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蔷薇石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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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绿松石第一次见到星空的碎片。
幽深的靛蓝中混合着暗紫，将若隐若现的星点糅杂其间。被拦腰斩断的身影就像变成了某种特殊的喷泉，从自己的躯体中迸溅出许多大小不一的碎片，挥洒在嫩绿色的草叶之间。
一双双月白色的纤手抚上这些碎片的表面，动作轻柔地将它们收集起来。
细小的碎块被扔进巨大月人放下的盆里，大块一些的部件则被爱不释手地拿在手里把玩。
面无表情的月人们似乎并不是真的不具备感情，拾取堇青石身体碎片的动作带着明显的喜悦，甚至有几个还会雀跃地抚摸断得相对完整的一节大腿。
带有堇青石稍乱短发的头部被一个月人从草地上捡起，抱在怀里摸了摸破裂开的眼皮。它捧着头颅举到眼前，亲昵地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裸露的眼珠，看起来是十分中意的模样。
被身体带着跑远的绿松石目眦欲裂，他自己的声音却铺天盖地响起，反反复复地提醒这一切只是空想出的幻觉。
六百多年前，相信了堇青石的话语而跑向学校的绿松石从头到尾都没有回过头去，没有看到过任何的事情。
他当时以为堇青石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只是耳边的风声遮住了对方脚步的声音。直到他踉踉跄跄地撞进老师休息的房间，看到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老师骤然变化的神情，才后知后觉地将脑袋转向了空无一人的后面。
而等他们赶回预兆黑点出现的地方时，堇青石的身体已经一点都不剩了。
虽然无论是老师还是其他宝石都没有怪罪过绿松石，甚至还反过来关心他的情绪，但绿松石自己明白，他就是做出了丢下堇青石一个人在原地对敌、自己孤身逃跑的罪责。
明明只要转回头看一眼就能发现的事情，他却在奔跑的过程里一次也没有想起。这到底是无意识中的疏忽，还是潜意识下的逃避，他自己也已分不太清。
他只是知道，再没有人会用着那样嫌弃的语气拨弄自己的发尾了。
绿松石最初的发型有些特殊，看上去整齐地分成了两个部分，和学校里用来照明的水母很是相似。
他脸颊边的头发弯曲且蓬松，像是水母的伞盖一样，脑后垂到腰间的长发则带着相对柔和的弧度，将他的整个后背都包裹其中。
堇青石不知道是怎么养成的这个习惯，可能是因为他脾气一上来就喜欢往比他年纪小的宝石后脑勺招呼一下的缘故，惯性地会去摆弄绿松石垂下的长发。
每次只要绿松石犯了什么错误、说了什么蠢话，堇青石都会一边没好气地训斥一边去拍他的脑袋，指尖顺势下滑，便捋过他微卷的发梢。
几百年间，披散的长发上传来的触感已经与堇青石的音容笑貌捆绑在了一起。此时一旦失去，便是一丁点的残余都无法留下，甚至连那长发本身都不再完整。
他被月人打碎的那几缕头发，也跟着堇青石一起被带到了月亮上去。
那根差点击中他后颈的箭矢虽然没能完成最开始的目的，但成功地在绿松石身上留下了难以忽视的印记。他脑后的长发像被啃过似的缺得七零八落，只要一眼就能看出它们曾遭受过不该得到的对待。
负责医疗的金红石一贯细心，问过要不要帮他把最外侧的几缕剪掉，修整长度后重新接到内侧的缺口上，但被绿松石拒绝了。
他只是去找了醉心时尚的红绿柱石，在对方的指点下把这些凌乱的发丝扎成了一束细细的低马尾，从正面看时几乎注意不到那些更长的头发，只能见到他颊边蓬松的鬓发。
尽管那根马尾辫不怎么齐整顺滑，但绿松石摸着那些翘起的断口，还是坚持拒绝了红绿柱石为他稍作修剪的提议。
红绿柱石对此明显不太满意，却也拿他没什么办法，只能在每年冬眠前卯足了劲收拾这些乱发，用丝带和绸缎层层叠叠地将他装饰成所有宝石里最醒目的那颗星。
这点折腾，绿松石就没挣扎了。
连堇青石那样短的头发都能被红绿柱石抓过去扎两个头顶的小揪揪，导致从此一视同仁地不欣赏任何一种需要绑起来的发型，他这样的时尚问题儿童能得到准许不被剪发，就该懂得感恩戴德。
不过，也不是只有红绿柱石一个人会在意他这头乱七八糟的头发。
一双戴着洁白手套的手伸到绿松石的眼前，揽过一缕因略短而滑落至他耳边的发丝。
绿松石的视线不自觉的跟随着那双手转向身侧，一头柔粉长发编成花朵般发髻的人正挽着他蓝绿色的发丝，见他要转头便伸手挡了挡他的脸颊。
“还没完全绑好呢，绿松石，不要乱动哦。”
“蔷薇石英……”
直到这声呢喃从自己的口中流淌而出，绿松石沉浮于破碎的星夜与混沌的记忆之间的神智才回拢了些许，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遗失了堇青石的地表边缘。
他正坐在学校的池塘边，安静地等待着蔷薇石英给他理好发辫。
池塘的位置视野开阔，能看到天上明亮但不刺眼的阳光。看这天色应该是早会刚结束的时间，两两结组的宝石们已经领到了各自的巡逻任务，做好准备后就会赶去自己负责的方位。
绿松石和蔷薇石英也是如此。
他们的腿边放着两人的长刀，其他的准备也都已做好。蔷薇石英的嘴角带着柔和的笑意，认真又仔细地将绿松石纷乱的断发与其他长发归拢整齐，用一根发带灵巧地将它们扎紧绑好。
“好了，看一看吧，怎么样？”
蔷薇石英似乎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的样子，动作轻柔地拍了拍绿松石的后背，亲近却也不过分亲昵地揽住他的肩膀。
他们的脚边就是紧贴着开放式走廊的矩形池塘，绿松石被蔷薇石英放在他肩上的手引导着，低头往水中看了看自己的倒影。
清澈见底的池水表面荡漾着微微的涟漪，让反射出的景象变得不那么清晰。
扶着绿松石肩膀的蔷薇石英笑容温柔，双眼弯成好看的弧度。他那如同重瓣花卉一般的发髻在白昼的阳光下闪耀着淡粉色的光辉，连轻微晃动的水面也无法减弱他的倒影中透出的柔美。
可与之相对的，绿松石自己在水面映出的图像却模糊不清，像是被那几不可查的涟漪搅浑了模样。
他不自觉地俯下身子，想要更加靠近那片水面，蔷薇石英的手却再次探入了他的视野范围，柔粉色的指甲闪烁着明亮的光线。
绿松石的注意力立刻便被那突然裸露出的双手吸引而去。
蔷薇石英像是跟着绿松石俯身一般，倾斜着上半身朝侧面歪倒，看着绿松石有些抱歉地笑笑。他涂抹好白//粉的额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响，一道淡粉色的裂纹在他的眉心显现，咔咔几下便绵延到了他下颌的边角。
啪的一声，裂纹擦出光滑的截面，干净利落地将蔷薇石英的头颅分成了两半。
整齐绑好的发髻随着头部本身的碎裂一同散开，飞旋着与四散开的碎片泼洒开来。绿松石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接住那些掉落的发丝，伸出的手臂徒劳地用着力，却触碰不到对面。
他低头，只看到那终于愿意跟随他的意思而行动的两只手臂，此时居然只剩下短短的一截。
蓝绿色的断面毫无反光，尽力的挥舞之下也只能碰到近在咫尺之处的漆黑云面。绿松石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边满满当当的都是纯黑色的云朵，如浪潮般不剧烈也不微弱地涌动着，一点一点将他愈发包裹起来。
他竟在不知不觉间，和蔷薇石英一起七零八落地摔到了月人的黑云表面。
月白色的身姿影影绰绰，时而如雾，时而似影。它们飘飘荡荡地环绕着侧躺的二人奏乐起舞，舞姿模糊，乐曲朦胧，连挥洒的花瓣都与飞扬的旗面融合在了一起，遮挡着从比以往更近的太阳上投下的光辉。
在这一片令人恍惚的景色里，唯有蔷薇石英的微笑一如往常那样清晰。
他一小半的头颅断在旁边，剩下的连接着脖颈的另一半脸庞上透着微微的伤感，嘴角却依然噙着安抚的笑。他嘴唇翕动几下，温和的嗓音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比平日多出了几分迟疑，似乎对自己将要道出的请求有些羞赧。
“对不起呀，绿松石。”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腿被砍断后就用不上什么力气，应该没办法和你一起回去了。之前说过的那朵快要开的花，位置就在白之丘的边缘，顺着巡逻的路线很容易就能看见。”
他细细地指点着，仅剩的那只眼睛在朦胧的光线里荡漾着期盼与快乐的色彩，与他这两百年间每一次为绿松石梳理发辫时的神色几乎没有区别。
“那朵花的花苞颜色特别淡，好像不会开出和去年一样的红色的花。西瓜碧玺觉得会是黄色的，异极矿猜说是蓝色的，但大家都不是很确定的样子。”
他微笑着低声说道，伸出他自己尚还完好的双臂，轻轻搭在绿松石的身上。
“那朵花今年究竟是什么颜色，能麻烦你帮我看看吗。”
小巧的花苞圆滚滚的，每一片尚未展开的花瓣都带着饱满的弧度，在嫩绿色的外皮包裹下隐藏着自己真正的模样。它在最后一道春风的抚摸下缓缓绽放，重重叠叠的花瓣一层接一层地舒展，拱卫着内芯金黄色的花蕊。
绿松石张开嘴，声音却被突如其来的力度与风声遮掩，淹没在了呼啸的破空声里。
被砍断了双臂和脊背的他没有任何阻拦或抗议的能力，被蔷薇石英轻而易举地推到了黑云的边缘。他绝大部分的残躯都散落在身边，除了那一小束细辫掉在蔷薇石英也碰不到的地方以外，断裂的肢体基本都被蔷薇石英归拢着一起推下，一块块地滑落向远方的地面。
他在空中仰着头，目光与蔷薇石英的视线交汇。只剩半张脸的对方脱力地趴在云上，见绿松石还看着自己，脸上便浮现出了由衷的微笑。
绿松石张开嘴，想要将记忆中的答案道出，声音却已传达不到天边。倒在黑云之上的蔷薇石英带着他一如往常的笑容，破裂的躯体被月人扶起，歪斜着坠入了黑云的里面。
是粉色的。
绿松石闭起眼，在自己的身体撞碎在大地之前的瞬间，用尽全力地发出一道无声的呐喊。
那朵花的颜色，是和蔷薇石英一样的粉色的。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蔷薇石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