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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枝芽 孤独的鱼儿 ...

  •   “该死!”

      “鱼知让该死!”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不是你?!”

      “鱼之眷恨鱼知让。”

      “活着很累,没胆去死。”

      “孬种!”

      “又是痛恨鱼知让的一天。”

      橘黄色的灯光漾开层层清晰明媚的暖,遮不住执笔人眉间不断溢出来的寒。

      女孩脊背直挺,笔锋下划,力透纸背。

      纵观一览,字里行间充斥着戾气怨毒,仿佛恨比爱要长久。

      愣神持续一分钟。

      没人知道一分钟内她都想了些什么。

      穿着白色小熊猫睡衣的女孩放下钢笔,动作迟缓地合好日记本,起身,慢吞吞将其归入胡桃木书架。

      从上至下,像这样日积月累填满无数恨意的笔记本,仅第二层,放了八本。

      大咧咧杵在那,生怕蒙尘,生怕房子的另一个主人不晓得。

      晚十点半,别墅亮如白昼。

      浓烈的情感发泄过后,鱼之眷长着棱角的精气神瞬间垮下来,出了书房,倦色从浓稠艳丽的眉眼泅开,整个人瞧着似被清水洗了一遭,洗得筋骨都松乏。

      软绵绵的,天真无害。

      鱼之眷打着哈欠走在通往三层的电梯,迷迷怔怔地拐入一间画室,再出来,又进入某人卧室。

      十分钟后。

      无害的小公主手里多了一把钢锤。

      一楼客厅。

      偌大的鱼缸终于寻不见任何活物,排净里面的水,她醒了瞌睡,撸起沾了墨汁的衣袖,一锤锤砸在加厚超白的钢化玻璃。

      事实证明,人在做坏事时,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无数细小钝边颗粒碎散,碎渣四处飞溅,和胡桃书架一本本排列整齐的笔记本是不一样的宣泄。

      这个更累人。

      更爽。

      天使般微笑的萨摩耶哪有精通拆家的哈士奇懂得如何逼主人跳脚。

      十七岁的鱼之眷在痛恨鱼知让这件事上,有使不完的精力。

      豪华而空旷的别墅,夜里响起一阵阵捶打声,温柔的灯光照亮女孩染着兴奋的眉梢,她蹲在地上的模样有点子凶悍,举手投足透着几分与阴森不沾边的滑稽,仿若即将入冬的仓鼠拼命积攒存活的本钱。

      每当这个时候鱼之眷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呢?

      毁灭吧。

      这令人窒息的世界。

      但她力量不够,能摧毁的有限。

      她倒在浸满水的毛绒地毯,倦意上涌,睡得不省人事。

      如果。

      她是说如果。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宁愿此生不要遇见鱼知让。

      ……

      六月的天,天空下起绵绵细雨。

      从市区折返山顶别墅,细雨已成磅礴之势。

      “大小姐。”一水制服装扮的保镖们规规矩矩侍立门前,管家撑着一把大黑伞迎家主进门。

      “芝芝今天过得还好吗?”

      眉目稍显锋利的女人轻挽袖口随意看过来。

      “二、二小姐白日在马场玩得很开心,午后浅睡半个小时,在海洋馆停留一阵儿,驱车去五十里外的农家乐,跟那里的老板娘学会两道家常炒菜,再之后,就回来了。”

      听起来很热闹。

      回来之后呢?

      大雨冲刷下,燥热的温度骤降。

      顶着上位者问询的视线,管家再度尝到焦头烂额的滋味,撑着一脑门汗,欲言又止。

      总不能说二小姐回来就开始发疯吧!

      上一个敢嘲笑大小姐养了个疯妹妹的勇士还在踩缝纫机。

      人有两面三面甚至百面都不值得稀奇,如二小姐一般,活生生的人好似被劈成两半,白天开朗叛逆,天一黑,疯成什么样都是有的。

      否则大小姐不会闲置市中心豪宅,搬到鲜有人烟的山上。

      介于这位死活不肯承认但大家都晓得的疯症,太阳下山,有二小姐在的地方,便都成了禁区。

      无人敢扰。

      无人敢窥探。

      鱼知让的脸色眼瞅着不大好。

      管家打算顺毛捋,说的一口体面话:“二小姐怙恃双失,自幼离不开大小姐,家里看着人多,可人多有什么用?能入二小姐心的就大小姐一个。这人孤单久了,做出什么事来都不足为奇,您、您还是亲自去看?”

      面容姣好的女人轻叹一口气,想到那惯爱在她面前张牙舞爪的女孩,一颗心酸酸软软,好似泡在酒瓶里的青梅,愣是没了脾气。

      “早点休息吧。”

      她举步上前。

      管家垂首低眉,应了一声是,适时停下脚步。

      浅淡的青苹果香气融入潮湿的泥土味,直至消失殆尽,充当背景墙的黑衣保镖多嘴问一句:“大小姐一个人能行吗?”

      支棱起来的管家斜睨她:“你去?”

      一米八三的保镖头摇成拨浪鼓,没胆量触大小姐霉头,挠头嘿嘿笑:“拆家算什么?天塌了大小姐也能补。”

      山风呼啸,如裂天般,雨水倾注,风雨不歇。

      门开了又关。

      鱼知让步履沉着地踏入这方禁地。

      客厅很大,大到一眼看不到人就会心慌。

      然而芝芝喜欢。

      喜欢入眼的金碧辉煌感。

      喜欢寸土寸金精致打磨的豪奢。

      醉心建造。

      钟爱亲手打碎。

      没什么不好。

      一片狼藉。

      忽略掉被拆毁的浅棕真皮沙发、倒头就睡的祖母绿奢石茶几、泼了墨的奶咖羊毛地毯,以及从上方坠毁的古铜暖水晶吊灯、金色挂画……

      年轻女人沉静的眼眸染了两分焦灼,好在四围的射灯和筒灯还亮着,看到倒在地上的女孩,她喉咙发紧:“芝芝!”

      白日尽兴游玩,夜里尽兴发疯,当下,鱼之眷睡得很安详。

      小脸发白。

      像死了一样。

      压根不关心回到家的鱼知让看到她这副鬼样子会不会心疼,会不会崩溃。

      她睡她的,巴不得一觉醒来回到四年前,心安理得地做个孩子。

      到处是碎玻璃,凑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水草味儿。

      鱼知让双手颤抖地将人抱上楼,身形极力克制平稳,纤瘦有力的小臂绷出漂亮线条,乌黑的长发铺满背,腰肢很细,腰以下全是腿,白衬衣,黑西裤,是清醒时的鱼之眷最最偏爱的素净儒雅。

      房门打开,昏黄的小夜灯亮起。

      一顿忙碌。

      剥离那层睡衣,被水打湿的白色小熊猫颓然缩进脏衣篓。

      擦净冷白的身子,鱼知让安静坐在床边,没来由的觉得棘手。

      躺在大床的女孩形貌昳丽,长发散开,无比乖巧地陷入深睡眠,苍白的脸颊慢慢恢复应有的红润。

      指腹拂过女孩下唇。

      她欠芝芝的。

      怎么还都可以。

      可芝芝不要她以命相抵,一味钻进死胡同,将所有对她的怨憎痛恨关进小黑屋,连着一并将另一半自我囚禁。

      人格分裂。

      白天和黑夜判若两人。

      只有犯病才会忘情宣泄无处安放的破坏欲,再醒来,还是她印象里温良讨喜、偶尔娇蛮的小公主。

      好人做久了是会疯的。

      没有谁生下来就必须大度宽容。

      她怅然地低下眉,打开药箱,任劳任怨地为其处理掌心细微的伤口。

      纵横商界,充满传奇色彩的‘点金手’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灯光暗下去。

      房门悄然关闭。

      熟睡中的女孩嘴里嘟囔着呓语,隐隐约约在念——“大鱼”。

      这是大鱼和小鱼共同的家。

      从外面回来,在家里游荡一圈,任何变化都逃不过鱼知让的眼。

      三楼书房书架第二列多了一册崭新日记本。

      今晚的画室墙面斑驳,颜料撒了一地,画作尽毁。

      卧室混乱住不得人。

      由此可见,今夜的芝芝,心里很不太平。

      她弯下腰来,亲力亲为做打扫工作。

      凌晨四点半,累极了的鱼知让躺在客厅沙发,双眼无神地望向天花板,宛若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咸咸的,很安心。

      “大鱼?”

      甜美抓耳的嗓音赶在睡意弥漫前响起。

      她猛地睁开眼。

      几步开外,鱼之眷神色受伤地杵在那,怀抱小鹿抱枕,奶黄底色、奶白肚腩、绿眼睛的奶龙睡衣包裹她青春年少的身躯,天生一双杏眼,水光充盈,眼波灵动,眼尾拖着从睡梦里带出的惊悸,以至于微微泛红。

      鱼知让快速站直身,长腿迈开,手扶在她肩膀:“怎么了芝芝,没睡好?”

      鱼之眷不轻不重地“嗯”了声,上上下下不客气地将人细致打量一遍,小拇指勾上大鱼白嫩嫩的食指,骄纵的口吻不容反驳。

      “去休息。”

      几点了还不睡?不要命了?

      一觉醒来,俨然失去先前的记忆,眼神里尽是对大鱼熬夜的不满以及心疼。

      对视几秒钟,鱼知让忍不住唇角上扬:“好,听你的。”

      得到想要的回答,鱼之眷得意得不行,小拇指勾着她食指往楼上走。

      鱼知让笑吟吟落后半步。

      “大鱼,家里是不是遭贼了?”

      平白少了一些家具。

      放鱼缸的地方也空荡荡。

      那么好看的吊灯还碎了。

      鱼之眷对别墅的治安感到心忧。

      没等她多想,没等心里的恼火窜上来,倦意率先袭来,到嘴边的话失去开口的兴致。

      “没有贼,安保很好。”鱼知让觑着她困倦的小脸:“是我干的。东西用久了看着腻味,就砸了。”

      “哦……”鱼之眷顿了顿:“水晶灯我还挺喜欢。”

      “再换新的。”

      “行。”

      鱼之眷很习惯她的情绪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随便寻了一间卧室,进去,人乖乖躺好。

      不多时,一身清爽的大鱼裹着奶白色睡袍进来。

      小鹿抱枕被无情丢开。

      小鱼雀跃地投入大鱼怀抱,笑嘻嘻地抱紧她的人形抱枕。

      “睡吧。”

      鱼知让熟练地轻拍她没多少肉的脊背。

      “大鱼,你再给我讲讲咱们小时候的事吧,那年我三岁,你十二岁,然后呢?”

      “然后……你第一次见我,我还在大山里喂猪,阿爸死活不准我读书,铁心要我一辈子‘葬’在深山,永远顺从,永远不争不抢……”

      女孩遁入甜甜的梦乡。

      鱼知让住了口。

      深深凝望她。

      大鱼会一直护着小鱼。

      这都是她欠她的。

      能有偿还的机会,都得夸一句小姑娘心善。

      鱼之眷毛茸茸的脑袋朝前轻拱,睡着了,手还牢牢抓住大鱼腰间的细长衣带。

      依赖、依恋,可见一斑。

      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没有间歇性发病的‘小疯子’,没有翻云覆雨的顶级商业精英,有的,仅仅是两条孤独的鱼儿依偎取暖。

      命运弄人,演绎世事如刀。

      哪怕恨惨了,恨意破土而出,长出枝丫。

      爱意也生根发芽。

      她们只有彼此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枝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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