水,数载不入家门。
虞循和胞姐的感情很深,因此偶尔回来时,待谢九凝也十分上心。为她准备的表礼,总比表兄妹都丰厚得多。常给她讲些外头的风土人情,把写下的游记借给她看。
她道:“蜀中的漕帮虽与北方分了家,但还有些香火情在,你交代良锦姑姑,请蜀中的人帮忙找一找四舅父……若是错过了,恐怕四舅父余生都要自责。”
飞琼连忙应下,也是叹息:“四舅老爷性子那样好,若是落得个不孝之名,这一辈子名声就毁了。”
九凝寂然道:“外祖父在时,一切皆好。外祖父这一去,眼见着这一大家子就要散了。大舅父执拗,又善听大舅母的摆弄。二舅父有自己的心思,可他也不过自保而已。三舅父、三舅母依附着外祖母而活。人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恐怕分家也已是定局,往后怎么样,谁能说得准呢?”
飞琼道:“大舅老爷、三舅老爷外无恒产,若是回乡守制,大约也不会当即另立门户。”
九凝颔首,道:“分家不分居,于今而言,也未尝不是好事了。”
她把手里属于虞栎那一份文卷随手放回书架上,眉宇间的轻愁却未有半分散去。
飞琼默默地看着,试探着再次问道:“五表少爷有哪里不妥吗?”
九凝摇摇头,道:“才十二岁,有这样的文采,已经是少年俊杰了。可也正是因为二舅父有心上进,我……”
飞琼眼圈一红,再顾不得什么忌讳,直言道:“小姐,分明是夫人的错,可被送到这里的却是您。夫人在京里,还接了三老爷家的小姐在跟前养。您却连亲事都要百般筹谋,还要担心牵连了旁人。您也为自己想一想吧。这一辈子,还是得您自己过下去啊!”
谢九凝轻声呵斥道:“休得胡言!”
飞琼低声饮泣。
九凝拍了拍她的臂腕,轻声道:“我知道你一心一意为我打算。可六堂妹失了怙恃,不留在我母亲跟前教养,难道要千里迢迢跟着大伯父一家辗转吗?天地人伦,你既是我的身边人,再不能说这样的话,若被有心人听到,我也不知道如何保得下你。”
飞琼俯身,叩首道:“是奴婢口不择言。”
九凝亲手扶了她起来。
飞琼擦了脸,见她仍在那一排书架前负手立着,又道:“小姐还记不记得孙老夫人?孙知县在任时,老夫人便十分喜爱小姐,有心为您保媒……”
九凝失笑道:“你也是病急乱投医了。你知道孙大人右迁去哪里上任?是谁的门生?何况我若外嫁,外祖父留给我的资财,如何处置?这晚晴山房,外祖一生所积,托付给我,是使我有所依傍,也是锁住了我这一生啊。”
她说着,轻轻摇了摇头,道:“二舅父回乡守制,且再看一看吧。若是别无选择,我也顾不得旁人了。”
飞琼咬牙道:“正该如此。”
谢九凝看着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傻丫头,还真觉得你家小姐我是人人争着求娶?我呀,不过是块烫手山芋。接不得,丢不得。我若是二舅舅,早就给五表弟别择佳媳了,怎么会让他被我拖下水?”
飞琼却认真道:“您也说,二舅老爷是聪明人,日后若要谋求起复,难道就一点都不顾虑咱们家老爷子?奴婢说句僭越的话,五表少爷虽聪慧,可到底年纪还小,科第门关,为难还在后头呢,可小姐手里的却是眼前能见的。”
主仆两人说着话,立秋在门口探头禀报:“准少爷求见小姐。”
谢九凝一怔。
-
太平猴魁清幽的兰香袅娜氤氲,东厢房里一室生香。
谢九凝与虞准分宾主坐了。
虞准自入座,面上现出沉吟,却并未立即提及来意,只举盏细细啜饮,方赞道:“气清而醇,回味余甘,必是今春的新茶。”
“没想到准哥擅长品茶。”九凝抿起唇微笑,“外祖父他老人家从前爱茶,去年秋天还托福建的朋友得了些大红袍,视若珍宝,等闲待客也不喝的。今年开了春精神健旺,原本筹谋下江南一趟,一路访友寻茶……”
她初时带笑,渐次些许怅然:“这一匣太平猴魁,是四舅父谷雨一过就送来,倒是也很得他老人家喜欢,前些日子还亲自出城,打了两瓮山泉水来泡它。”
虞准静静地听着,道:“叔祖父他老人家好雅兴。”
语气悠远,隐隐苍凉怆然。
九凝亦被这一句引出恸意,两人静静地对坐了片刻,各自沉于心事,同怀一位于彼此俱有深恩厚谊的长者。
满厅之中,只闻雨声如簌,茶香如兰,说不出的宁谧安然。
虞准抬头,注视方几对面侧首沉吟的少女。
白茫茫的雨在她身后敞窗外自顾自下着,黯淡天光里她的侧脸静默而明丽,苍睫朱唇,瓷白的皮肤几乎融化在背景里,像枝头一朵将开未开的栀子花。
她似有所感,回望而来,雾气浸润的眼眸澄澈,笼着不知何处而生的忧愁。
他胸臆之中忽而沉郁,一时又似有万种思绪,一时却尽数寂然。
他望着谢九凝,道:“可惜我这些时日少来,却没能赶上他老人家的好茶好水。”
九凝道:“世间缘法大略如此,准哥虽未遇他老人家的茶水,却逢他老人家的余泽。”
虞准释然笑了笑,放下茶杯,对她拱了拱手,道:“一语之师。”
九凝抿唇如笑,细白指尖却摩挲着汝瓷青色的杯壁,一手托着腮,欲语不语,过得片刻,方重又看向虞准,道:“我知准哥素来守礼,无事不登三宝殿。究竟是何事,令准哥这一大早来访?但请直说无妨,若有我得相助之处,必不推辞。”
虞准闻言,沉默片刻。
他忽而起身,行至厅中站定,拂衣振袖,向谢九凝深深一揖,沉声道:“谢姑娘,若我此刻言辞有逾越之处,还望你不要动怒,在下绝无半点轻慢之意。”
他如此郑重其事的态度,如岳峙于前,令九凝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虞准抬起头,目如深潭,凝注于她。
神色亦端正,不见一丝调笑,道:“在下虞氏讳准,年十有七,祖籍泰安阳平,玉皇人氏,自幼出继,嗣父母俱亡。虽身卑位贱,倾慕谢五小姐才华风仪,冒昧登门求娶。”
谢九凝已然惊住,不由自主地扶着桌子站起了身。
虞准还站在那里。
姿仪如松,萧萧肃然。宁定得像一座山岳,没有什么风霜雨雪能够摧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