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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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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辞行,沿着溪流方向往下游散步。
开阔的平原只这一处,走着走着,四处都是灌木丛了,不远处便是茂密的森林,高耸入云的树木蓊蓊郁郁。
“马车就在不远处候着,”容嘉侧目看向不远处,忽然领着楚诗薇脚步极为自然地转了个弯,往回去的方向边走边道,“车上饭食尚温热,不如回去用点。”
楚诗薇这会儿也走累了,点点头。
“那我们回去吧,你送我回宫里去见阿弟吗?”
容嘉挑挑眉,不说话。
楚诗薇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情愿,非要问个答案:“送我回宫去吧,好不好嘛?”
容嘉不言。
楚诗薇还想再追问时,风向忽然变了,在这档口,楚诗薇嗅到了风里极为浅淡的异香,她露出讶异地神色。
下一刻,容嘉袖袍微动,忽然掩住了楚诗薇的口鼻。
“又来了。”
容嘉神色间,流露出明显的厌倦之情,伸手将楚诗薇揽在了自己的怀里,严严实实护着。
楚诗薇闻言,意识到了什么,瑟瑟发抖,躲在容嘉怀里。
“不怕。”
他安抚她,信手抽出腰间精钢软剑,“不过一帮乌合之众罢了。”
话音甫一落下,四周灌木和山壁边便冒出一群黑衣杀手来。
“呀!”
楚诗薇发出低呼。
好多人!
他们……为什么想杀容嘉啊?
但是稍稍一想,她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容嘉作为大周摄政王,是多少人忌惮的对象,又有多少人意欲除之以后快。
再者,若杀了容嘉,她和幼帝绝无保障,届时这大周的江山……
谁来坐这天下共主的位置,都未可知呢!
只要除掉容嘉这个摄政王,其他人和事都不足为惧。
难免会有人想剑走偏锋,兵行险着,刺杀容嘉,以图大计。
想通这点,楚诗薇小脸都白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和阿弟如今看似高枕无忧的生活,实则全是在容嘉的羽翼和庇护下才能得到的。
数十名杀手迅速缩小了包围圈,气势汹汹杀向二人。
刀剑锋利的薄刃反射着阳光,映入楚诗薇眼底,她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
即使身处劣势,还带着一个柔弱无比的小公主,容嘉却丝毫不慌。
他单手环着楚诗薇的纤腰,忽然一个发力,旋身而起,轻松地施展轻功,跳脱出了被逐渐收紧的包围圈。
然后,他执剑,毫不犹豫地斩杀了距离他们最近的那名杀手。
其他人纷纷反应过来,迅速列阵冲向二人。
容嘉带着楚诗薇左旋右闪,招招狠辣而凌厉。
若是往常,他兴许还有心情同这些人周旋一二,以便留下一两个活口拷问幕后主使等信息。
然而今日他身边带着楚诗薇,容嘉出手便是杀招压根不打算给他们留下半分活命的机会。
否则若是伤到小公主,可怎么是好?
容嘉阴寒一笑。
真会挑时候。
好在,小公主一直安静柔顺的窝在他的怀里。
剑尖滴滴答答流淌下的鲜血越来越多,剩下的敌人越来越少。
一片混乱间,楚诗薇死死搂着容嘉的脖子,闭着眼睛把自己的头埋在容嘉的颈窝里当鸵鸟。
她自知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努力不给容嘉添乱。
金属相撞的铿锵声渐渐熄弱,她靠着的容嘉的身体也稳定下来,没再有什么动作。
空气中,铁锈一样的鲜血味道渐渐弥漫开来。
接着,容嘉忽然帮她换了姿势。
容嘉未抱着她的腰的另一只手,忽然穿过她的腿弯,将她一下子轻轻松松抱了起来。
……没,没事了吗?
楚诗薇抖抖索索从容嘉肩膀上抬起头,小心翼翼睁开眼。
入目便是容嘉的侧颜,带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受伤了吗?”
楚诗薇一下子着急起来,急急想去查看他的伤口。
啊,幸好不是受伤,只是溅到了一些鲜血。
看清楚后,她如释重负。
是以她没注意到,抱着她的男人的臂膀紧了紧才复舒开。
容嘉这会儿已经将她抱回了马车边,轻轻将她放在地上。
“让他们给你准备点吃食,压压惊?”
他询问着,将一直环着楚诗薇纤腰的手松开。
一直支撑着自己身体的力道卸下的一瞬间,楚诗薇腿一软,一下子摔坐在地上。
“怎么?”
容嘉连忙伸手去扶小公主,见她站不起来,慌忙蹲下来。
楚诗薇有些抖抖索索,却不是因为害怕那些鲜血和方才的杀戮。
而是另外一种感觉……
她想起方才那阵虽浅淡,但却甜到发腻的香气,忽然意识到什么,伸手想去攥容嘉的袖子。
容嘉觉察到她的动作,一把抓住她的手。
“好像……迷香对我……起效了。”楚诗薇艰难地吞吐字句。
她实在撑不住了,眼儿一闭,往容嘉怀里靠去。
浅淡的梅花松香顿时包裹住了她。
意识昏昏沉沉间,楚诗薇仿佛陷入一场长梦。
她看见一袭黑色戎装的容嘉。
……不,那背影……分明不是现在的容嘉。
身影更瘦削,周身气质更温柔恬淡。
——是从前的容嘉。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 * *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楚诗薇幼时同容嘉在一起的时间,其实是很漫长的。
自她五岁上女学起,容嘉便陪在她身边左右,他们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这陪伴一直延续到她金钗年华之时,那时,容家出了大事,被皇帝亲自下令除主犯处死外,其余族人满门流放充军。
楚诗薇至今都记得发生巨大变故那一天的前一日,容嘉来向自己告别。
那一日,他少见的穿着一袭黑色的戎装。
就如同此刻梦中的情景一般。
那是一次秘密地见面。
“今日冒昧请求密见,我是来向公主辞行的。”
“嘉哥哥要走吗?”
小公主着急起来,一把抓住了容嘉的衣角。
“嗯,要走了。”
容嘉垂眸看她,小公主虽然尚且年幼,却敏锐地察觉到,容嘉身上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要去哪里?”
“过不久公主就会知道了。”
这还要先保密的吗?
“那……什么时候回来呢?”
小公主继续问,眼巴巴看着他。
“也许是一两年,也许是十年二十年,也许是……永远也不回来了。”
容嘉并没有欺骗一个小孩子的打算,实诚道。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容嘉笑了一笑。
“可是这里是你的家,你总归是要回来的啊。”
“家?”容嘉轻声复述了一遍这个字眼,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来。
“眠眠,这里不是我的家,我早就没有家了。所以即便我永远不回来皇都,也不会有什么关系的。”
楚诗薇听不懂,歪着头看他,“这里怎么会不是你的家呢?你的家人朋友,还有我,都在这里。嘉哥哥难道不回来找我吗?”
容嘉怔了一怔。
是,这里有……他的小青梅。
“会的。”
他应了一声,眼底有隐约的黑色风暴在酝酿。
“……等我处理完事情,会回来见你的。”
容家那一桩桩一件件的腌臜事儿,他必定要——有恩报恩,有怨报怨。
否则,怎能抚平掉他心头这份怨恨?
楚诗薇抬头看他,神色明显有些被吓到。
意识到自己阴暗的想法也许暴露在表情上了,容嘉很快地整理好自己神色,重新对着楚诗薇露出温和的笑意。
“你现在还小,也许等以后我再回来的时候……”他轻声地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也许到那时,你已经将我忘记了。”
“才不会呢!”
楚诗薇大声说道:“我不会忘记嘉哥哥的。难道嘉哥哥会忘记我吗?”
“不会。”容嘉笑了,意味深长道: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眠眠的。”
他的小青梅这么可爱,是他心底最柔软的那片,怎么可能忘?
除非他舍弃这颗心。
除非他死。
他抿了下唇,方才继续对楚诗薇道:“再过几旬,眠眠便至金钗之年,很遗憾我不能亲眼见到眠眠加钗,并为眠眠送上祝贺了,但是不要紧,我提前准备了礼物给眠眠。”
楚诗薇扁扁小嘴,难掩失望之情。
就算容嘉准备了礼物……
可是一想到他马上就要走,甚至连自己期待已久的加钗礼都无法参加,楚诗薇就觉得心里一片酸涩。
她早已经习惯了有容嘉在身边的生活。
现在,容嘉却骤然要抽身离开自己了……
还不说缘由。
这让楚诗薇怎么高兴得起来呢?
“礼物呀?”
她兴致缺缺回应一句。
“是的。”容嘉笑了一笑,从袖袍中拿出一个雕工精巧的小木盒。“眠眠不看看吗?一定会喜欢的。”
“那,那就看看吧。”
到底是容嘉的一番心意,楚诗薇怎么会忍心随意对待呢?
因此,楚诗薇从容嘉手里小心地接过木盒,珍而重之地打了开来。
“哇!”
她看见盒内东西的一瞬间,便发出了惊叹声。
木盒里,是一对通体纯白的白玉跳脱,被打磨的圆润饱满,其上什么纹样都没有,朴朴素素,却又华贵非常。
毕竟,美玉难得。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玉声贵清越,玉色爱纯粹。”
容嘉笑了笑,“有些东西不必过于华丽,繁复,像现在这样简简单单就很好。”
“很漂亮,我很喜欢!”
到底是孩子心性,楚诗薇一下子高兴起来。
容嘉伸手,轻轻执起楚诗薇纤瘦的细腕,为她戴上那稍显大了些的跳脱,有些惋惜:
“现在这跳脱尺寸还有些大,待得眠眠再大一些,这对跳脱戴起来就合适了。也不知我还有没有机会得见。”
“当然有的,我一定好好收着,日日等你回来,到时候戴给你看!”
楚诗薇软声软气。
“好。”
容嘉应一声,笑了:“希望眠眠永远都能像现在这样,纯真无邪。”
他不等楚诗薇回应,便拢了拢自己的斗篷,“我要走了。”
“那,我等你回来。”
楚诗薇仰起小脸,认认真真。
“好。”
容嘉笑了一笑。
想起什么,楚诗薇又问:“那我可不可以给你写信呢?”
容嘉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多做解释:
“不能写信。很快你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他像是洞悉楚诗薇的疑惑,却只用这一句简单的话来搪塞。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容嘉来得匆匆,似乎本就只是为了给楚诗薇送这一份礼物来的。
他见楚诗薇收下了,便向楚诗薇辞行了。
他的身影,在楚诗薇的注视下,渐行渐远。
然后……
第二日,楚诗薇便知道是为什么了。
容嘉,被流放去了边境充军。
他是罪臣之后,是最低微也不得不冲在最前线的小兵,面临着最大的危险,随时可能死在战场上。
楚诗薇彼时努力壮着胆子,去找父皇为容嘉求情,却得到了生平最重的一次训斥和责罚。
她在宫里哭,哭没几声,就被母后责令,要她把容嘉送给她的所有东西都丢掉。
丢是不可能丢的,在她声嘶力竭地抗辩里,最终双方各让一步,所有的东西都只是被锁在了不见天日的库房里。
只有那对前一日容嘉才送给她的白玉跳脱,逃过了其他人的眼睛。
但楚诗薇还是害怕了。
她悄悄将玉跳脱珍藏在了自己妆奁盒里最深的地方,从不在外人面前示出。
* * *
楚诗薇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就因为眼睛干涩而不得不重新闭上了眼睛。
然而,她身边所有人都没错过楚诗薇这反应,骚动顿时四起。
“公主!长公主殿下醒了!”
“快去端水!还有灶上温着的药!”
“叫医官!医官!”
四香和婢女们手忙脚乱起来,一时间一片嘈杂。
楚诗薇眨了眨眼,艰涩地重新睁开眼,侧首看向床边。
第一眼看见的,是一片墨色。
墨色的袍衫动了动,旋即有人倾下身来仔细察看她的情况。
是容嘉。
楚诗薇看着他的脸颊,思绪却还未从那梦中走出,目光显得有些恍惚涣散。
容嘉不禁担心起来,低声:
“眠眠。”
过了漫长的时间,楚诗薇才低低应了一声。
容嘉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
他一句话也没说,力道之大却像是要把她嵌入自己身体里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