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闻录》棂棺

3、百鬼

　　老城旧街道路窄，违章搭建又成了家家户户的特色，致使贺庭舟不得不将车停在旧街路口的停车场，自己穿着一身明显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休闲装，走了进去。
　　脏兮兮的路面，油盐酱醋的味道从这头能飘到那头，粗鲁的喊骂隔着墙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贺庭舟面不改色的继续往前走，直到看见一个破旧的小门，掉了漆的老旧朱红门。
　　他站在门口，可以感受到门背后的一派萧条，以及破败的神像——
　　“……？”贺庭舟所感受到的都是假的。漂亮的庭院里种着松柏，一丛一丛矮灌木也是常绿硬叶，石板路上没有泥，更不可思议的是，那本应该是古色古香的木制楼变成了矮矮的但连绵一片的小洋房。
　　贺庭舟觉得自己像在看世界十大不可思议。
　　一种真是见了鬼的感觉油然而生。
　　不过他也的确是见了鬼……在自己面前给石板扫地的，是一只无头鬼。
　　“告诉你家主人，就说他金主来了。”贺庭舟直接拎起无头鬼这么吩咐，一身充沛到不是人的阳气此刻没有半分收敛，似乎已经准备好让鬼灰飞烟灭了。
　　无头鬼吓的连扫把都没拿，便连滚带爬的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和洋房格格不入的老头捧着个搪瓷杯走出了门。他的眼神昏暗无光，可只是稍稍一抬，便瞬间有了高光——
　　“诶呀，是什么风把贺少爷给吹来啦……”老头有点狗腿的冲贺庭舟点头哈腰，“欸，您看，我们道观这些日子也要走国际路线啦……”
　　贺庭舟面无表情的将一沓薄薄的资料扔给了老头，“资助你那么多年……我可从不记得你这里住了个小姑娘。”
　　他稍稍一顿，“还是个有点特别的小姑娘。”眼神冷酷，却直直穿过老头。
　　老头一见到文件上那再熟悉不过的小脸时，捧着搪瓷杯的手蓦地一抖，但很快又陪起笑脸，“害，我想您是搞错一个地儿了，我们这里怎么可能会有小姑娘嘛……说不定只是旁边街道里的小鬼而已……”
　　贺庭舟身后的院门“吱呀”一声，紧接着便是清脆可人的“师傅，我回来啦~”带着十七岁少女特有的蓬勃朝气。
　　老头立时闭嘴，贺庭舟微微向后看去。那一瞬间，瞳孔骤然放大。
　　少女不知为何，似乎有些难耐的皱了皱眉头。
　　“您好，请问来我们道观有什么事吗？”她有着乌黑的长发，凌乱的束于脑后，一副宽大的眼镜遮住了大半张脸，肥大的校服松松垮垮，同样肥大的裤子拖地，只露出一点破旧板鞋尖。
　　再普通不过的样貌。
　　但贺庭舟眼里的少女，却根本没有那么普通——冲天的阴煞之气与生气交织，一双眼瞳带了点棕，却跃动着幽冥的火光。而那张被凌乱黑发和眼镜所遮去的脸蛋，清秀好看……正中贺庭舟审美点。
　　“你好，我是贺氏集团的。”他带着惯有的职业假笑，“长期以来资助贵道观。”他友好的伸出手。少女没动。
　　老头明显有些尴尬，他继而又带上了笑，“嘿呀，我家小孙女呢不太喜欢和别人接触，还望贺少爷见谅。”说着，他挡在少女面前，“我小孙女还要学习，要不就先我们两个聊聊，您看成吗？贺少爷。”
　　贺庭舟一见的老头子这般护食的模样，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便收回自己上下打量少女的视线，跟着老头进了屋。
　　“孙女，你就定定心学习。”老头这么嘱咐自己的小孙女。
　　跟着老头子兜兜转转，最终进了个朝南的小屋，贺庭舟看着他合上房门，又环视一圈屋内，最终开口，“那小姑娘不是你孙女，玄僧。”青年的目光显得锐利而凶险，丝毫没有刚才在院落里的半分温柔。
　　“对，她不是我孙女。”玄僧放下搪瓷杯，回答的干脆，“但也不是个可以窥探的存在。”他的眼神很是清朗，“我一直以来都有好好保护她，想来能被你发现只可能是因为那只九尾狐了。”
　　“哼，你倒是会猜。”贺庭舟斜乜他一眼，“说吧，她为什么是这样的？”那种生与死完美交融。
　　“害，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玄僧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不过她从三岁开始就跟着我学习如何治理鬼怪了。”他瞧了一眼贺庭舟，“她父母虽然工作和普通人一样，但都是看得见鬼怪，而且有能力的人。”
　　“再加上之前他们帮过我——给我驱过几次恶鬼——所以我也就答应当他们孩子的师傅了。”
　　“但是三年前，她爸妈把她托付给了我，从此音信全无。”
　　贺庭舟愣了一瞬。“她爸妈没了音信……但她似乎并没有类似于寻找回父母的执意。”
　　“因为那对夫妇有关照她。”
　　玄僧顿了顿，“具体我也不清楚，但是这一家确实相当不可思议。”他迎着贺庭舟那不解又好奇的目光，叹了口气——
　　“你听过，百鬼一族吗？”

　　屠允诺很担心师傅的安危，但最终还是被翎羽拉去附近的鬼楼学习。
　　因为明后是周末的缘故，他们可以肆无忌惮的在这种阴气浓郁的地方玩乐。
　　“要不是师傅房间有除阴的阵法，我早就过去偷听了。”屠允诺点这个鬼火，看书，“真是，那个资助人……什么鬼……不会是来催债的吧……还是，卧槽，看上了老娘的美貌？！”
　　翎羽僵硬的脸居然也会出现一言难尽的表情。
　　“你想太多了。对方可能只是单纯想了解了解那些钱都去哪里了。毕竟——”她顿了顿，“这个道观已经不是道观了。”
　　屠允诺撇撇嘴，“真麻烦，有钱人麻烦死了！捐点钱怎么了！小气！”她也不看书了，“反正计划也完成的七七八八了，我们再找个阴气浓的地方玩玩吧，不然老子是真的顶不住了。”
　　翎羽思索了一会儿，“要不去樱城的桃花公园？我听说那里的桃花这些日子开的正好。”

　　白玖抱着自己的大腿，思考狐生。
　　“谛听说他从没见过什么生源于死的存在。”白玖懵逼，“那这就很奇怪了，那个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向后靠了靠身子，全身陷在了软软的沙发里，“啊！！！！想不通！！！头大！！！”白玖晃出了九条尾巴。
　　恰巧从茶水间出来见到此景的陈情拿饭盒的手猛的一抖。“毛绒绒……”他努力压下自己想要冲上去rua狐狸尾巴的冲动。
　　“想不通就别想了，”陈情掩饰性的说道，“毕竟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而且谛听大人虽为冥界神兽，但幽冥的年岁可是比他大得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也肯定更多一些。”他将饭盒放到办公桌上。
　　“确实，幽冥不比天界，未知还是太多。”付琟表示赞同，可话锋一转，“但那个少女果然还是应该多加提防。”他调出了不少关于屠允诺的资料，仔细阅读着，“怎么说，她的成绩太优秀了……是个有脑子的人。”
　　“和白玖这种单纯小狐狸不太对路。”
　　在仔细养护自己尾巴的白玖：？？？？？？
　　“哎呀，这个小姑娘的事情我们先不研究了吧。”陈情伸了个懒腰，露出一点腰腹，“我们处的主要职责还是应该解决警局报给我们的异闻吧，就比如这次，东南角的桃花公园，已经出现三起抛尸案了。”他把资料发到另外两位的电脑上，“性别皆为男，死因——”陈情没了声音。
　　付琟瞟了一眼照片，“这是精气和生气全部被吸光了吧。”干瘪的尸体让付琟有一瞬间的恶心。
　　“我觉得这次事件不简单。”陈情皱起眉，“付琟哥，你先和我去一趟吧，我想试试能不能招到魂。”他直接披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从后边的柜子里掏出一支竹笛。
　　“陈情你不问灵嘛？”白玖岿然不动，小声问道。
　　“问灵太累了，不干。”他把竹笛别在腰间，“除非加工资。”
　　付琟：？

　　“百鬼一族……没听说过。”贺庭舟与玄僧面对面坐着。他捏着下巴，思考着，“如果是除邪的大家，我只知道金氏，骆氏，东方和欧阳。”他顿了顿，“四大除邪家族。”
　　玄僧点点头，“当今确实是以这四大家族为首，所以本来我也不觉得百鬼有什么。”玄僧的表情突然凝重了起来，“但是我翻到了典籍，除邪师的典籍。”
　　玄僧给一个抽屉开了锁，掏出一把竹简，递给了贺庭舟。
　　对方眉头微皱的打开了这厚重的卷帘——
　　“百鬼者，与天地同生。女娲造人，无生无死。蚩尤大战，遍地哀魂。百鬼贵为混沌初开而生者，担其责。遂化幽冥，方至人鬼殊途。”
　　玄僧往后指了指，开口，“这是一个源于混沌的种族，因为与天地同生，所以不死，甚至连衰老都十分缓慢。”
　　“他们天生的职责便是架起死亡。所以大多数百鬼都化作了幽冥的奠基。”
　　玄僧微微叹口气。
　　“留存到后世的族人约摸七十好几。”
　　“因为族群特性，剩下的七十几人便承担了消灭或者遣送来到阳间的鬼怪邪祟。也就慢慢发展成了一支除邪世家。”
　　贺庭舟皱眉，“但是他们自己不就是……”他瞟见了后面的文字，“邪祟的一种吗。”
　　百鬼生于混沌，承担幽冥建设，自然也就拥有了幽冥的力量——幽冥真正力量的体现。
　　“对，所以他们所修之道即是鬼道。”玄僧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了。良久，他喝了一口杯里的水，“是不被认可的世家。”
　　贺庭舟没有接话。他多少猜出了一点这里的故事，就这么静静的打量着玄僧的房间，望着窗外那伸出一枝的梅花枝条。
　　“但是，她父母失踪了三年。哪怕有所关照，应该也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吧。”他忽然开口，一下子跳转话题，听不出情绪，“没有一点担忧，紧张，焦虑……如果是亲生的，多少还是会有思念的。”
　　“但凡她的父母是真心爱她。”
　　玄僧皱着的眉未曾舒展开来，但声音却也变得沉稳起来，“因为。”
　　“她父母‘关照’她，要忘记他们。”
　　贺庭舟眸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