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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沧海桑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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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段时间,太阳照常东升西落,世界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但不知为何,北极的冰雪融化速度加快了些。大陆沿海城不断被划入海底城魂的地盘,第三阶梯的生命在黄夏的指挥下,不断向二三级阶梯的城市有序转移。等海边公路变成了海底世界,附近的生命基本上已经他乡变故乡,安居乐业起来。
于荧曾经问季雪,为什么不能直接把北极的岛屿重新冰冻起来,这样大家也不用大迁移了。可季雪说,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只要人类一天达不成共识,她们就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不仅不会被人类感谢,还会大概率替他们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这也是为什么季雪宁愿放弃自己拯救的那片大陆,也不愿意和人类起争执的主要原因。
时间不知不觉靠近中秋,海平面上涨得越发迅速,涨潮时,椰城几乎都被海浪扑到海水下方。可可的飞机强撑着藕断丝连的骨架,送完最后一批生命,便黑烟滚滚趴在沙滩上,彻底歇菜。穗城的城魂五羊用纤纤细手举着脑袋大的喇叭,朝海峡对面迟迟不敢跳的可可喊:“来吧,我接着你!”
在五羊的鼓励下,可可戴好助听器从椰城跃起,一头荧蓝的山羊凭空出现,用背接住了他。山羊发出荧光,踏着海水,四蹄交错,轻功水上漂一般不断靠近大陆岸边,跳上淹没了的雷州半岛,朝首府穗城奔去。
闲暇之余,江宁偶尔会带于荧去郁云的港城小住几日,因为这里有于荧心心念念的大海,还能顺便交付郁云的水晶货物订单。于荧花半天时间整理资料,当天下午隔着屏幕开了组会。结束前,温玫和师兄师姐特意关心了她两句,于荧这才知道,他们一直在以各种方式盯着江宁的举动,生怕于荧是因为受到威胁,才选择和江宁继续合作。
夕阳西下,港城的海浪漫上街道,于荧刚出门,没走两步就踩进了海水里。于荧踏着亲切的潮汐,她淡黄色的衣裙被灿烂的日暮染成金红色,江宁不自觉地看痴了。
得到郁云的许可,于荧欢快地向深海冲去,游了几十米。江宁快要看不清的时候,于荧一头扎进了海面。过了一会儿,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一头庞大的蓝鲸从透明的水花里跃向半空,撞出一枚极其灿烂的金色海花,阳光在它身上撒下一片片金箔般的光影。蓝鲸高歌,随着重力慢慢头朝下,钻回大海,尾巴在海面上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
慢慢地,太阳从地平线落了下去,天色暗了下来。于荧踏着海浪迈进沙滩,朝江宁的方向不断靠近。不远处站在岸上的江宁笑语吟吟,向她张开双臂。晚风迎面吹来,于荧把身上的藤壶揪掉,小跑起来,仿佛已经闻到他身上独有的紫藤花香。
两个人拥抱住对方时,天空中的繁星闪得格外耀眼。有一瞬间,于荧以为自己又在无意间设起了城封。但江宁紧紧抱着她,给她无比真实的触感,这不是梦,也不是自己最期盼发生的事,是实实在在已经在发生的。
神冢这边,季雪曾尝试将于荧带到河西走廊的沙漠腹地,尤其是需要人工降水的地方,让她借助附近有限的植物资源,提高沙土的储水功能。可于荧到底是海洋动物,在干旱地区待得太久,整个人都瘫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下一秒就会因为缺水变成鱼干的架势。权衡之下,季雪只能给黄夏推荐东皇茗,让她负责内陆的固沙任务。
于荧不喜欢冬天,也不喜欢下雪。之前于荧去岛城,即墨和青黄在她居住期间,没有让城内任何地方进行降雪作业。尽管寒冬腊月,整个岛城还是温暖得像仲秋一样。龙城普遍有暖气,但石城没有,考虑到于荧对温暖的需求,江宁专门在屋里安装了各种供暖装备。时间逐渐来到年底,于荧重新戴上江宁亲手磨制的白玉梳,裹得严严实实,和他在漫天烟火中一起迎接新的公历年。
迎新似乎往往伴随着辞旧,新年第一天,江宁刚用白玉梳给于荧盘好头发,文花雨便告诉于荧有一封荔城的来信。刚到工作室,于荧一眼就看到荧幕上面容枯槁的汪镜。她躺在病床梳着营养液,声音苍老而沙哑:“大鱼……你能不能……陪我在荔城过个年……”
于荧每到一个城,都会买一大堆没吃过的水果,坐在树荫下开始炫。来往路过的人看到她吃的津津有味,没忍住也买了一大兜子。没过多久,人们口耳相传,市面上的水果基本上都卖完了。当地城魂见于荧意犹未尽,就从庄稼地的果树上现摘了一大袋给于荧打包带走。于荧本想给钱,但是城魂们都婉拒了,她的出现让原本滞销的农产品都销售一空,带给当地的价值早已超出送出的几个果子。
在首府榕城倒车的间隙,于荧看到城魂左海坐在轮椅上,与海峡对面吵架。他虽然腿脚不好,但气定神闲,游刃有余化解了对面所有的语言攻击与法术攻击。左海扶住浑圆的肚子,笑着跟正在向四周呼救的岛魂说:“行了,别喊了。你岛内的生命基本上该回来的回来,该认祖的认祖,大陆也不差你一个。”
岛魂很是激动:“他们是他们,他们有家人有朋友。我过去专门挨黄夏的打吗???”
左海继续笑:“那你呼救了这么久,有人回应你吗?”
“……”
对面岛魂是个年轻凤梨,不怕水泡,但它到海里只有被海浪冲走的份。见气氛尴尬,左海笑着问:“要船么?”
“不用你这个死胖子管!”见左海明知故问,凤梨气得脸色通红,朝他大吼。
“哦好的~”左海说完,坐在轮椅上哼起了歌。歌曲旋律于荧很熟悉,自动填上歌词:“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凤梨也听出了歌曲的真实含义,脸色铁青,哼了一声:“死胖子,你真虚伪!”
左海不哼曲了,坐直身体笑着说:“我刚刚问你,是你说不要啊……”
“我就是不要你管!”见对方仍然没领悟自己的真实意思,凤梨委屈得挠头,不小心露出藏在头发里,先天残疾的耳廓。他是植物,转化成人形时,耳朵没有发育好。原本应该是饱满的饺子形,凤梨耳道口却只有一个肉瘤似的突起,因为这个,他平时没少被岛内的人类嫌弃欺负。
左海离得远,没看到凤梨在藏什么,只是挑了挑眉:“那我不管啊,发什么火……”
“死胖子你故意的!”凤梨咬着牙喊。
“看来你确实不怎么需要我这里派船,那继续呼救吧,我去吃饭了……”左海说完,推着轮椅走掉。反正不止他一个盯着凤梨,晾他一会儿,说不定就拉下脸找唱白脸的城魂了。只要能让他心甘情愿过来,谁接应都一样。
见左海真的离开,凤梨站在玉山山顶,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他一屁股坐下,被海风刮得十分凌乱。他问不远处渔船里正在收渔网的渔民:“皇浱,你弟弟黄夏家,真的像别人说的那么恐怖吗?”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金零和海灯吗?能孕育出他们这种人的地方,能有多恐怖?”皇浱扶着渔夫帽,深深看了他一眼,继续收网:“再说那里本来就是你先祖的家,你如果想回去,不必询问我的意见。是我和黄夏有仇,你们又没有……”
凤梨思考了很久,感觉皇浱没必要骗他。他从脚底拾起一枚扁平的石块,朝榕城的方向狠狠打了个水漂:“可那个死胖子听不出我的言外之意啊。”
“那你就直白点呗,在生存面前,面子没有任何意义。”皇浱把渔网里的小鱼小虾通通装进水桶,把砗磲都丢回大海。
“那你呢?”听到皇浱不打算和他一起离开小岛,他得一个人面对一堆陌生的城魂,凤梨感觉还是有点害怕。
“我啊……”皇浱坐在船里,眼神灰暗地看向对岸:“我这条命早就应该死掉了,活着也是给世界添加负担。”
去荔城路上,于荧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自从沐沐考上荔城的学士,她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于荧对她很是愧疚。沐沐因年老即将不久于人世,尽管已经见过汪镜瘦弱的模样,但真正见到汪镜瘦的只剩骨架的立体形象,于荧还是没绷住,抱着她哭了很久。
镜子的头发已经掉光了,松松垮垮戴着一顶姜黄色针织帽。她瘦得皮包骨头,伸出贴着滞留针的手,于荧几乎能清晰看到静脉里的血液在奔腾。穿着最小号的病号服的她,仿佛就像是在偷穿大人衣服,模样滑稽,又令人心碎。
汪镜动作很温柔,她轻轻为于荧挽了发髻,将一枝枝小花插进于荧又黑又亮的头发中。花枝插进头皮时,于荧头皮一阵酥麻,有点痒,还有点上瘾。花围内圈是蓝紫相间的绣球,穿插着若干木兰茉莉与栀子花,中层是肥嘟嘟的蓝色牡丹和飘逸的粉紫色蝴蝶兰,最后面是像流苏一般的白色风铃草,其间还点缀着点点的满天星。不知不觉,于荧被这种舒适的触感撩得有些发困。等头上的装饰布置完成,汪镜又从病房的衣柜里,拿出一套蓝紫相间的长衫和粉紫色马面裙。
过了这么久,汪镜竟然一直记得她喜爱的颜色,于荧含着泪穿戴好,偏粉调的马面裙配上蓝紫色的长衫,如同站在盛开时节的紫藤萝花海中。于荧站在镜子对面,欣赏自己被一圈花团映衬的面容,浑圆的花围箍着自己的后脑,白玉梳藏在发间就像是一枚精致的发冠。于荧的面容与海嫣有三分相似,汪镜看红了眼眶。
沐沐做过无数人的看门犬,只有海嫣愿意在战火中不抛弃自己,哪怕她当时只是一条小土狗。它运气不好,路上比较颠簸,没到龙城就咽气了。它的灵魂不停蹭着坟前哭泣的海嫣,直到确认江柯是全心全意爱她,才放心地转世。她这一世又被海嫣的女儿爱护着,考上荔城的学士,还能参与研究土楼的设计,这何尝不是幸福在传承。
汪镜忍住身体的不适,陪于荧吃了很多荔城的美食,带她逛了自己学士期间,参与修葺的土楼项目。新年将至,她们刚好赶上当地的居民,请求神灵出门游玩的盛大场面。
荔城城魂蒲阳是个新鲜的荔枝,于荧第一眼见到这个面容饱满,两颊通红的女孩,很庆幸这个世界上居然有各方面都健康的植物城魂。但接触下来,于荧发现她不能干太重的体力活,站得久一点就需要坐下歇歇。蒲阳心思很细腻,提前在屋里给于荧备好足量的卫生巾,以防万一。
知道于荧不方便去人多的地方,等东家得到想要的答案并离去准备活动前的事宜,蒲阳特意向神明请示,是否能送于荧三个问题,就当是补偿。圣杯一正一反,表示同意。趁游神活动还没有正式开始,于荧就学着蒲阳的样子把两只圣杯捧在手心。
“请问你们平时在负物质世界是有工作的吗?”于荧问完,把圣杯丢在地上,结果一正一反,表示是的。
于荧继续问:“正物质世界一年,就相当于负物质世界一天吗?”这一回两个圣杯都是反的,表示不是。
“那正负物质世界的时间是同步的,只有升了维度,时间才会不一样对吗?”圣杯在地上打转,最后一正一反。于荧瞪大眼睛,一副见到大世面的样子。蒲阳笑着说:“不愧是硕士,求知欲就是强。”
离开荔城之前,于荧特地求蒲阳带她去妈祖庙,她虔诚地询问负物质世界工作人员的神像载体,自己的父母兄弟现在是否幸福。看到圣杯一正一反,她笑着流泪,再次跪拜,央求妈祖保佑海洋安宁,保佑所有的生命,都可以平等地同享这颗生命之星。
蒲阳温柔地拍拍于荧的肩膀:“放心吧,还有很多和你有同样心愿的人。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绝不会让修泽的历史重新上演。”
于荧本来打算把沐沐带回石城照顾,可汪镜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人躲了起来。她和蒲阳搜索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她钻什么地方去了。蒲阳猜,汪镜应该是不愿意让于荧看到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希望家人永远记得她炯炯有神的样子。
在榕城等待飞机起飞间隙,于荧发现左海还在和海峡对面的凤梨对峙。左海坐在轮椅里,伸出手伸了个懒腰:“呦,你还在呢……”
看到左海伸懒腰的双臂长出茂盛的榕树叶子,又自然缩了回去,变成健康人的胳膊,凤梨骂道:“滚!死胖子。”
左海一听,正要撤身,却听到凤梨委屈巴巴地说:“明明我也是植物所化,凭什么只有我有残疾……”
“这不怪你,种树要的是土地水源营养均衡,培育你的人光加激素,生得倒是快,可是却忽略了你的真正所需。”左海问了黄夏,这才知道小凤梨耳朵先天不足,一直因此自卑。他放柔了语气说:“再说我们这边的植物城魂哪个身体没有点问题,我先天没有脚趾,可可听觉障碍,武樱身体纤细像个丫头,长星一身辣椒味,蒲阳的心脏比正常人大一倍,就连刚刚苏醒的京上东皇茗也只能用手语交流。大家都在自己的领域里发光发热,没有谁因为和正常人不一样,就看不起他。”
左海举了一堆例子,凤梨越听眼眶越热,他打断左海的絮絮叨叨:“行了行了死胖子你闭嘴吧……在我面前掀别人老底算什么……”
听到对方的话,左海瞬间觉得这拧巴的小伙子可爱极了,他笑着说:“我再问你一遍,要船吗?”
凤梨脸涨得通红,气鼓鼓地说:“你!你看不出来吗?”
“别磨叽,一句话!要不要!”左海更加从容。
凤梨看了眼冲他微笑点头的皇浱,哭着喊:“要!”
到岸后,左海推着轮椅,对凤梨伸过来一只肥硕,但充满安全感的手。凤梨犹豫了几秒,一脸嫌弃地握了上去。目送着凤梨被黄夏派来的人带走,左海摸了摸鼻子:“我胖?还不是被你这后生仔气的……”
经过一个月冷静期,江宁把结婚证小心翼翼藏进了只有他知道密码的保险箱,于荧哭笑不得:“都登记注册备案了,你还怕我跑了,不对你负责啊?”江宁抱紧于荧,亲吻她的发顶:“这样我有安全感。”
于荧好奇地看了看保险箱内部,发现金零与海灯的婚书也在,她抱着江宁的胳膊,亲眼见证这些充满记忆的东西被封存。忽然想到什么,于荧说:“既然婚书聘礼嫁妆什么的都走完了,什么婚礼就算了吧,我不太喜欢那种人多的场面。”
“那怎么能行,说出去好像我欺负你似的。”江宁一听,心里很不舒服。
“诚意落实到实处就行了,那些表面上的礼仪可有可无。”于荧靠在江宁肩膀上,抱紧他的腰:“忙忙叨叨一整天人来人往的没什么意思,咱也不差那点礼钱,我宁愿多睡会儿。”
“你早上起不来,就按照石城的礼仪,晚上举行。”江宁轻拍于荧的背,语气坚决:“不许推辞,这关乎的是我的脸面。”于荧是真的不在乎这些面子上的东西,但拗不过江宁,只好表示随他吧,别让人拍照摄像就行,她也乐的当甩手掌柜。
晚上睡觉前,江宁把一堆证件递给于荧:“这些给你。”
于荧纳闷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呃……这几个银行卡我能理解,这个房产证是什么意思?”她拿起大红本,迷茫地看着江宁。
“这本来就是爸妈给你留的,只是病痛来得比你早,他们就先转移到我这里。现在物归原主,过户手续随时可以办,手续费我负责。”江宁握着于荧的手,眼神认真。
“爸妈的老年生活是你照顾的,我原本该尽的孝心你帮我尽了,这些理应是你的。我理解你的想法,等我哪天破产了你再养我也不迟。”于荧笑着把房产证和一堆银行卡放回江宁手中,转移话题:“不过……海灯可是你宝姐姐一样的存在,她能带你走向仕途,平步青云,我可没那本事……”
听到于荧又开始提《石头记》的内容,江宁感觉头皮一紧,他真后悔盛情难却之下,喝了曹公的下午茶:“可我无意庙堂之高,只想像徐霞客一样朝碧海而暮苍梧。如今我还是当初的我,我只希望你能快乐,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于荧惊讶:“你真的愿意和我遨游四海?”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江宁温柔地抚摸于荧的头发,叹道:“现如今你我都拥有永恒的时间,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就是我最大的愿望了。”
于荧被哄开心了,歪进江宁怀里:“你说,庄老爷子会不会真的和我家祖爷爷见过面,聊过天?就像你和曹公那样。”
江宁抱紧她:“兴许吧,有机会去六维看看时间树,到时候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我其实就是想看你所求什么,如果你真的想往上走,我也好做做心理准备……”
“我在皇太女身边亲眼目睹过高位的风寒,正因为见过,才懂得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听到江宁的话,于荧彻底心满意足,像八爪鱼一样纠缠住江宁,安心睡去。江宁轻笑着,扯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与于荧相互依偎着,不一会儿也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吃饭时,江宁亲手把做好的熟虾剥壳,看她对最爱的虾有些犹豫,便拿起筷子夹起一只吃了进去:“做熟了的海鲜没有寄生虫,放心。”
听到江宁的话,于荧才放心吃饭:“没想到在文明社会,想保留一点野生的习惯,竟然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多麻烦。”
“你知道野生动物的寿命一般比家养的短吗?”江宁笑着继续给于荧剥虾:“他们有更强的免疫力和反应力是不错,但是生存质量往往会是致命的因素。”
于荧赞同地点头:“还是全熟好。”
江宁做事很利索,很快就安排好婚礼的所有环节,甚至连花生瓜子窗花等小细节都准备得十分妥帖。
幽蓝的深海中,修泽坐在发蓝的海底宫殿,将几千年来雕刻失败的贝壳薄片统统丢进深海,海底的乱流将贝壳的碎屑打散,冲到陌生的珊瑚丛。这些五颜六色的纯白贝壳如同修泽埋藏在心里的感情,被时光碾碎,被岁月冲散,被人海蹂躏,被现实吞噬。
修泽手里捏着权杖,顶端巨大的夜明珠发出惨白的光:“祝你……幸福。”
“江宁我没什么可说的,那只猫控制不住自己,确定还要留着?”沼泽坐卧在大殿旁的透明短榻,观察着修泽的表情。自从弄丢了东皇茗,沼泽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重新回到大陆的理由。于瑾连人类那么明显的套路都没看出来,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修泽知道沼泽的真正所想,警告道:“她现在有丈夫,少管别人家私事。”
这话落到沼泽耳朵里却有另一种意思,他觉得修泽的心肠越来越软,海底城魂的位置还不如让给他来坐。可修泽毕竟是主人格,沼泽只有被支配的份,他贼心虽起,却没胆量赌自己的命运。
婚期将至,江宁忙得见不着人,于荧这边也有条不紊处理新接收的各种教学事故案件。好不容易忙完结案,她回到家,发现客厅桌子上有个极其华贵的首饰盒。
盒子本体是刷了亮油的金丝楠木,外面罩了一层薄如蝉翼的螺钿。螺钿被制作者细细打磨,在银线的固定下拼成花、鸟、树、石的模样,在灯光下闪烁着七色火彩。虽然最近已经收到亲朋好友送的各种新婚礼物,于荧还是震惊于盒子的繁杂工艺,她难以置信地问江宁:“你买的?”
江宁温柔笑着:“打开看看,里面有惊喜。”
于荧小心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很沉。她轻轻打开第一层,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绝美的王冠。冠身通体纯银打造,表面镶嵌着数不清的碎钻,而王冠正中间,是一柄足有6厘米长、1厘米粗的权杖形巴洛克珍珠。它形状没有那么圆滑,但气场十足。主石左右两边,依次排布着尺寸递减的三四枚辅助权杖珍珠,它们对称着簇拥最中间的主权杖,颇有王室的奢靡之风。而镶嵌珍珠的银柱上,雕刻着鱼类轻巧的形状,水母飘逸的造型,贝壳圆滑的弧线,还有岸边浪花的层叠。
“天哪,这……这么奢侈??”于荧叹为观止。
江宁轻轻把王冠戴到她头上,笑着问:“喜欢吗?”
于荧照了照镜子,王冠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非常,如果站在海浪中,自己就是名副其实的美人鱼公主。她感动地在江宁嘴唇上落下一吻:“太爱你了,我非常喜欢!!”江宁没有否认,他指了指盒子:“下边还有。”
于荧将王冠小心摘下,放到一边,把首饰盒最上层的王冠托盘拿走。下方的盒子内壁塞了一层丝绒,隔间里放着一套完整的首饰,清一色完美的天然海水珍珠,每一颗的直径都达到了1厘米左右。于荧将耳钉拿出来,在自己耳朵上比划,冲江宁笑:“好看吗?”
江宁摸摸她的头,在她额头上轻吻:“很适合你。”
于荧把珍珠首饰都小心放回螺钿盒子里,幸福地扑进江宁怀里。江宁把她紧紧搂住,温柔地抚摸她戴着白玉梳的头发,眼里的情愫如同细雨中的荷塘,深沉爱意是接天莲叶,一抹难以言喻的悲伤是映日荷花。
在此之前,黄夏将修泽做好的螺钿首饰盒送到江宁手上:“别告诉她真相,就说是你送的。”
在一个寻常的下午,于荧在教研院帮导师处理完师兄师姐毕业所需要的资料,刚一出门,一个抱着襁褓的人类女孩迎上来,充满怯意地问:“是于荧于姑娘吗?”
于荧看了看对方,确定之前没见过,她疑惑:“你是……”女孩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又抱紧怀里的襁褓,小声说:“能借一步说话吗?”
于荧扫了一眼女孩的怀抱,心里一沉,下意识怀疑江宁在外边胡搞。她不是很擅长处理这些事情,但她必须要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带着女孩进了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安顿好小被子里的婴儿,于荧给女孩倒了一杯水,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先给您说声对不起,是我一时糊涂,对于瑾做了冲动的事。但您别怪他,他之前一直对我敬而远之,是我强迫他,并生下了这个孩子。”说完,她把被单掀开一角,露出婴儿身后一条棕色的猫尾巴,这个颜色,三斤身上也有。
“所以你想怎么办呢?”于荧坐直了身体,严肃地说。
“我知道于瑾他不是一般人,您可能也是。”女孩恳求起来:“我活得好不好没关系,但我不能拖累这个孩子。”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的诞生给你带来了很多困扰,你想抛弃她?”于荧冷笑一声。
“我承认我对于瑾有私心,您和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关心。我只知道,只有对于瑾知根知底的人,才能给这个孩子最好的教育和生活。”女孩突然从包里掏出一把银行卡,上面还贴心地标记着每张卡的密码:“这些我都给您,也会彻底退出孩子的生活,只希望您能留下她。”
听到这里,于荧恍然大悟,她明白为什么于瑾会突然给自己绝育了。
解决了孩子的事,女孩刚出校门,就被蒙面人捂住嘴,一路带进后山封锁区。女孩一路挣扎,沼泽便用更大的力量禁锢她,使她无法反抗。等周围安静下来,沼泽将呼吸困难的女孩一把推倒,恶狠狠地审讯:“说,你找于荧做什么?你怀里那个孩子是不是于瑾的孽种??”
沼泽的眼神凶狠,女孩被吓得哆嗦,但坚决不肯说出任何信息。沼泽不耐烦地拿出利刃,抵住女孩的喉咙:“你这种人我真是见多了……”
自从生下带猫尾巴的孩子,女孩快被周围的闲言碎语折磨疯了,要不是还有于荧这一条出路,她早就崩溃了。修泽不断的刺激与威胁,使她本能地在刀尖狠狠一撞。在死亡面前,她甚至感觉比活着还轻松。
于瑾绝育后,维持人形的时间越来越不稳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辞去了死执的工作,转而以三斤的身份,替人类寻找跑丢的猫家人。
在寻找离家出走的白猫过程中,他遇到了新的猫王竞争者。两只猫对吼中剑拔弩张,瞬间抱在一起滚作一团,猫毛像飘悠的蒲公英四处乱飞。三斤拼不过年轻猫的体力,逐渐落入下风,最后它恭顺地替对方舔舔额头上的毛,这石城猫王的宝座就算是彻底让位。
找到丢失的白猫时,三斤劈头盖脸骂了对方半天。白色皮肤在族内本来就受歧视,好不容易能遇到全心全意爱它的人,为什么不珍惜。白猫被三斤训得不敢反驳,老老实实被狸花押着回到收养自己的家。见到主人的那一瞬间,白猫逃命似的钻到她温暖的怀抱,声泪俱下地诉说狸花好凶好可怕。
祸不单行,三斤的妻子三花吃了被投了毒的火腿肠,口吐白沫,僵直了身体。幸好自己的猫孩子已经提前被领养完,否则一窝猫都会死于非命。于瑾沉重地葬了妻子,变回三斤,回到于荧身边摆烂苟活。
晚上,江宁与婚礼负责人对接完流程回到家,看到于荧蹲在于瑾的猫窝旁眉头紧锁,不知在思考什么,而猫窝里多了一个嗷嗷大哭的孩子。看到江宁回来,于荧抬头看他,眼神无辜:“于瑾的孩子,她不吃猫粮,也不喝羊奶粉,也没大小便,就是一直哭,怎么办……”
等江宁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叫了个跑腿送来了人类的婴儿奶粉。夫妻二人把孩子喂饱哄睡后,他问于荧:“你想怎么处理她?”
看着江宁怀里粉雕玉琢,睡得正香的小婴儿,于荧很为难地说:“理智告诉我应该掐死她,让她远离我的世界早日投生到正常的家庭。但感情告诉我这是于瑾生命的延续,我应该让新生命继续发亮发热。这两个声音此起彼伏,谁也说服不了谁,我也不知道该听谁的了……”江宁青涩又笨拙地抱着孩子,展开慈父般的笑容,于荧忍不住问:“你……很喜欢孩子?”
“反正于瑾是我们的家人,这小丫头就留下呗。”江宁笑意盈盈道:“这条尾巴简直就是她爹的原版,连花纹都一样,孩子母亲怎么说?”
于荧把那沓标了密码的银行卡摊在床上,心情很沉重:“这些就是她给孩子的,她说会彻底退出孩子的生活。她精神状态不太好,估计是生了畜牲的孩子,被人骂得不轻。”
“她选择硬来就要承担硬来的责任。”江宁抱着孩子,轻声问于荧:“孩子有名字吗?”
于荧猛地拍大脑:“呀,忘了问,她妈也没说。”
三斤的年龄越来越大,在电暖器前睡得昏天黑地不省人事。江宁知道于瑾老了,每天能维持人形的时间非常有限,他是没精力再管孩子的事。他仔细想想,说:“那就叫江荧吧,从今天起她就是我们的孩子。”
“那她尾巴怎么办?”于荧不放心。
“明天联系一下叶萧,看看能不能截掉。既然人的身体是健康的,就要融入人类的世界,猫的特征得抹掉。”江宁说:“趁小,一切都来得及。”
第二天一早,江宁原本要陪于荧一起带江荧去红山,可地质院一个电话打来,说矿石加工流水线上有工人受伤。于荧二话不说,将江宁赶到事发现场处理后续事宜,而自己带着江荧来到红山。
叶箫刚把孩子抱走体检,来学习交流控水经验的杭城城魂岑碧青一脸惊讶地说:“你俩啥时候生的娃啊?”
于荧无奈:“于瑾的。”
“哪个女的这么强?”岑碧青瞪大了眼睛。
于荧没有透露女孩的信息,而是问了小青一个问题:“许仕林出生后,一切正常吗?”
岑碧青回忆了一会儿:“除了体温比正常人低一点,智商高一点,别的一切正常。”
“那他的后代呢?”
“他是近亲结婚,没几代就绝户了。后代也是各有各的问题,近亲繁殖的表现更为突出,和蛇的基因相比,都能忽略不计了。”小青坐到于荧身边,拢了拢绿色的裙子:“要是他没有娶自己的堂妹,兴许会有健康的后人流传至今吧。但那时的人眼里,近亲结合反而是保持家族血统纯正的方式。”
小青是一条通体碧绿的蟒蛇,在杭城当话剧演员,于荧和她坐在一起,几乎感觉不到对方身上的体温。“从另一个角度看,人类没有永生,居然能靠一代又一代的力量,把过去不合理的东西变得更加合理,符合人性,真的很了不起。”她回答完,笑着打趣:“我看到演员们演蛇一般扭着走,没想到真实的蛇妖其实是个正常人。”
岑碧青自信地摸了摸柔顺的长发:“走路嘛,学几年和学一万年,自然高下立见。”
等待叶箫手术过程中,于荧靠着墙睡着了。江荧的亲生母亲突然拨开云雾,来到于荧的梦境中:“对不起,少司命那里人太多,我排了好几天才拿上了投生的预约号,才有机会抽时间来您的意识世界,和您告别。”
于荧和女孩分别还没有一天,怎么突然阴阳相隔了?她疑惑地问:“你发生了什么?怎么就要投生了?”
“有个人想伤害我的女儿,我不肯透露她的下落,就自裁了。”女孩的声音很是紧张:“那个人似乎认识你,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有一双非常邪恶的眼睛。于姑娘,你一定要小心……”
一觉醒来,江荧的手术已经成功了,于荧抱着孩子,等待江宁来接。季雪见叶箫继续忙下一台手术,偷偷来到于荧身边,逗弄着江荧软乎乎的小手。知道季雪叶箫之间的深仇大恨,见面就是天雷勾地火,于荧压低了声音:“为什么有的人自杀,还能保持完整的灵魂?”
检查江荧的握拳能力同时,季雪不动声色观察她的脸色,感觉这孩子大概率承受不了不属于人类的基因。她没有挑明这个问题,问道:“你是不是遇到了一位父亲或母亲?”
“是,就是这孩子的亲妈。”
“当一个生命愿意为了另一个生命放弃生存的权利,能做出这样选择的人,通常是为人父母者。死亡尊敬这样的生命,自然会让它们保持原来的模样。”季雪轻轻戳江荧肉嘟嘟的小脸蛋,嘴角微微上扬:“叶萧她亲妈就是我的灵魂碎片中,唯一一个自杀还保持原有状态,回归我本体的。”
因为江荧的出现,婚礼砍去了很多繁琐的环节,于荧和江宁几乎是一结束,就赶紧回家从文花雨手里接过孩子。三斤很排斥这个婴儿,听到孩子的哭声,只是凑过来闻了闻。直到她身上的奶腥味直冲面门,中老年狸花直接干呕一声,原地做出刨猫砂的动作。
江宁喜袍未脱,抱着孩子,温柔地哄睡。于荧同样穿着隆重的凤冠霞帔,送文花雨出院门前,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感恩他帮忙带孩子,没吃上酒席。
于荧回来后,江宁发现她头上少了一根簪子:“他来之前,该给的我都给过了。”
“你是你,我是我。”于荧卸掉身上沉重的配饰,只留下一枚白玉梳轻轻挽着头发:“带孩子有多难咱不是不知道,人家辛苦一天,咱家又不缺这个。”
当初要不是文花雨偷偷告诉于荧自己的所在,他们也不会这么快就喜结连理,金簪就当是感激对方助攻吧。江宁没有再说什么,接过于荧温好的奶瓶,塞进江荧哭闹的嘴巴里。
有了奶瓶,江荧总算安静下来。吃饱喝足后,江荧没睡一会儿,又开始嚎啕大哭,吵得于荧脑瓜子疼。她和江宁耐心地排查伤口恢复状态和排泄情况,还把休假的叶箫喊了过来。
经过检查,江荧身体机能一切正常。叶箫根据经验猜,应该是于瑾的基因和人类的基因出现了排异,江荧体内血液的流动,骨骼互相的摩擦,甚至是呼吸时肺泡的膨胀收缩,都会产生剧烈的痛感。
她还不到一岁啊……房间内气氛很是沉重,于荧和江宁心疼地看着被病痛折磨,却无法根治的孩子,半天缓不过劲来。
由于猫与人的基因始终存在冲突,这个病症的解决方案在学术界尚且空白,于瑾的孩子最终没能撑住先天的病痛,在某天清晨不幸夭折。
很快毕业庆典就到了,温老师虽然在外地奔波,没有亲临,但她提前联系好了餐厅,还委托于荧送许妍徐韬一人一个砖头厚的红包。
徐韬见于荧带着江宁过来,连忙打招呼:“哎呦,大于和江教授来啦,快坐快坐。”
于荧笑着把红包递给师兄师姐,说:“给你们重新介绍一下,江宁,我丈夫。”
“江教授把后半辈子都赔给大于啦?”许妍收下红包,开玩笑道。
江宁攥住于荧的手,笑得温柔:“我把她累出了病,应该的。”
“江教授霸气啊!!您是纯爷们儿!!”徐韬端起酒,敬了江宁一杯:“咱们今天真是四喜临门啊。”
“你俩毕业,我俩结婚……”于荧掰着指头数:“才俩喜,还有啥?”
“我们领证啦~”许妍徐韬十指紧扣,亮出二人无名指上的婚戒:“而且我们同时考入了不夜城的博士,我‘挖坟掘墓’,她深造教育管理。”
得知师兄师姐都有了好归宿,于荧欢呼起来,真心为他们感到高兴。江宁在桌下慢慢与于荧十指紧扣,二人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