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谋已久》十里寒冰

8、第八章

　　第一节课上课铃响起的时候，楼道里依旧有人匆匆忙忙地穿梭进教室，生怕赶不上老师点名。

　　不过孟昕他们班就没有这种顾虑了，小班授课，全班加一起也没多少人，老师搭一眼就知道谁来谁没来了。

　　此时他正坐在一边检查作业，明寻依旧是像上两节课那个姿势坐在中间，他垂着眼，似乎在看地面。作为一个学美术的，孟昕太了解一个优秀的模特是什么样子的了。

　　明寻从身量到比例再到那张脸和气质，都完美地符合……她的审美。

　　在专业上的审美。

　　当然，这种模特万里挑一，孟昕还没执迷到按照这个标准找男朋友。

　　“啪啪。”

　　两声击掌声响起，孟昕滞后两秒地抬起头，手中的画笔仍未放下。

　　老师坐在原地，宣布消息：“再过两周帝都美展就要开始报名了，大家一定注意时间，不要忘了。”

　　所有人都在扭头看着老师，包括不是本专业的明寻。

　　从这个角度，孟昕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明寻流畅好看的侧脸，他的面色平淡，却隐隐透出一股万事不入眼里的嚣张。

　　然而，几乎是下一秒，孟昕便亲眼见着对方的面色柔和了下来，就好像、整个人都浸在阳光里，肉眼可见地柔软了下来。

　　孟昕仓促地眨了两下眼睛，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把手腕放在了膝盖上，握着画笔的手有些紧。

　　赵倩怡猫腰躲在画板后面蹭了过来，半口型半气音都挡不住她冉冉升起的八卦之魂：“哎昕昕，你看这个小哥哥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啊？”

　　突然一下气场就变了，但是表情又好像没变。

　　闻言，孟昕飞快地抬眸朝明寻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看着画：“没有吧。”

　　赵倩怡暗自皱眉，而后释然，可能是她看错了吧。

　　两人交头接耳几句，错过了中间不甚重要的几句话，老师仍旧在讲。

　　“我刚刚看了你们这阶段的作业，还在上面做了批注，你们可以根据自己的长处去有针对性的准备，我把这些发回去你们看看。另外，下课之后孟昕留一下。”

　　这句话一出，教室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唏嘘声，不过都没有什么恶意。

　　孟昕是他们系里响当当的名头，不仅常年包揽第一宝座和各种奖学金，而且还让各个老师都对她交口称赞，经常给予她额外的指点。

　　当然，老师们对其他人也一样尽心尽力，只不过孟昕有学霸光环，又是个难得一见的好苗子，本身性格也柔软可亲，因此像这样的待遇落在她头上其实就没那么不易接受。

　　下课后，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明寻最后一个出去，顺手一般地将门开得更敞开些，然后迈过门槛。

　　走过门，他看见孟昕的那位姓赵的朋友正站在窗边低头看手机，面色无聊，似是在等孟昕出来。

　　明寻回头看了一眼，那位老师正在说着什么，孟昕一个劲儿地点着头，看起来乖得不行。

　　看起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明寻压了压头发，心道：算了，还是走吧，毕竟不能做得太明显了，总出现在她眼前被她察觉出不对劲就麻烦了。

　　明寻离开之后，赵倩怡才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挠了下鼻尖。

　　她就是觉得这个人有点不对劲啊。

　　要不要和昕昕说呢？

　　教室里，孟昕还在听老师给她提的建议。

　　“你最近的画虽然还是很有灵气，观察也很细致，但是很多技巧性的东西还是处理得不太好。”老师说，“你是属于天赋型的，很多东西遵循你的本能会很好，但是技巧也要适当加强，世界上没有任何领域的顶尖人才是只靠天赋就能抵达这一行的最高位置的……”

　　孟昕记下了：“我知道了，老师，我会好好练一练。”

　　出去后，赵倩怡和她并肩下楼。

　　“昕昕，你是不是得找点找模特啊？不然到时候又都被人先约完了，你可找个好看点的吧，到时候你的作品肯定会被挂到展览厅里的，总画那些不好看的也是真不养眼啊。”

　　孟昕背着书包，一脚一步地下楼梯：“那我应该找谁啊？”

　　学院给他们参加比赛的学生安排了几间教室，里面有各种道具背景，户外还有一块地方是专门给他们这些美术生准备的。

　　找到模特之后，他们就可以去实名登记了，一段时间内，预约的那个位置就一直可以使用。

　　赵倩怡犹豫着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先不和她说自己感觉到的问题：“就明寻呗，怎么样？”

　　孟昕有点纠结：“但是他平时已经在给我们当模特了，我再占用他周末的时候…他能答应吗？”

　　她们准备比赛用得都是周六周日的时间。

　　赵倩怡之前没想到这个问题：“也是，不愿意是正常的。”

　　她有另一句话没说出来：但是她觉得明寻兴许能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两人来到食堂，买完饭的时候，赵倩怡刚好看见正在和同学坐在一起吃饭的明寻。

　　他身边的几个人像是在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唯独明寻安静着吃着饭，似乎没有参与话题。但实际上，其他人却是动不动就cue他一下，然后只见明寻说了三言两语，刚刚还志得意满的人便一脸震惊，活像是换了个脑袋一样 。

　　孟昕顺着她的目光，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不过不同于赵倩怡对明寻气质的关注，孟昕更快更早地注意到了明寻这个坐姿所展现出来的线条和比例，如果眼前的场景是一幅画，那这里面所有的人，都很很容易在明寻面前沦为背景板。

　　有些东西是凭空想象不出的，但她能画下来。

　　明寻并不是一个内敛温和的人，孟昕陡然看到了他的另一面。

　　这是一种极其自然的矛盾体，孟昕无意识地攥了攥手心——手痒，想画下来。

　　赵倩怡戳了戳孟昕的纤腰，小声建议：“昕昕，我还是建议你去试试，万一成了呢？”

　　对着一个赏心悦目的校草画上一个多月它不香吗？

　　看这线条，这比例，这张脸，简直完美好吗？

　　试一试，被拒绝了也完全不亏啊！

　　孟昕收回目光，把筷子递给她：“先吃饭吧。”

　　赵倩怡一听，就知道她已经正在考虑了，索性也不替她着急了。

　　等赵倩怡低下头去专心吃饭了，孟昕偏头看了看明寻的方向，不轻不重地咬了下筷子，驱散了心底最后的那点小纠结。

　　-

　　第二天一早。

　　孟昕早早就到了操场，她先是在操场上环视了一圈，没发现自己要找的人才失望地收回目光。

　　不知道明寻今天会不会来跑步了。

　　孟昕没戴耳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慢跑着，还要频繁转动脖子去寻找明寻的身影。

　　大概过了五分钟左右，穿着白色T恤带着一顶黑色棒球帽的明寻迈着长腿闯入孟昕的视线范围。

　　孟昕犹豫了一下，打气似的握了握拳，然后才转了个方向朝他跑过去。

　　看着面朝自己跑过来的女孩，明寻努力绷着一张脸，然而没到三秒，他就倏忽把帽檐往下一压，掩饰性地挡了挡忍不住翘起的嘴角，眸里是浓烈的笑意。

　　他没想到孟昕会主动来找她，他来之前早想好了今天要趁着这点时间和她聊什么。

　　最好能了解一下她的喜好、想法、或者从前的经历，家庭情况……

　　反正越多越好，他要不动声色地和她拉近距离，突破她的心理防线。

　　俗称，温水煮青蛙。

　　“明寻！”

　　孟昕很快跑到明寻身边，半侧着身体和他说话：“你…我想问问你周末有时间吗？”

　　明寻身体一僵，差点心脏骤停——惊喜来得太快，他有点受不了。

　　孟昕这是……在约他？

　　约他？！！

　　“有！”明寻急忙应下，说完，又觉得自己的态度太明显，便又加了两句找补，“当然有，我周末没什么事情，怎么了？”

　　明寻眼含期待地看着她，却又极力掩饰成自己漫不经心的模样。

　　“也不是这个周末……是需要很多个周末，”孟昕打了一个小时的草稿，最后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是这样，我要参加的那个比赛，然后需要一个…模特，”

　　“嗯……”孟昕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恳求，“所以，明寻同学，请问你有时间吗？”

　　“周末？”明寻似乎不太感兴趣。

　　孟昕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急忙竖起三根手指头表达诚意：“每周末三个小时就可以了，保证不多占一秒钟！”

　　孟昕绞尽脑汁思考自己的优势，结果费劲力气只想到了一个听起来最现实也是对明寻最没有吸引力的。

　　“我可以付你酬劳，按市场价的两倍，哦不！三倍也行，四倍也可以！”

　　“这样啊？”明寻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他往前走了两步，似是随意地看了她一眼，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反问一句，“原来我在你眼里这么贵啊？”

　　这话说的…有点怪异，但是细细想来却又找不出什么毛病。

　　孟昕思考半秒，只顾得匆匆点头：“贵的贵的。”好模特都贵的。

　　明寻抬手压了压帽檐，抬起的手臂恰好挡住了不受控制扬起的唇角。

　　“那…”明寻轻咳了两声，将渗透到嗓音里的笑意赶走，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孟昕，问道，“让我答应也可以，我不要你的酬劳。这样，和兴路那边新建了一条美食街，以后你每周陪我去吃一家，就算你比完赛了，也要陪我把那条街吃个一整遍，我只有这一个要求，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

　　还可以这么简单？

　　孟昕狐疑地盯着他，好像这样就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不正常来一样。

　　察觉到她的想法，明寻扯了下一边的唇角，拎着帽檐把棒球帽摘下来，一把扣在孟昕的小脑袋瓜上。

　　他脑袋的尺寸不小，那帽子一扣到孟昕脑袋上竟然大了将近一圈。

　　明寻又往下拽了下帽檐，将孟昕的眼睛挡住，他眼神宠溺而欢喜，语气却特意弄得十分欠揍：“你脑子里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我朋友一个个都出去和女朋友约会去了，没人肯陪我去吃饭，我只怕孤独懂不懂啊？”

　　他的帽子上染着他留下的味道，一股洗发水淡淡的清香，不是很浓郁，但却让孟昕感觉自己被这股味道围绕住了。

　　她抿了抿唇，又听到这话，长而密的睫毛在空中很快地划了两下。孟昕把帽子抬高了一点，让自己能够看见面前的人，她笑着问：“那你怎么不去找女朋友啊？是因为异地吗？”

　　闻言，明寻脸上的笑容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只觉得孟昕脸上的笑容分外碍眼，他淡淡地移开目光：“我没有女朋友。”

　　空气中出现了两秒的短暂寂静，孟昕的头发被风轻轻吹得晃了晃，明寻听见她嗯了一声，声音轻缓地说：“那我陪你去吃饭，你做我的模特。”

　　‘合作愉快’孟昕在心底说。

　　明寻额前的碎发飘摇摆动，然后又缓缓平静下来，一如他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