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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净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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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萦被抓回来没几天,她的十八岁生辰到了。魔君破天荒的为她大办了一场,大摆筵席甚至比过年时还要更热闹些。席上阿萦得到了一只巨大的寿桃,圆润胖大,粉白的很可爱。桃心是阿萦最喜欢的枣泥松子馅儿的。当魔君把那个大寿桃欢天喜地的摆在阿萦面前时,他本以为阿萦会很开心。然而阿萦让他失望了——她的神色很疲倦,是从长安回来后就一直没变过的那种疲倦,混杂着一种对周遭漠不关心的了无生气。
魔君立刻就不笑了。寿桃是因为阿萦去年生日时想吃才做的,可现在阿萦对寿桃已经毫无兴趣了。
魔君大概猜到她是因为什么才无精打采的,但魔君很焦躁,他拿阿萦这样子没办法。
他开始担心阿萦再次逃跑。
寿宴后的第三天,魔君以擅自行动违反了天枢十三杀的规矩为由,将阿萦禁足在自在天里,暂停了一切活动。魔君则忙于应付紫微宗的又一次反攻,率部离开了天水涧。
战事不吃紧时,他会连夜御风回来。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什么事儿都没有,可就是想回来看看。
每次他从外面回来时,总能看见阿萦坐在自在天的院子里晒太阳,她坐没坐相的半躺半靠在院子里的石阶旁,眼睛半眯着,有两次被魔君撞见她和一群净仙人呆在一起,间或和净仙人们低声交谈两句。那些净仙人只要一见魔君过来,就立刻忙不迭的作鸟兽散了。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怎么和净仙人混在一起了?”魔君和颜悦色道。
净仙人这名头说起来好听。实际就是天水涧最低贱最卑微的奴仆。净仙人的来源有三个,一是在进阶比试中初试级落败的弟子。这类人大多没什么根基,功力也浅薄,构成了永夜洞净仙人里人数最多的群体。他们承担着整个天水涧最苦最累最脏的活儿,甚至还会充当部分堂口长老修炼的工具人,动辄有性命之忧。
这一类净仙人被禁止在干活时同普通弟子说话,一经发现,任何人都可将他们杖杀或刺死。
净仙人的第二个来源是各堂口的弃徒。这一类弟子原本都是有修为在身的,但因为各种原因得罪了本堂口的长老后,就会被贬为净仙人。同时废去大部分修为。他们的日子比第一类稍微好过那么一点点,因为他们往往还有点人脉,可以让他们在净仙人内部苟延残喘下去,有的脑子灵光的,还能通过和管教净仙人的妖修搞好关系,从而让自己在净仙人内部做个小小的头头。更幸运一些的,等长老们气消了,或者得到其他堂口长老的青睐后,他们还有机会脱离净仙人身份,回归自由身。
这一类净仙人大多数会承担天水涧里稍微轻一些的活儿,比如洒扫庭院,修葺草木之类的。也可以和普通弟子们交谈,只要长老不说他们就行。
最后就是第三类了。第三类严格来说不能称之为净仙人,因为他们基本上不会甘于做净仙人。这一部分就是因为多次执行任务失败而被散尽功力,被十三杀除名的人。按规矩讲,他们在除名后就应该没入永夜洞为奴。但这部分人基本上都不会坐以待毙。为了防止自己沦为净仙人为奴一生,他们往往会在得到除名风声后尽快逃离天水涧,逃到天枢宗势力之外的地方去。做山妖也好,野精也罢,都强过在天枢宗里任人鱼肉。因此这一类人往往是挂名净仙人,但实际上········鬼知道他们已经跑到哪儿了。
总体来说,净仙人有男有女,包揽了天枢宗的一切脏活累活。然而地位低下,毫无尊严可言。尤其是第一类净仙人,平日里连个阿猫阿狗都能欺负他们。净仙人们集体居住在天水涧最阴暗,条件最艰苦的永夜洞里,吃的是残羹剩饭,睡得是烂泥坑和茅草窝。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麻布袍子,在去各堂口干活的路上沿着墙灰溜溜的走着,好像一道道被人遗忘的,或者被刻意忽视的悲哀的影子。
“我不明白,阿凉,为什么你要弄出这种折磨人的制度?”冷剑魂在刚来到天枢宗时曾问过百里月凉。
百里月凉说:“紫微宗不就是这么做的吗?我也不知道怎么管理宗派,我的宗派架构都是照着紫微宗搞出来的。怎么?这样不对?”
冷剑魂语塞。紫微宗的确也有类似“净仙人”一样的仆役存在,在那里他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第一个仆役就叫阿一,第二个就叫阿二,第一百个就叫阿百,第一百零一个就叫百一。以此类推。
“哎,罢了。都一样。”冷剑魂说。
后来,他就没再管过净仙人的事了。左右天底下宗派都一样,他想他管怕是也管不过来。
回到眼下的情况,阿萦身为天枢十三杀的令主,虽然眼下处于被处罚阶段,可同这些人呆在一起。魔君没什么尊卑观念大概不会介意,但若是落在其他堂口的人眼里,恐怕又要向宗主嚼舌根。
听见久违的声音,阿萦睁开眼睛,咧嘴冲着魔君一笑。魔君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他知道阿萦会跟上他。
魔君一边走一边道:“你的禁足令解除了。待会儿跟我一起去见宗主。这次有个重要的差事需要你我二人一同去做。”
他走出几步远,却未曾听见阿萦的声音。魔君心生疑窦,转头看去,结果发现阿萦依旧坐在台阶旁,竟是丝毫未动的光景。
“··········阿萦,怎么回事?”他看那女孩儿。“你怎么······你·········”
魔君绕了回来。阿萦没有跟着他走这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不确定性,就像阿萦当初不辞而别在任务中跑开去长安一样。
他走到台阶旁,阿萦在阳光的影子里坐着,净仙人们已经跑的无影无踪了——百里月凉定下的规矩,净仙人只准默默把差事做好,不准故意让别人看见他们。故意让别人看见他们或者故意同天枢弟子交谈者,将由负责掌管净仙人的妖修将之杖杀。
此时,见魔君走到自己身边了,阿萦仰头看他,她惫懒的眨了眨眼睛。一边肩膀塌着。
“魔君,”她说。“你走的这几天,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魔君问。他很乐意了解阿萦的一切想法。
“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些净仙人天天在天枢宗干活。”她把一条腿伸出去,摊在地上,魔君眼角瞥见她的裙子一角被地上蹭脏了。
“这些日子你和迦楼罗总是不在家,我闲来无事,每天和净仙人们聊天,我才知道原来我们天枢宗一直有这么不人道的事情存在。原来你口中那个坚持不肯向鱼肉百姓的紫微宗妥协的天枢宗,在压迫人这件事上比起紫微宗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阿萦瞪着魔君,她站起来,裙子上有很多灰尘和碎叶。但她不在乎。她望着魔君一字一句道:“你们骗了我。”
“我并没有刻意去骗你。”魔君觉得她这愤怒简直来的莫名其妙。净仙人而已,有什么可激动的?“难道你不知道这里的一切杂活都是净仙人做的吗?你都到这里三四年了。”
“以前我以为他们是拿月钱的仆役!就像我小时候去鹅城县里见过的那些有钱人家的仆役一样!(“嗤,月钱?谁会给他们月钱?你认为宗主看起来像是给月钱的人?”)这几次和他们交谈我才知道,他们竟然被摧残至斯!明明他们也是人,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曾经是天枢宗的弟子!难道就因为技不如人,就要被这样糟践!践踏!这样没有出头之日的做到死吗?!“
“你冲我嚷嚷有什么用?!这规矩也不是我定的!”魔君莫名其妙又有些生气,觉得自己简直是遇上了无妄之灾。阿萦气的脸儿通红,站在那里瞪着他时雪白脖子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都如此明显。魔君哑口无言的看着她,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替天枢宗这个不人道的规矩辩解了。
“罢了,这件事你和我都解决不了,你还是现实一点!先把你自己的事弄好再说吧!快去换衣服,宗主等着要见你。”
“我不去!”
“你别胡闹,你之前那一次胡闹给你惹了多大的麻烦难道你忘了么?听话,去换衣服。你——”
“我他妈不去!!!!!”
阿萦发出一声爆吼,把原本在屋子里的迦楼罗都给吓出来了。他慌忙跑到魔君和阿萦身边,看看这一个又看看那一个,最后困惑又胆怯道:“师父········阿萦········你们这——”
“爱去不去。”魔君拂袖而去。
因为阿萦不配合,魔君只得独自一人去了天机阁。百里月凉已经在烟海斋外的书房里等候多时了。见魔君来了,百里月凉笑道:“哟,你那小丫头又闹脾气了?怎么没跟你一道过来?”
“不知道发的什么疯,没来由的找茬同我吵架·········罢了,她不来算了。”
魔君同宗主相对而坐,宗主道:“去大名府要准备的可都准备了?听说那佟家也是个狡猾的。你们可万不能轻敌,不然别擒贼不成,反叫贼捉了去。”
宗主说完,好像觉得自己这话挺幽默,自顾自笑了起来。
魔君没有理会他的笑,他心里还在想着方才阿萦愤怒的脸。此时听宗主笑着,魔君敷衍的嗯了一声,又说:“诸事齐备,不必担忧。那佟锵也不是什么难对付的。只是他家人多而已——”
他说到这里,已经因为心不在焉而忽略了后面的话,一时间竟是说到一半突然不吭声了。宗主冷眼看了他片刻,见他还是若有所思却不说什么,于是百里月凉笑了一声。
“还在琢磨你那小丫头?”他问魔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