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
-
待楚诗薇重新睡下,容嘉方才熄了灯,悄悄地退出了内室,去了书房。
常淞和常杉兄弟二人都已经在书房内候着了。
常淞惯来只跟着容兼,今日却一反常态,怕不是容兼那边有吩咐。
容嘉自然先问常淞:“何事?”
常淞犹豫半晌,神色不决。
“今日前来,是常淞自作主张了,公子在流觞曲水宴上……唔……”
常淞语焉不详,容嘉却明白了:“有人胆敢折辱云闲?”
“折辱算不上,”常淞道,“但言辞颇为不敬,甚至不仅不敬公子,连摄政王千岁您都……”
容嘉道:“如只是如此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定然不会深夜来此找我,不如直奔主题。”
常淞言简意赅:“我与公子无意间听到有人在密谋……谋逆一事。”
“可听清楚了?是什么人?”
“未曾敢窥探对方真容,声音也辨不出来,”常淞惭愧地低下头,“然兹事体大,不敢不报。”
“云闲也听到了?他并未说什么?”容嘉问。
“是的。”常淞道,“公子一言未发,只待人都离去才让我推他离开。”
容嘉应一声,听完常淞细细描述完当时的情状,方才点点头,问道:“可还有别的事情?”
“无。”常淞行礼后就欲退下,忽然停了脚步:“……摄政王千岁,我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
“是什么?”
“我似乎看见异服女子,各种各样的吊坠金片儿那种……似乎是楼兰服饰。”
容嘉凝眸,“你确定?”
常淞道:“并不能完全确定……离得有些远,隔着一整个游廊。”
容嘉沉吟,点点头,常淞方才退下。
容嘉侧首看向从头至尾沉默听着的常杉:“可明白我需要你去做什么?”
“流觞曲水宴的与客名单我已经调查完毕,”常杉立刻从衣袖里掏出一卷卷轴,呈献给容嘉,“但我并未注意是否有楼兰女子混入其中,我这就去暗中调查。”
“做得很好。”容嘉赞许,旋即道:“明日看好长公主,我需得进宫觐见陛下。”
“是。”
常杉犹豫片刻道:“不过关于楼兰女子一事……我想,主子要不要见一见那位?那位方才到了没多久,我已经命人带她在外候着了。”
“请进来吧。”
容嘉又道:“一会儿安排一下,我需连夜面见负责长公主宫的侍卫长。”
“是。”
书房的灯烛,一直到次日清晨,方才熄灭。
* * *
楚诗薇醒来时,容嘉已经去上朝了。
用过早膳,她便去院里赏花纳凉了。
“中秋将至,今年宴席也不知准备的如何了?”
眼下皇帝年幼,中宫无主,只有楚诗薇一个长公主,她须得代为操持,因此忽然想起此事,问被容嘉从宫里叫来的沉香。
沉香立刻答道:“宁王殿下命人操持,公主不必费心。”
她又道:“等过几日公主回宫,那边的筹备情况过目一下便是了。”
楚诗薇放心许多,正欲再说什么,墨香便匆匆自院外赶来,“公主,容太傅请见。”
“容太傅?可有说是因为何事?可是阿弟课业不精?”
楚诗薇顿时紧张起来,先前蒋太傅单独请见自己的时候,大都是为了向她告状,说自己阿弟楚琉越课上表现如何如何,须得大力改正。
容太傅难道也不能免俗?
墨香摇摇头,“容太傅并未说是何缘由。”
“那我这就去见容太傅。”
二人前往花厅,容兼已经沏好茶,在那里等着了。
常淞为楚诗薇奉上热茶,楚诗薇接过,有些忐忑问道:
“可是阿弟课业不精?近来有什么地方叨扰了太傅么?”
“陛下么?”容兼闻言,笑了笑,“陛下年幼,但已经很勤勉于课业,想来他已经知晓自己肩上的重担,,臣想,陛下一定会是一个明君。”
“那,太傅此次来是……?”
“云闲此次来并非为别的事情。”容兼温和笑笑,了悟楚诗薇的想法,“只是想同长公主殿下聊聊天,毕竟长日漫漫,云闲又不良于行,只能聊聊天了。”
楚诗薇松口气,“原是如此,也正好,我也正无聊,容太傅请用茶。”
“多谢长公主殿下。”
二人一同饮茶,随意聊些天南海北的。
“长公主殿下可知,云闲这双腿是怎么废的?”
容兼笑了笑,忽然问道。
楚诗薇虽然确实好奇,然而也无意揭他人伤疤,便抿了抿唇,只是摇头。
“无妨,云闲知长公主殿下是顾忌什么。”
容兼道,“碰巧,云闲也想和长公主说说,这事……说来有些话长。”
容嘉在容府的处境,其实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好。
他是容家大房长子,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加上他上头的两位姐姐,都嫁入了公伯世家,大房势大,自然就引来无数人眼红。
尤其在他嫁入昌邑侯府的长姐,更是将少年便负有才名的容嘉引荐给了先皇后,得到了先皇后的大加赞赏并让他入宫做长公主伴读和先生后,他的处境就可以说是明里光辉灿烂,暗里举步维艰了。
其中,使绊子的以三房为最。
容兼正是三房子。
他的母亲,三房的夫人,对容嘉极为不喜。而且容兼一直想不明白,自己上头明明还有两个二房的哥哥们,为何自己的母亲却一直觉得,只要除掉容嘉,整个容氏就会旁落到他手上,从而兴旺三房呢?
他到底何德何能,要被母亲寄予这样扭曲的欲望?
容兼很厌恶自己的母亲。
他认为,自己的母亲不过是后宅妇人,眼光短浅,便没有插手去管过自己母亲的事情。
但是母亲却总是对自己洋洋得意的说,自己这次要如何如何。
容兼阻拦自己母亲无法,只得暗中帮助容嘉一次又一次的脱身。
直到那次,母亲神秘兮兮地同自己说:“我这次同二房的已经安排妥当了,这次一定能弄死那命硬的小孽障!”
“阿母!”少年容兼很不满意,驳斥她:“那不是什么……那是我三哥!况且三哥学富五车,少年有为,他继承容家有何不可?”
“你个不成器的竖子!阿母还不都是为你好?!”
“所以你这次又想做什么?”
“你等着就知道了!”
容兼无法,只得前去提醒容嘉要小心,谁知走到半道,忽然被人劫了,强行扔到了深冬腊月,已经形成冰碴子一样难以脱身的荷花荡的泥淖之中。
……
谁想得到,二房早就将自己帮助容嘉的行为看在眼里,意图连自己这个碍手碍眼的存在,先一并都除去了。
可恨自己阿母,反倒被人利用,也成了害自己儿子的帮凶。
容兼身处冰冷的水中泥淖,无法脱身时,想明白了这一点。
幸而那日常淞未跟着他,见他久久未归,连忙去找容嘉,容嘉带着常淞常杉来寻得他,慌忙救他出了那冰寒的泥淖,方才保住一命。
可惜,他的腿陷入那里已经太久,以致于后来不良于行。
楚诗薇听得心惊肉跳:“……所以,你这双腿,是因为想要救容嘉才废掉的?”
“称不上如此,我不过是看我母行事不端,不希望她在这条歧途上越走越错。”
容兼笑了一声,“我作为三房子弟,规劝母亲不力,眼睁睁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对三哥出手。这本就是我的业障。”
楚诗薇不知如何劝慰容兼,只得道:“说来此次,容家怎么就太傅和宁王二人回京?其他人呢?还远在边境未归么?”
容兼抬起眼,笑道:
“多行不义必自毙,正应了这句话,他们都死了。”
……都死了?
楚诗薇愣一愣。
“有的是熬不下去流放的苦日子,有的是在充军途中战死沙场白骨成枯,也有的……是不明不白就没了,”容兼好整以暇道:“不过……谁知有没有我三哥的手笔在里面呢?”
他微微笑一笑:“长公主殿下,他已经不是你昔年认识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容嘉了,那样的翩翩佳公子,早就死在容家覆灭的那一刻了。”
说着,容兼竟勉力撑着自己也站起了身:
“当然,我也是,昔年那个容云闲,早就死了。”
楚诗薇惊骇地站起来,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步。
但她很快就站定了,稳住了心神:
“……我知道的。”
她讷讷:“可是人哪有不变的呢?许是在他眼里,我也不是昔年那样了。”
容兼笑了,像是脱力般,重新坐回了轮椅上。
“既然说都说了……再多说一点罢,长公主殿下可知道,容家为何获罪?”
“……意图谋逆犯上。”
楚诗薇咬咬唇,小心道。
“那不过是长公主殿下能看见的一面罢了。”
容兼哈哈大笑,“容家获罪,先帝不过是接过了别人意图栽赃嫁祸而递上来的刀子顺势而为罢了!他心里清楚得很呢,容家并没有做过那些事情。”
楚诗薇愣住。
“其实先帝心里也多少有数,否则,长公主殿下以为,为何此般谋逆大罪,先帝不过是将我们这些人充军流放罢了?”
容兼厌倦道。
“那时,我和三哥,可能都不想活了,也就没奋力一搏。可惜啊,可惜。活到最后的却还是我们。”
他忽的嘲讽笑一声:“想想还真可笑。贪生怕死的蝼蚁们没活下来,活下来的反倒是本一心求死的我们。”
“……为何不洗刷冤屈,自证清白?”
楚诗薇弱弱问道。
“即便容家是蒙冤受屈又如何?先帝早就视容家为眼中钉肉中刺,且先容氏确实行事不端,树大招风也得自己认着,是以,平反昭雪……是最无用之事。”
容兼冷冷一笑,“况且,容家哪里算得上完完全的清白无辜?细数下来,倒是也不十足十的冤枉,就当是赎罪罢了。他们总该为自己做过的其他错事——付出代价。”
楚诗薇哑口无言。
她和容兼相对而坐,一时沉默。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打破沉默的,是方从外面进来的容嘉,他一进门,便见二人气氛绷着,不免纳闷地问了一句。
楚诗薇答不上来,视线心虚地游移起来。
“无甚,不过是聊了聊天罢了,谁想到,聊着聊着就说了些本不该被提起的过往旧事儿。”
容兼却笑道。
“容、云、闲。”
容嘉一字一顿叫他,声音中压着明显的怒意。
他大跨步走来,喝道:“常淞,送你们主子回去。”
楚诗薇惊慌失措起身,却被容嘉一把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