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战魂》YIWANun

3、人间列车

　　第三章

　　“嫌疑人目前还在抢救，有生命迹象，但是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
　　”植物人？“
　　”植物人是最好的情况。坦白来说她已经死了。“

　　”美云姐……你在听吗？“

　　李美云走出办公室，在楼道里点了根烟。
　　一支烟毕，已到下班时间。

　　李美云来到医院，询问护士一个名叫唐代九的病人在哪间病房。
　　她坐电梯来到了6楼，隔着玻璃看到了下午躺在地板上的女孩。
　　如果这世界上有最恶毒的词，她真的会立马骂出来，而且要指着女孩的鼻子骂，好宣泄这么多年来心里的愤懑。

　　过去的朋友。
　　李美云觉得转校第一天能认识唐代九是她那一年最开心的事，开心到相遇的画面至今犹记。
　　“嗨，可以……一起回家吗？”
　　对方没有说话。
　　然后，那么凑巧，她们完全同路。
　　跟着就是一个月，一年，小学到初中到高中的每一天。
　　她们的关系就那么铁。

　　直到李美云举报并作证了一个毒品交易的案件，而这个案件的涉案人员刚好是唐代九的父亲，
　　本来，美云是心怀愧疚的，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她一定不打那个电话，怀着这种愧疚，她一次两次三次的去找唐代九。

　　“一起吃饭？”
　　“去游乐园？”
　　“今天有什么作业，我帮你抄？”
　　……

　　但换来的总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好像所有的记忆都消失，她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她。
　　这种感觉难受极了，那段时间李美云好像突然变成了大人。
　　从前没有概念的正义邪恶开始有了明确的定义，人生道路职业规划也清晰了起来，她开始不再想关于唐代九的事，反倒是父亲对毒贩的态度让她潜移默化的开始厌恶某些人，那些对生活没有热情的，冷漠的，堕落的人。
　　李美云不知道，在漫长的转变过程中，她不但忘记了她的朋友唐代九，也逐渐变成了她所厌恶的事物本身。
　　日常永远皱着眉头，事情永远不称心意，警察生涯与其说是儿时志向的正途，不如说是生活现况的迷途，因为她的厌恶已经到了自我封闭的程度。

　　李美云没有久呆，她也不是专门来看唐代九的。
　　父亲前段时间也住了院，骨科，7楼。
　　不过住院的理由倒是好哭又好笑，为了赶邻居家的狗，拿了根竹竿出去撵，没曾想在平地上栽了跟头。不用说，主要还是因为喝酒。呵，老家伙，问了还不跟人说实话，非得朝英勇事迹上编。
　　哎，人呐，活着为了面子，活着为了受罪。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过了没事嘛，躺两天就好了。下了班你就回去歇会儿……”
　　瞧见李美云来看他，老李自言自语的唠叨起来。
　　李美云一点也没理会他，径直从病房门口走了进来。

　　如果要论样貌，李美云的爹绝对在这个医院，这整个北街，整个市，省…… 都是数一数二的，毕竟小时候开家长会，一向拘谨又少言寡语的唐代九，在看到李叔叔之后，竟连着一个月主动追着李美云要一起吃饭呢，哈哈，虽然一起吃饭并不能见到李叔叔，可那段时间，唐代九好像变成了一个追爱豆的小粉丝，爱屋及乌，沉迷不已。
　　现在的老李也依然帅气，只不过比起年轻时多了肚腩，胡渣，和烟火气，大概是这十年来的不如意和酒精也终于把他这个大帅哥磨成了普通的中年男人。

　　李美云当然不会告诉老李，还有一个谁也在医院。当年就是他抓了唐代七，并且在唐代七出狱后的几天里又重新把他带了回去。父亲对代代的态度，因为家庭因素这个原因早就蒙上了一层黑影。甚至因为这个原因，还对自己动过手，棍棒教育嘛。挨打的记忆和唐代九冷漠的脸来回交替的出现在李美云的心里。

　　唠了没两句，老李和小李开始各自玩手机。
　　可能长得好看的人都喜欢跟自己玩吧，他们之间也确实没太多话题能聊。

　　毕竟，这个帅气的男人早已经是别人家的爸爸。
　　她也差不多该走了，过一会儿后妈和弟弟就该到了。
　　李美云例行完一天的公事，终于可以安心的回家享受属于她的无聊且枯燥，她一个人的。

　　钥匙插进锁心，日常的锈迹斑斑。
　　理所当然，她想到了好好工作，想到了早日集齐存款，然后搬离这里，在新的房子里，开始全新的生活。
　　她的确拼命工作，但凡是能加班的时候就绝对不休息。
　　不过，这类人往往只是拼命工作，不愿闲，至于是否真的赚钱，一般是不考虑的。

　　李美云疲惫的躺在沙发上。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跟着门就开了。
　　才惊觉的盯着传来声音的门口，美云就想起来今天还约了俊杰。
　　不错，开门的正是俊杰，警校的同学。
　　袁俊杰和李美云认识其实不到一年，他们是认识之后才知道对方也是母校毕业的。
　　其实别说是面孔都不记得的同学，就算是隔壁大婶介绍的对象，在音乐和酒精的氛围里，也会自动打上无与伦比的柔光。
　　然后，袁俊杰成了这栋房子的常客。
　　“嗨。”
　　“嗨。”美云在沙发上偏着头向他回了句。
　　“我……来的是时候吗？”
　　“…… 是，是。进来吧。”
　　听到美云如往常一般的语气神情，袁俊杰选择忽略刚开门那瞬间对方貌似有些警觉的眼神，难道是忘了今天有约？不会吧。
　　他自然的走到沙发边亲昵的坐下，“你看起来状态好像不太好，亲爱的。是不是这段时间又熬夜了？”
　　“没有。我只是在想晚上吃什么？”
　　“真的吗？”
　　“嗯。”
　　“那就不用操心了，我来想办法。”袁俊杰在美云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这的确是平常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医院里人来人往，忙着拉进来抢救，也忙着推出去太平间。
　　冰凉的冷夜，冰凉的世间，冰凉的时针从未停歇。
　　而那个躺着唐代九的病床，唤回了这具年轻生命的一个瞬间，如此寂静，无人察觉。

　　时针转动。
　　仿佛重堕梦中，淅淅沥沥的雨终于停下，唐代九躺在那里，耳中回转火车的轰鸣。
　　她被这浓重的声音吵醒。
　　就在这瞬间，睁眼。
　　唐代九站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眼看着快要脱节，她立即向前跨一步，拉住扶杆惊魂未定。
　　抬眼向后看去，身后已变成万丈深渊，犹如张开大口，将那脱节的部分车厢吞噬了去。
　　她下意识的往车厢中部走。
　　她看见……
　　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静静地立在那里，她记得。她记得。只是想不起具体。手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淡紫色纸鹤，转过柔软的弧线，来到她面前，飞舞着向前，指引她去靠近那个背影，最后停在了背影的肩头。就在唐代九快要碰到这个人时，窗外响起另一辆列车驶过的声音，唐代九一偏头即刻望见，对面，那张熟悉的脸，她记起……

　　记忆也可能骗人，越是回忆，你越是会发现一些新的东西。
　　但李美云不一样，她很理性。
　　此刻，她正在列车里和代代说话，聊着同学，聊着八卦，却没发现这一切都失了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然后她看见旁边，代代的身体开始消失，周围的频率从一个稳定的值变成跳动不停的值，她手扶着座椅，眼前像失去参照系般天旋地转，火车的轰鸣声逐渐响起，是另一边，在另一边的轨道。她看见有一辆相向的列车驶来，代代在那列车的车厢里。
　　李美云的视线瞬移，跟着对面的列车向车厢后部跑去。
　　她的心脏跳得好快，还有涌上心头的焦急。
　　“我在这儿，代代，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嗓子拼命的想发声，却只是咿咿呀呀张口，她一个劲儿的想向前，脚下却像灌了铅，一步一步，速度像被分割成一片片。
　　列车行驶得越来越快，她望着她们之间，距离越来越远。
　　绝望的，这一刻，终于再迈不动一步一点。
　　“不！”
　　她的心为她奋力嘶喊。心还活着，眼角的泪水也没有干。
　　但直到列车再也没有停下，直到白发苍苍，心也茫茫。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她和她苍老的身体终于落下，列车的速度快到看不清车窗外面。
　　李美云坐在车厢的角落，有如日暮西山，生命走到了尽头，终于快要结束，可以闭眼，可以不见这白茫茫大地告别那某人的遥遥无期。
　　一辈子步履不停，到头来她好像什么也没明白，眼皮子变得松松垮垮，容颜也变了模样。追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原来这就是老了。
　　火车的声响渐渐远去，她发现这车厢里竟有好多的人，他们都像自己一样，不停的奔跑，朝前亦或朝后。谁也看不见谁，这一刻，唯有李美云，停靠在角落里，没想到这辆列车是这么热闹，原来大家都做着同样的事，这一刻她好像突然释然了，她那不停追逐的，却依旧没有希望的生活。

　　“啊……”
　　半夜3点。
　　李美云一身冷汗的从梦中醒来，短暂的醒了醒神，小心的看了一眼身边。
　　还好，没有吵醒袁俊杰。
　　她又慢慢的躺了回去。
　　“哦，是个梦。我梦见什么了？”

　　对，这是个梦。
　　是一个通往人间列车的梦。
　　她不会记得，因为只有告别人间才需要记得。

　　在那辆对面的列车里，那辆李美云在梦中追逐的列车里，唐代九正一步一步靠近背影，现在空气瞬间凝滞，唐代九看见了对面的人——老云。
　　可是来不及了，一霎那，凝滞的空气又全都释放了出来，她的列车在这一刻车厢断裂，径直向万丈深渊里垂直俯冲下去，唐代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个转过身的背影一把拉住，这个背影的脸不是李美云，却是那个她只见过一眼的地狱少年，他笑着，拉着她掉入深渊。
　　唐代九的记忆都涌了上来，她的心死了，她放弃了，无边落木，滚滚长江，遥遥无期，却偏偏在这时候又全有了意义，她要回去！一只手在身体下落的途中仍止不住向着来时的路。说不出那时的愿望只祈愿着时光倒回。

　　而那来自地狱的少年。
　　呼风唤雨间又恢复了起始的模样。
　　他从风暴中走来，衣衫残破，抱着那从命运手中夺来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