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世界的旅行》望月弘和

109、善缘 十六 天地一白，

　　易疏弘很少在午间睡觉。一旦入梦，神识飘然游离在外，须臾之间，他竟然回到古塔，径直穿过墙壁，来到熟悉的地宫内。
　　琉璃砖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光泽暗淡，照明所用的是另一种微弱灯光。书架上不见书籍，铜镜皆以布帛覆盖。易疏弘站在空无一物的书架中间，只觉得身体更轻，行将消散。
　　“你来了。”
　　一盏金属莲花灯悬浮在空中，灯光摇曳，一名青年男子随即现形。
　　易疏弘知道自己身在梦中，第一反应依旧是逃离。然而梦中总是无路可逃。
　　“你应该少做无谓的挣扎。”对方伸手托住莲花灯，“我有自己的名号，你可以叫我藏主或者藏司。是你心有所念，我才会出现在你的梦中。”
　　“心有所念？”
　　易疏弘的身体往下一坠，脚下忽然有了实感。
　　“你的意识不会骗人。”藏主道，“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打扰了。”
　　“我觉得有。”藏主绕过易疏弘，向黑暗中走去。易疏弘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地宫，来到古塔之外。
　　身在风雪之中，远景已然不可见。易疏弘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变得面目全非，入目尽是荒凉。
　　藏主深深地看了一眼易疏弘。“这就是未来的妖界。史书中亦有记载，‘阳九之会，天地一白’。”
　　“……守护者的努力，还是付诸东流了吗？”
　　“不至于。即便是现在，妖界的秩序依旧存在。大部分人生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和以前一样。”藏主看向手中的莲花灯，“你若不希望看见这个天地一白的结局，或许还有办法改变它。你该走了。”
　　易疏弘留在原地不动。
　　藏主又道：“等我手中的灯油燃尽，你的梦就与我无关。还是说，你并不想再见到我？”
　　易疏弘正欲开口，却是从梦中脱身，醒转过来。窗外天色渐暗，又有竹林映衬，更显幽静。晴笙趴在床边，握着他的一只手，细细摩挲着掌心的纹路。
　　“晴笙你……”易疏弘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晴笙故作神秘：“别动，我帮你看看手相。”
　　易疏弘信以为真，于是一脸认真地望着他，等他道出结果。晴笙又低头看了一会，郑重其事道：“好吧，实不相瞒——”
　　他迎上易疏弘的目光，笑道：“其实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易疏弘察觉自己被忽悠，也不生气，任由晴笙继续把玩他的手。
　　“你刚才是在做梦吗？”晴笙凑近了些。
　　易疏弘如实道：“是。夜长梦多……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是晚上。要继续睡吗？”
　　易疏弘坐起身。不知是因为睡得太久还是身体虚弱，他的脑袋昏昏沉沉，思绪也不甚清晰。“我不睡了。梦中的见闻，令我很是不安。”
　　“你又梦见什么啦？”晴笙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看见了妖界的未来……像是回到了雪藏时期。我不希望那样的事情发生。”
　　“梦里什么都有，不一定要当真吧。”晴笙不以为意。
　　“也是……说到底只是梦而已。”易疏弘一脸疲惫地靠在枕头上。
　　“放宽心，别多想。明天这时候，我们应该在回去的路上了。”晴笙道，“在离开之前，我们还有一点时间。要去看海吗？”
　　易疏弘点点头。

　　翌日下午，两人收拾行装，向更园留客道别。医者甚是不放心，对两人仔细叮嘱一番，尔后将他们赶了出去。更园只留将死之人。
　　这天是阴天。寻木的枝叶在空中若隐若现，不时飘落一两片凋零的树叶。两人绕到山后，寻了一处僻静的所在。
　　沿岸多是礁石，海边的空气湿冷，森然寒意侵入体内，晴笙感觉身体开始不受控地发抖。易疏弘尚未完全恢复，应该比他更怕冷。幸好两人身上的衣服厚实，尚且可以挡风。
　　“就这里吗？”晴笙问道。风声与海浪几乎盖过他的声音，易疏弘却听得真切。
　　“就这里。”
　　易疏弘径自往水边走去。他踩着湿滑的礁石，看向面前灰蒙蒙的海。
　　海浪冲上岸，拍打在岸边，又随即退去，只留下涌动的泡沫。
　　晴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前，站在易疏弘身后。“有点看不清啊……”
　　晴笙拢了拢自己的外衣，又靠近了些，两人自然而然地靠在一起。易疏弘默不作声地站着，任由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推到跟前。
　　“兰田，这就是你以前看海的地方吗？”
　　“并不是。”易疏弘轻声道，“我第一年去了浮藻，第二年去了朝云，这两处距离本部更近。我今年第一次来沧台，也是第一次和你出远门。”
　　“我们之前明明还一起出过任务呢。”
　　易疏弘侧过脸看着身边人。“不一样。”
　　晴笙故意道：“哪里不一样？北部六郡同在一片海上，要说风景，应该差不多吧。”
　　“即便如此，每年的心境也是不同的。”易疏弘话锋一转，“现在正是涨潮的时候，我们站的地方很快就会被淹没。”
　　一个浪头重重地拍打在两人脚下，水花四溅。易疏弘拉住晴笙的手，向一旁更为低矮的礁石走去。
　　“你要去哪？”
　　晴笙时常想不通他的朋友在做些什么。
　　“我感觉有点奇怪……我们周围似乎存在某种妖力。”易疏弘握紧晴笙的手，只觉得自己掌心冰凉。他迎着海浪向前几步，慢慢接近妖力的来源。
　　晴笙也隐约有所察觉。他向不远处看去，只见沿岸礁石中间有一块浅色石头，似乎是方才的潮水将它带上了岸。
　　他环顾四周。安全起见，他们本应该后退。但是易疏弘已经松开手，独自走下海岸，俯身捡起那块石头，又在潮水漫上来之前退回安全的地方。
　　晴笙打量着这块来路不明的石头。此物似乎是某种玉石，表面光滑莹润，依稀看得出人形。两人方才感受到的妖力正是来自于其中。
　　“这是干什么用的？”晴笙抬头看着易疏弘，却见后者也是一脸迷惑。
　　“它不像是寻常器物。至于其中散发的妖力……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易疏弘思忖道。
　　“我也觉得。”晴笙道，“是执掌者的那枚钉子？”
　　孟秋浦初见执掌者时带来的长钉，也是渔者留给陆氏兄妹用以约束寻木的工具。
　　易疏弘端详起手中的石头。“说不定它与寻木有关。要把它交给执掌者吗？”
　　却听石头忽然开口道：“与其将我交予执掌者，还不如把我扔回海里。”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又听石头道：“我在海底待了三百年，整整三百年不曾移动分毫。我惟愿重获自由，请你们手下留情。”
　　易疏弘露出为难的神色。晴笙道：“看来你有灵智啊。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恰好发觉你的妖力，出于好奇，才把你捡了回来。所以你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我是镇压寻木的法器。像我这样的玉人还有上百个，都在水下。每个玉人身长一尺，四肢俱全，又有执掌者的妖力加身。三百年前，执掌者将我埋入海底，我与树根合而为一。”
　　“那你又是如何脱离寻木来到岸上的？”
　　“因为寻木的根系在扩张，以我的力量已经无法压制它。”
　　“什么？”易疏弘与晴笙对视一眼，晴笙当即用起他新学的妖术，将两人送入城中。
　　陆青槐正在他的卦馆小憩，忽见两人出现在面前。陆申棠与孟秋浦也在场，似乎是刚回来不久。
　　“不错不错，也算是学以致用。”陆青槐见到两人，脸上仍有笑容。“你们怎么了？”
　　听两人解释完前因后果，陆申棠淡然道：“此物并无灵智，是你们着相了。”
　　她向玉人一指，玉人顿时碎为数块，妖力也随之逸散。易疏弘与晴笙再看时，地上只剩一堆碎石而已。
　　“水下确实存在用以约束寻木的东西，这块石头沾染了它的妖力，才会产生意识。”陆青槐解释道，“沧台离寻木和外围结界都很近，两者都会影响意识。器物亦能产生意识，但它并无灵智。你们应当小心为上。”
　　“类似的事情不在少数。”陆申棠也道，“北部有很多怪力乱神的传说。追根溯源，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神志不清的人传出来的。”
　　“你们的身体尚未恢复，比平时更容易受影响。你们回去后，还是得好好休息。”陆青槐道，“今日一别，来日自当相见。我出不了沧台，就请你们带着我的祝福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