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重烟水》卜卜萝

29、二十八、小镇奇遇

　　莫珑烟独自往自己的风荷小筑走去。
　　月夜清风，一袭淡黄色浅衫凝和冰蟾月华，在寂夜中格外分明。
　　她感受着随风而来的阵阵海棠清香，想起刚刚听母亲讲起的前朝往事，慕容世家的历史渊源，不禁感慨。那薛氏一族留下的三个子女，其中两个因为仇恨而含恨而终，而最终又能怎样，最后留下来的释然百年之后，还不是白骨一堆！人都已经不在，仇恨却源远流长，经久不息甚至愈演愈烈。
　　不过她倒有些羡慕那一辈人，快意恩仇，爱恨分明，而无需顾忌这种种事件中将会隐藏的阴谋玄机。经历坎坷必然从容于现实的残酷，就像释然，不管是环境或者自己，都不允许她做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决定，爱是爱，恨是恨，身负血海深仇不允许她有任何犹豫……
　　就不会像自己这样，总是看不透认不清，总是不肯放手。即使只是回忆，即使只存在于自己的记忆与想象中，她也无法轻易抛却那个颀长挺拔的影像。想起楚云焕，她会微笑会感伤，既对自己无望的相思感到可悲，又犹疑不决而根本无法彻底抛却。
　　珑烟凄然的笑了笑，讽刺自己一般。这相思陪伴了她人生六年，习惯了甚至已经和它有了感情，若是根除，会不会钻心剜骨的痛！

　　“姨母，慕容家与南宗恩怨复杂，我想要是大哥能与我同行，此番送英雄帖要容易得多。”大哥程枫是南宗冯掌门的坐下弟子，多少能说的上话帮的上忙。
　　“你想与我们同去苏州老宅？”慕容宁怡蹙起眉，挑剔的凝视珑烟，想看出她脑中打着什么主意。她们已经准备就绪，难得凌天擎这次并没有什么异议，点头应允与他们同去拜见老太君。他与碧翘的感情刚刚有了进展，若是珑烟这丫头同行，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端。而且，出嫁从夫，这慕容山庄没有留给她，她身为程家堡的媳妇，程枫是程家堡的长子，没必要因为慕容山庄莫家而自寻烦恼。
　　“我只是想找大哥……”
　　“我觉得这不妥，”程洛南走过来，春风满面的富态之像，“枫儿虽是南宗门人，但习武只为强身，我不希望他过多涉入江湖。再说我程家堡生意为主，接近年终生意繁杂，枫儿还要打理钱庄。”
　　都拒绝的这么明显，珑烟再问下去就是跟自己过不去。说的那么冠冕堂皇，钱庄生意的，其实还不就是怕得罪了南宗吗！生意人还真是恪守本分，八面玲珑的本分！
　　珑烟愤愤的想，脸上却只能堆笑，不屑又尴尬的转过身，忽然发现凌天擎和程碧翘一直站在一旁观赏着刚刚那一幕，看到她吃瘪碰壁也不帮她说半句话。见她转过身，程碧翘不易觉察的往天擎身边凑了凑，娇美柔弱，一张俏脸红彤彤的，更添几分风情，美丽不可方物。凌天擎身子侧向程碧翘，微微点头，目光浩瀚如波，不知在想些什么。
　　珑烟笑容顿时僵硬，顿步，狠狠跺脚走开。心中愤懑，她不是已经解释的很清楚了吗，而且碧翘不是也知道了凌天擎师父要置死天擎的事了吗！连赵靖玄都能够想的明白，她是因为要救凌天擎才会上演一出类似私奔的好戏，碧翘怎么就不能理解呢！一副把她当成情敌的模样，故意在她面前显示亲密。而最可恨的是，凌天擎居然一心向着碧翘，连个支持的眼神都不给她！
　　珑烟心情复杂，气愤又苦涩。凌天擎好似回护碧翘一样的侧身，刺痛她到极点。所有人都认为是她在伤害碧翘，就连那个知情人都不例外！
　　“这样的话，不如我们同行好了！”
　　大家都诧异的循声望去，居然是赵靖玄！
　　珑烟不可思议的注视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细声嘟囔，“这个时侯，还要跟我不过去！”
　　“我也是冯掌门的弟子，虽然不一定能帮上什么，不过也好过你一个人没头苍蝇一样乱闯乱撞！”赵靖玄谦谦答道。
　　珑烟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真的吗，太好了，就这么定了。我们即刻启程。”
　　赵靖玄冷峻的面容带着几分温柔，身子微微一侧，像保护她一般，但笑不语。
　　下一瞬，他忽的抬眼，与凌天擎对视。目光灼灼似无意，却有挑衅的火花迸发。

　　东西没有什么要带的，银票带足了就行。
　　珑烟又跑去和瑾灿告别，抱了抱小外甥。出生没几天的婴儿，皱皱巴巴的不好看，但珑烟看来却仿佛就是圣洁的大姐的化身。
　　临行前，苏茹在耳边不断叮咛嘱咐。珑烟看着她如雾云鬓中一根突兀的白发，突然哽咽不语。
　　这不是她第一次离家离开父母，却是她第一次名正言顺的从慕容山庄大门走出离开。不为躲避什么，不为寻找什么，只因亲人对她的希冀。
　　她深深喟叹，泪眼盈盈。
　　掩饰的别过头，起身跨坐在玉璁马身，“爹，娘。你们放心，珑烟一定亲自把英雄帖交到冯掌门的手上。”她声音微颤，仿佛一泄气就要哭出来一般。
　　调转马头，长喝一声，绝尘而去。

　　不知为何，满腹忧伤。
　　相遇，离别，匆匆，再离别……而再次相遇呢？遥遥无期。
　　她双腿微微收紧，放开，一只手在身后轻拍马屁股。玉璁马甚有灵性，仿若一团云雾，载着背上略带离殇的女子，要把所有的烦恼忧愁抛在身后一般，奔跑如飞。
　　迎面的疾风吹的她面颊生疼，吹进眼中，眼泪不自觉的流。
　　她与赵靖玄并驾，赶超程家堡一辆辆马车。
　　马车中的凌天擎听得一阵疾驰的马蹄声，掀开帘子，只见那两人方向一转，再也不见身影。突然心乱如麻。

　　“王爷，我们今晚就在这小镇……”
　　冷不防赵靖玄突然近身捂住了珑烟的嘴。
　　“你要干什么？”珑烟含糊不清闷声大叫，却没人听得懂她在说些什么。
　　“在外不要叫我王爷！”赵靖玄冷酷谨慎的说。
　　珑烟恍然大悟，可是那要叫他什么……靖玄大哥？她叫不出口。
　　忽见他脸色惨白，面色不善，“你怎么了？”珑烟关切问道，突然大笑，“该不是刚才马上疾驰让你吃不消吧！”真是金贵！
　　珑烟说对了，王爷确实金贵，但却不是因为马上的急行，而是吃坏了肚子。
　　“一块放了十几日的桂蝶酥……”珑烟不解的望着床上躺着的赵靖玄，“就把你弄成这样了？”
　　“我没事！”赵靖玄没好气道，煞白的脸色更显冷峻，“休息一下便好。”
　　珑烟走出房间，思来想去不放心。无奈摇头，问了小二镇上的药店，去给他抓药。
　　珑烟跟在慕容苏茹身边，耳濡目染，对医术毒理都略通一二，对付个小小的病痛绰绰有余。
　　“先生，给我南星、防风、白芷三味药。”
　　“真抱歉啊小姑娘，这三味药刚刚卖光！”
　　如此折腾三五趟，莫珑烟突然感到不对劲。这三味药都是普通的药物，怎么会所有店铺都会巧合的全部卖光。可是……
　　“先生，给我南星、防风、白芷、苏木、当归五味药！”
　　“抱歉啊姑娘，这几味药全都卖光了。”
　　可是南星、防风、白芷、苏木、当归五味却是解毒治内伤良药的药引！
　　珑烟满腹疑窦，“是谁买走的？”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有人买药我还不高兴吗！药料送到就行了。”
　　“先生，那给我白附子好了。”珑烟无奈，对付腹泻，这白附子药效确实好，可那药汁着实难以下咽，算王爷倒霉，谁让她想要的都已经都被人抢光了呢！
　　“一共二两三钱。就这么多了，姑娘都给你吧。”
　　珑烟手才伸到一半，突然一掌被人推开，踉跄几步差点摔倒，手中的碎银子也掉落在地上。只听得一声娇叱，“这要我家姑娘要买，钱我来付，都给了我。”
　　珑烟愕然，拍拍裙子站起来，双手叉腰，“你这小孩子怎么回事？没看到药已经卖给我了吗！”
　　“钱还没付，怎么叫卖？”小孩子十一二岁，人矮气却不短。
　　“先到先得，你不懂吗？”珑烟弯眼一笑，那边已经拾起了碎银子交给掌柜，接过药包，“一个没教养的小孩子，能指望她懂什么！”
　　“你说什么！你这贱人！”
　　珑烟惊愕，小小年纪居然能说出这等污秽话语，“说你没教养你还真没教养！”
　　“金玉！你在跟谁争吵？”
　　屋外甜美清脆的一声，可听在耳中无比冷清。缓缓跨步，一盛装蝶衣的女子走入屋内，凤目樱唇，修肩细腰，身段窈窕，衣袂飘香，空气中充满妖娆蛊惑的味道。那女子似嗔似怒，一双大眼睛盈盈如波，五官美的恰到好处，连同她妩媚娇美的气质，珑烟忽然感觉她在发光，似乎这黑夜都让她照亮。
　　“小姐，这女人跟我们抢药！”金玉倒打一耙。
　　珑烟却愣怔在原地，呆呆的看着那娇艳女子，说不出话。
　　“喂！你还不把药给我们！”金玉见她呆立不语，一把抢过她手中的药包。
　　“我……”珑烟刚要解释，突然与那艳丽女子的目光交汇，霎时有如电击，哑口无声。
　　“如果这位姑娘不介意，这要我就买走了。”女子直视珑烟，“我有些不舒服，也不想再多走路，劳烦姑娘到别家去买这味药了。”
　　女子边说边拿出一锭金元宝放在珑烟手心，转身袅娜走出。
　　只听得远远传来金玉的嘲笑，“也不看看她的模样，还敢这么直勾勾瞪着小姐看。小姐美貌，那女人莫不是那种人，对您打了主意。”

　　珑烟呆呆看着手中那锭金子，心头萦绕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女子是美，简直比碧翘还要美上三分！可是，怪！也不知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她就是莫名的感觉她怪！

作者有话说

　　珑烟骑马飞奔的那段，其实是想写的再豪迈再伤感一点。
因为天擎碧翘因为离家，她难免心烦意乱。
写这段的时候，就想起刚上大学第一次离开家的时候。那时候忧伤和豪迈兼具，既不想离家，又下定决心干一番大事。不管之后现实是怎样打击，梦想是如何破灭，至少那时是豪气干云，一心只想向前冲，不成就事业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