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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韦隽点开网页,又开始了每日的闲逛。看新闻,尤其是体育新闻;看博客,主要是政论方面的;也看八卦,只是不那么经常。其实他很喜欢看那些家长里短的闲话,也许是因为在美国太无聊,太乏味,他很想知道别人是怎么生活的。不记得是谁说的:“美国好山好水好无聊,中国真乱真挤真热闹”,一见,便觉心有戚戚。不过他从来不好意思跟贴发言,总觉得让人知道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没事儿就泡在八卦论坛里,太丢人了。

      今天,他一篇篇地浏览着,忽见一个题目:大家都来说说自己做过什么梦吧。心中一动,审视了两秒钟,慢慢把鼠标移过去,点上标题。

      黎若洗完澡,一边擦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走出浴室,看见同居男友又躺在床上,笔记本架在小炕桌上。她不由皱了皱眉,离开了主卧室,下楼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加钙的橙汁,坐在暗红色的金属质吧椅上,手肘撑着吧台,一边透过厨房的落地玻璃门,看着雪堆积在后院篱笆墙的横栏上,一边慢慢地啜饮着加了冰块的橙汁。冰凉微酸的口感,令她精神为之一振,刚刚热水浴带来的倦意,瞬即消逝。她一口气喝了大半下去,才捧着杯子离开厨房,穿过饭厅,走进书房,坐在电脑面前,开始在网上游逛。

      她喜欢时尚生活版,看看做饭,看看家居,看看别人败家的战利品,也看八卦。喜欢看别人爆料,爆极品,每次都惊讶地发现:真有些人的生活由形形色色的刺激构成。她虽然很喜欢看别人受刺激吐糟,却是一点也不羡慕,只不过看着别人的不幸,更珍惜自己的平淡。

      今晚她一进八卦版面就看见了那个关于梦的标题,一阵晃神后,鼠标的箭头点向“大家都来说说自己做过什么梦吧”。新的页面跳出来,她一个一个回帖地看下去,很多都是说梦到从高处掉落,或被人追杀。马上就有人跟贴解释:梦见被追杀,是希望把不光彩的历史抹掉。

      黎若噗嗤一笑,真可怜:饶着在梦里担惊受怕了,想找点儿安慰,还被发现潜藏的不光彩的历史了。这帮子心理学家,伪心理学家个个都高深莫测地忽悠着世人,人心真就那么好懂吗?

      从高处掉落,更是被称作“三大梦”之一,唯物的说是在长身体,要注意补充营养,好好休息;唯心的就说;你的生活将有大变。看得黎若摇头失笑。都看完了,她又刷了一下,看有没有更新的跟贴。非常失望地什么也没有发现。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重新注册了一个马甲:玉茗堂。登陆进去,敲下了一段话,仔细地读过之后,一咬牙,按了“发表”。

      韦隽合上笔记本,长出一口气,揉揉眉间。起身走到窗边,手指勾开百叶窗帘的一条叶片,从缝隙向外看:街灯昏黄地照着,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洒着,院子里的长椅上已经有了四寸多厚的积雪。他叹了口气,看来明天得早起铲停车道了,也不知道一个钟头够不够?最好一直不停地下下去,索性下个十来寸,让人人出不去,公司都关闭,那就可以白白赖上一天了。

      他伸个懒腰,慢吞吞地踱进壁橱里,找到睡衣和一条干净内裤,打着哈欠进浴室去冲澡。

      等他洗好出来,卧室的床还是空的。他不悦地走下楼,站在楼梯口,看见女友还在电脑前移动着鼠标,不禁“哼”了一声:“几点了?该睡觉了。”

      黎若抬眼瞟了他一下:“嗯,就来。”

      韦隽拉着脸,拖着步子去厨房倒了杯冰水,灌了两口,放下杯子,走回书房,看见黎若还是专注地盯着屏幕,心里不免有气,转身走上楼去。

      黎若转眸凝视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地目送着他,直到看不见,才叹了口气,双手合在脸上,遮住了额头和双眼。感觉到手心的冰寒,她不禁又叹了口气,放下手,匆匆关了电脑。走回厨房,把杯子都洗干净了,又磨磨蹭蹭地收拾着桌面,折腾完了,环顾四周,发现饮水桶是空的,而才喝过水的韦隽一如既往地忘记换新的上去。她盯着饮水器,咬着牙,运了半天气,最终只得低叹一声,把空桶抱了下来,开了桶新的,吃力地把四加仑的水桶托上去,架好,才拍拍手,关灯上楼。

      她走进卧室,看见韦隽又躺在床上抱着笔记本打着字,苦笑了一下,径自去浴室洗漱,然后连招呼都没打就去了客房,拉开床罩倒下便睡。

      韦隽上楼以后,赌气拿出笔记本,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八卦版,再次点开了关于梦的那个帖子,这次他在最底楼读到:

      “民国初年,挚爱的女孩儿被押返故乡。俺听着汽笛响起,眼看车就要开了,一时冲动,跳上刚刚启动的列车。俺一间车厢一间车厢地叫着她的名字,而后她跑出来,XOXO,随即她哥哥出现,拖走她,还把俺赶下车。

      “俺出了站台,发现那是一个江南的不知名小镇:窄窄的青石板路,路旁几丛翠竹和芭蕉。天正下着绵绵细雨。

      “深更半夜,俺站在小站里,45度角仰望墙上的列车时刻表,转眼发现墙边席地而坐的几个苦力都诧异地看着俺,才惊觉已是泪流满面。

      “于是醒了,继而又发现居然泪湿衾枕。要是谁跟俺梦过一样的,请允许俺说:俺找了乃很久了!

      “XOXO本意是指拥抱、亲吻,此处用本意。”

      这一刻,韦隽才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如遭雷殛,从头到脚,就连头发丝都好像是僵硬的。他读了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地研究着每一个字节,他猜想着写这段话的人是不是只是在编一个故事?看那人以调侃的口吻写下“45度角”这么流行的隐语,想必自己也觉得荒唐吧。也许对每一个看贴的人来讲这个故事都荒诞不经,而对韦隽来说,完全是另一番感受。

      他微抖着手指在回复框中,敲下一行字:“玉茗堂,当时是不是初春,正春寒料峭?”他咽了口唾沫,仿佛在按下那颗怦怦跳动着想要蹦出喉咙口的心,深吸了一口气,点了“发表”。

      看着自已写的那行字紧挨着玉茗堂的跟贴,韦隽咧了咧嘴,合上笔记本。才发现黎若还没回来,他推开本子,跃起身,快步走出卧室,向楼下一看,却发现灯都黑着,不禁疑惑地叫了一声:“若儿?”没有人应,他想了想,走进客房,发现黎若已经躺在床上,仿佛睡着了,不由一阵错愕,呆立半晌,摇摇头,关了楼梯灯,回主卧去了。

      韦隽躺在床上很久都睡不着,想起若干年前的那个凌晨。

      那还是上高中的时候,有天他从梦中醒来,很丢脸地发现自己正在哽咽,泪水把枕头浸湿了大片,凉凉的,贴在脸上很不舒服。他抹了把脸,嘟囔了一声:“靠!”把枕头翻了个个儿,头枕着双手,两眼望着天花板。平日他很少做梦,即使有,一醒来也都忘得一干二净。那是第一次,他清楚地记得整个梦境:在梦中他是个女孩子,梦中的她在北京读书的时候认识了同校的一个男生,两个人很快热恋,却被去探望她的哥哥发现了,不仅闹到男方家里,还逼迫着她退学回家。两人起先也据理力争过,可被家中威胁着要登报断绝关系。他本是家中独子,理所当然的继承人,自幼娇生惯养,才断了两个月的经济来源,就熬不住了,跟她分了手。

      她黯然地随哥哥登上南下的列车。火车才启动不久,恍惚间听到那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她推开哥哥冲了出去,一眼看见人群中狂乱焦急地找寻着她的那个熟悉的身影,两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相拥在一起,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拥抱着,仿佛要融进彼此的身体里去。她仰起脸看着他,泪流满面,他眼中浓烈的痛苦和绝望,烧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随即他猛地吻在她的唇上,她闭上眼睛热烈地回应他,毫无顾忌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回吻着他,仿佛已是世界的末日,除了身前这人再顾不得其他。最终还是要分别,她坐在包厢里放声痛哭,然后就醒了过来。

      韦隽还记得醒来时,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自己的一声抽泣,也还记得当时心中的绞痛,整整一天都失魂落魄的,真好像失去了什么一样。他感觉最荒谬的不是整个梦清楚得象在放电影,而是自己怎么是个女孩子?最初他十分抗拒,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同性恋倾向,那几天和损友们在一起,一直都别别扭扭的,眼睛不敢正视他们。然而他总是会想起当时那魂断神伤的感觉,总仿佛看到那双被痛苦烧灼的眼睛。他开始在网上,书籍里找寻和做梦解梦有关的信息,却得不到合理的解释。这个梦他谁也不敢告诉,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也不敢说,怕人家以为他要出柜。他闪电般地向暗恋不久的学习委员告白了,那个绰号叫“小仙姑”的女生手足无措,落荒而逃的样子,他至今想来还会发笑。后来那女生见了他就绕路走,一直躲完高中毕业。其实他只是想找个女孩子,证明自己的性向。

      韦隽自嘲地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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