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如归(五) ...
-
购物的东西装满了整整两大袋,于是这也成了吴宣仪不能拒绝孟美岐送她回家的理由,她俩并排走着,孟美岐拎一大袋,她们两个一起拎一袋——一人抓着一边的那种姿势,看起来有些牵强,但好歹也表示吴宣仪为这堆重物分担了些许重量。
正是夏天最炎热的时刻,又快到中午,街上的人影虚幻成光晕,一圈一圈亮堂着,太阳炙烤在两人身上,两个人被烈日折磨的也无力说话,就一路默默无言地走回了吴宣仪的家。
孟美岐比上次进步了许多,至少是跟上了楼,吴宣仪进门的间隙她就很乖巧的在门口等着,没有进来,但也不离开,一副任人差遣的模样。
吴宣仪本是不愿让她进来的,房间有些乱,客厅并排摆了好些个没来得及收拾的旅行箱,一切都不如从前一起时井井有条,总在暗地里显得一个人过日子多不如意一般。更何况,半年前生日时在楼下发生的事她可一点没忘,虽然今天是孟美岐帮了她,但总可以归结是朋友间的正常帮助,可生日那天晚上她的话总在自己心里徘徊着,像刺在肺里的一根针,就着每口呼吸一起撕拉拉的疼,她总会想,原来那个支支吾吾涨红着脸不会说情话的小女孩去哪里了呢?
时间在淘炼时下了毒药,萃取出来的话语都刺耳刻骨。
可当她先一步进了去,转身来接孟美岐拎着的袋子,看她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被塑料袋尖细的带子勒得通红手指时,一切关于对方的腹诽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不忍心了,侧身让她进来。
吴宣仪把客厅的空调打开,招呼孟美岐去沙发上休息,趁着对方没回过神的间隙将摊开的行李箱潦草合上,又去厨房给她倒了水,还体贴的加了冰块,回到客厅,看着孟美岐虽身子坐在沙发上,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柜上相框里的相片发愣。
她也顺着去看,仔细想了想才记起,这相框里原先装着的是自己与孟美岐的合影,现在被换下来了。
吴宣仪故意弄出了点声音,善意的拉回孟美岐的思绪,孟美岐也反应过来了,不自然的收回视线。
“照片很好看。”她说的很生硬。
“来,喝点水。”吴宣仪直接把话题岔开了。
两人在沙发上对坐了会,聊了些不痛不痒的小事,如果说上次吴宣仪生日里两人在车上发生的那些事直接把她们的关系推到了冰点,今天的经历在某种程度上使它们渐渐缓和了,虽然吴宣仪客气的让孟美岐有些难受,虽然孟美岐的沉默让吴宣仪有些尴尬。
坐了许久,眼看着就到中午了,吴宣仪早上吃得少,感觉着饿了,随手在茶几上拿了块白巧克力吃。
“你是不是饿了?”孟美岐看着吴宣仪鼓起来的像鼹鼠一般的腮帮子,问。
“有点。”
“那要不要吃饭?我看你买了些蔬菜水果之类的,是要自己做吗?”
“倒也没有啦。”吴宣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那些菜只是她顺手就拿的,逛超市的女人总有些仪式感,总觉得往家里捎带些蔬菜水果之类的才算完整,她也免不了俗,但还真没有自己下厨的想法。
“要不我来做吧。”孟美岐提议道
“我会做。”说着就站起身,生怕被拒绝似的。
“多麻烦。”吴宣仪也随着孟美岐的动作下意识地跟着站起身来,欲拦她,“到时候又热出一身汗。”
“没事没事,总归是要吃饭的嘛。”孟美岐径直向厨房走去了。
吴宣仪买回来的菜也不算很多,孟美岐左右纠结后搭配了三道菜,吴宣仪本是准备在厨房里帮忙的,但被孟美岐决绝多次,就又回到客厅里呆着了,她也没什么别的事干,就干脆坐着发呆,听着厨房里切菜的声音,洗菜的声音,下锅的声音,很满足的感觉油然而生。
当厨房重归于静的时候,吴宣仪知道大概好了,于是又进去帮忙,她端菜,孟美岐端饭。菜式很简单,一个清炒时蔬,一个可乐鸡翅,一碗紫菜鸡蛋汤。饭是孟美岐盛的,用的是不常用的两只碗,这两只碗都有自己独特搭配的筷子,孟美岐好像将两幅筷子放反了碗,吴宣仪纠结一下,没纠正这错误。
孟美岐给自己盛的饭很少,也不吃荤菜,就不停的夹青菜吃,吴宣仪大概知道她在减重,尤其是夏天,却又有些心疼。
“吃一个鸡翅吧。”她开口。
孟美岐看了一眼,明显是有点馋的表情,但还是摇头“不吃了,不太饿。”
“就吃一个。”吴宣仪伸了筷子,夹了一个到她的碗里。她刚刚看见她那个有些馋的小表情了,有些心动,这些年孟美岐越发的长大了,很少再从她的言行举止里捕捉到小时候的样子,但这一下又露馅了,让吴宣仪的心神有些不平静。
孟美岐看鸡翅都到了自己碗里,也不好再拒绝,夹起来啃,她啃鸡翅样子不大娴熟,像刚刚长出獠牙的小猛兽,凶猛里又是天真。
吴宣仪看着,不觉的停下了筷子,竟舍不得移开眼。
“你说怎么这么巧,我们就会在超市里遇到啊?”气氛在美食里逐渐升温,她又想起上午的事了,忍不住开口。
孟美岐啃鸡翅的动作却因这句挺平常的话微微顿住了,她抬起头,有些犹豫的望吴宣仪一眼。
“如果我说,只要我有空都会去那里逛逛,因为总觉得会碰到你,你会信吗?”
这下换吴宣仪愣住了,握筷子的手都紧了些,心一下跳得很快,她弄不清现在自己究竟是个什么状态,也不知道孟美岐说这句话又是个什么意思。
“把你吓到啦?我骗你的。”看着吴宣仪瞬间呆住的动作,孟美岐似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解释着,笑,“我又不是私生粉。”
“是哦,你哪有那么闲。”
“是的,我可没那么闲。”孟美岐又去啃那个鸡翅了,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含糊。
吃完饭两人又收拾了一阵,孟美岐就要告辞了。
“不再坐会吗?”吴宣仪问。
“不了。”孟美岐看看钟,“我四点钟的飞机,去杭州。”
“四点?”吴宣仪看了看表,已经一点过了,“那你东西都收了吗?这还来得及吗?”
在她的印象里,孟美岐住的地方可离自己这儿有些远。
“收好了。”孟美岐做事一向是稳妥的,“都放车上了。”
“哦。”吴宣仪点点头,歪着头看了看表,犹豫了一下,又开口
“其实我建议你这样,既然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干脆两点的时候直接让司机来这里接你,免得你又回家折腾一番,还有半个多小时的时间,你还可以在我这休息会,你看怎么样?”
她看看得出孟美岐略有些疲倦的神色。
孟美岐也不说话,就盯着吴宣仪,盯到对方快坚持不下去与她对视,在最后问道“方便吗?”
“方便的。”
于是她便给司机师傅发了定位,准备在客厅沙发上小寐,吴宣仪怕吵到她,进了卧室。
在卧室里魂不守舍坐了十来分钟,才发觉自己的手机还在客厅茶几上,实在是无聊,只得又出门去取。
到了沙发边,孟美岐坐在那里已经睡着了,看起来的确是累了,对她的动作完全没有理会,客厅的空调开得很低,吹着有些冷,吴宣仪怕调高温度时遥控器的音量吵到她,便又轻手轻脚地折回房间拿了床薄毯子,去给她盖上。
她坐到孟美岐旁边,用最小幅度的动作把毯子给她盖上,盖左边时还好,到了右边孟美岐便像不听话的小兽般扭动起了身子,一点一点往吴宣仪的怀里噌,呼吸还打在她的皮肤上,在冷飕飕的空调风下显得温热,她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僵了,大气也不敢出,隐约间她听到孟美岐在梦里轻轻哼了几声,于是按照原先的习惯摸摸她的头发,便又睡得安稳了。
孟美岐是靠着吴宣仪肩的姿势,一只手还很没安全感的拢着吴宣仪的手腕,生怕她跑掉的动作,于是吴宣仪无法抽身,也无法动弹了,只能保持着单一的坐姿,感受孟美岐微微起伏的身体。
孟美岐这些年瘦了好多,她对自己的饮食控制严苛到有些残忍的地步,所以这几年来,吴宣仪所见到的孟美岐总是瘦削而挺拔的,像拔节的竹,只一根孤零零的卯足了劲生长,或许刚开始有过青涩的冒失,而成长到现在已是进退有度,可那也绝不仅是内力左右,外界的风雨也打得竹节斑驳,她便在土壤中冒尖,在风雨里重生。
吴宣仪就突然很心疼,当年的小姑娘已经被孟美岐埋在心底了。
她不能动,便盯着墙上钟表的指针发呆,看着秒针绕着中心一个旋,一个旋,分针顺着一格一格走,肩被孟美岐靠地有些沉,半个身子是僵硬的,麻木的发着抖,这使她觉得无比煎熬,度秒如年,可随着分钟一格格的往前推,她又想到这次分别后再是遥遥无期了,相应的孟美岐能在她身边呆着的时间也呈了倒数状态,便又忽略了身子的不适,开始珍惜着分分秒秒了。
在两种心态里左右摇摆时,时间就到了两点,吴宣仪开始懊恼自己为何要想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事了,可又无法,理智驱使她拍了拍旁边的孟美岐,帮她把把睡梦赶跑。
睡醒的第一秒永远是茫然的,孟美岐对着天花板放空了一会自己,才渐渐发觉自己在的是吴宣仪的家,靠的是吴宣仪的身体,抓着的是吴宣仪的手腕。
她忙把手松开,可吴宣仪的腕间已经被握出了浅浅的红痕,在嫩白的肌肤上格外惹眼,像新生儿的胎记。
“我…”孟美岐有点艰难的开口,她觉得自己的确需要给一个解释。
“是我给你盖的毯子,我怕客厅空调太凉了,你会感冒。”吴宣仪很自然地打断了孟美岐的话,自己接上。
“唔…好的。”孟美岐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解释缺乏了意义,起身来准备离开,刚一站起来有些头晕,便又在原地站了一会,拿着包去到卫生间补了个妆,才走向玄关。
“那我走了。”她打开门,看吴宣仪似乎没有什么要说的样子,便径自关了门,门盍上的犹犹豫豫,总像在等。
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电梯到来的时候她突然有些温情的想着,吴宣仪会不会在猫眼悄悄看看自己呢?
“美岐!”就在她一只脚刚踏入电梯门时,吴宣仪开门出来了。
孟美岐很淡定地走进去,按住开门键使电梯门常开,转过身看着追出来的吴宣仪。
“怎么了?”
“你买的葡萄。”
“…没事,你留着吃吧。”
不失望是不可能的,她想着,暗暗地撇嘴,吴宣仪或许真的在猫眼悄悄看她了,但为的是一串忘记带走的葡萄。
“那…我走了。”孟美岐看一眼吴宣仪手上提的葡萄,品味着自我演绎的希望变成失望的离奇戏码,松开了开门键。随着门渐渐地合拢,她听到吴宣仪最后的叮嘱:
\"上车了再睡会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