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饮醉三千》歌利厄斯

2、月饮醉三千「下」

　　09.
　　在龙门客栈休息三日，备好了继续西行所需要的干粮和水，第四日，两人一人一只骆驼，踏上了穿越大沙漠的旅途。
　　按照陆秦安的说法，前两天需要穿越一带无人区，才能在第三日傍晚到达第一片绿洲。
　　陆秦安是个很合格的向导，至少尹三千这么认为。
　　第二日入夜，陆秦安找了一处质地略坚硬的沙地供二人歇脚。尹三千看着陆秦安擦着他的弯刀，从骆驼驮着的箱子里取出了珍藏的好酒。
　　“喔，好香。”陆秦安在尹三千揭开盖子的一刻，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酒香。
　　尹三千惊讶地看了陆秦安一眼，将酒坛子递了过去，“这是你的。”
　　陆秦安将弯刀横放在脚边，接过尹三千递来的酒，只尝了一口，又是一声赞叹，“好酒！有名字么？”
　　尹三千闻言笑了起来，“三千醉。”
　　陆秦安低头又尝了一口，“酒是好酒，名字也是好名字。”
　　三千醉，醉三千。的确是个好名字。
　　尹三千没有说的是，这酒，是她自己酿出来的，是买不到的佳酿。

　　10.
　　陆秦安没有说的是，尹三千身上也有这种味道，一直萦绕在陆秦安的梦境之中挥之不去，也在过去的五年里，陪伴着陆秦安度过了无数个遍体鳞伤痛而难眠的夜晚。

　　11.
　　尹三千跟着陆秦安，耗时三个月，终于完成了大沙漠的穿行和地图的绘制。期间路过了包括圣墓山在内的总计二十三片绿洲。由陆秦安带路，尹三千甚至还见识到了光明顶上的大光明殿。
　　这日回到龙门客栈，陆秦安问尹三千接下来去何处。
　　尹三千好奇地看了陆秦安一眼，整理着自己已经完成的地图，来回翻找片刻，才回答道：“地图只差雁门之北的雪原了，按照老乞丐的说法，我必须尽快将地图绘制完成。”
　　“你要去雁门关？”陆秦安眸光一敛。
　　尹三千看着陆秦安的表情，淡淡笑道：“我必须去。”
　　“那关外都是虎狼，为何非去不可？”
　　“因为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到。”
　　陆秦安深深看了一眼尹三千手中的图纸，没再说话。

　　12.
　　尹三千告别陆秦安，独自踏上去往雁门的道路，路上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尹三千都记得不太真切了。
　　尹三千第一次明白，自己的好记性，也不是绝对的。
　　直到过了雁门，踏入茫茫雪原，尹三千才知道，原来自己记不得一路上所见所闻，是因为身边少了点什么。
　　尹三千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点想陆秦安。

　　13.
　　陆秦安身上没有一处皮肤是完好无损的。这是与陆秦安在沙漠中同行半个月之后，尹三千才知道的事。
　　那夜，尹三千想起了多年前扬州城的那个雨夜，想到了陆秦安躺在花青墨的医馆里不省人事，安静的面容，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如果没有腰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的话。
　　她爱管闲事救过无数的人，这些人她至今为止一个都不曾忘记。
　　但是第一次，她有了同情以外的感觉。
　　尹三千第一件不愿意承认的事是，她心疼陆秦安。

　　14.
　　尹三千对陆秦安的思念没有维持太久，在关外的第四天，尹三千再次见到了陆秦安。
　　陆秦安解释说自己只是路过。尹三千却并不在意陆秦安出现的原因。
　　尹三千只是觉得，陆秦安在自己身边，这比什么都好。

　　15.
　　尹三千不知道的是，陆秦安看着她离开龙门的背影，怔在原地许久，却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如果不是尹三千遇见雪狼群，陆秦安还是会默默跟在尹三千身后。

　　16.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安史之乱爆发。十二月十三，东都沦陷。
　　尹三千知道消息的时候，距事发已有一月有余，洛阳早已落入贼子手中。而此时尹三千手中的地图，还差最后一块区域。
　　尹三千这个时候才意识到，陆秦安在身边的时候，自己是如何的没有危机感。
　　之后的三天，尹三千孤身一人北行，完成了最后一张地图。却在和陆秦安一起入关的那夜，遇到了埋伏的狼牙。
　　尹三千不怕丢了性命，可她怀中，还揣着十九张地图。这十九张地图若落入狼牙手中，大唐江山便岌岌可危。
　　尹三千做的最后一个决定，就是将江山万里图交给了陆秦安。
　　陆秦安看着手中的地图，脸色是尹三千认识他以来最难看的。
　　“这就是大唐江山。大唐的万里河山就在你手里。”尹三千推开陆秦安，又将一只铃铛放在陆秦安掌中，“狼牙尚且不知此图的存在。我知道你们西域有独特的潜行之法，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带着此图摆脱狼牙。去洛阳，务必将此图交至曹将军手中。”
　　陆秦安能感觉得到，手中的十九只卷轴沉甸甸的。他也知道在尹三千心中，大唐的安危有多么重要。
　　从尹三千准备绘制江山万里图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表明了尹三千的决心。
　　陆秦安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朝尹三千点了点头，在得到尹三千一个满意的笑后，身形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17.
　　陆秦安和尹三千都知道，这一别，便再无相见之日了。

　　18.
　　陆秦安到达洛阳的时候，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断垣残壁。
　　他花了三天时间找到尹三千口中的曹将军，郑重其事的将江山万里图交至曹雪阳手中。
　　曹雪阳纳闷地看着陆秦安，好奇为何来人是个西域男子。陆秦安却不愿多解释半句，只说了一句：“请务必保管好此图，此图若是落入狼牙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陆秦安不愿浪费一点点时间，只为尽快赶回雁门。
　　即使他清楚地知晓，他再也见不到尹三千了。
　　出了洛阳策马而行，陆秦安握着分别时尹三千给自己的那只铃铛，不止一次的想起尹三千看着他离开时的欲言又止。
　　他有话还没有对尹三千说。尹三千想说什么，他又何尝不知。
　　手里的那只铃铛，成了他和尹三千一起度过的那些日日夜夜，唯一的证明。

　　19.
　　陆秦安终究还是没有见到尹三千。
　　雁门的雪，总能很好的掩盖所有痕迹。
　　包括杀戮。
　　包括记忆。

　　20.
　　陆秦安后来才知道，江山万里图沉甸甸的分量，不是大唐江山的重量。
　　是尹三千生命的重量。

　　21.
　　陆秦安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刻才知道。
　　一只小小的铃铛，竟就是自己所拥有的全部。

　　22.
　　没有人知道江山万里图的来历，甚至除了当年的扬州城，再没有人知道尹三千这个名字。

　　23.
　　雁门关外衣冠冢、无字碑。
　　冢的主人是谁，碑上该刻谁的名字，没有人知道
　　而唯一知道一切的——客居映雪湖边的那个西域男子，也在一个大雪之夜，消失在了关外的茫茫大雪中。

　　24.
　　二十年后，君山。
　　尹长安在归雁泽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后挖出了两坛酒，听帮中老一辈的弟子说，酒的名字叫“三千醉”，出自二十年前一位帮中弟子之手。
　　“既然被你发现了就是有缘，可要好好思考该如何处置这两坛好酒。”
　　这可能是世上最后两坛三千醉了。
　　——那位丐帮弟子心想。
　　后来尹长安还是没有动那两坛三千醉，他揭开封口的时候，喜欢上了那种酒香。他去君山市集问了才知道，这种酒，已经再没有人能酿出来了。
　　尹长安喜欢三千醉的香气，那种味道让他莫名的安心。

　　25.
　　尹长安在唱晚池边钓鱼的时候，在鱼饵商那里见到了一只破旧的铃铛。
　　这只银心铃锈迹斑驳，尹长安拿在手上有种莫名的感觉。

　　26.
　　尹长安花十金买下了那只铃铛，握在手中。

　　27.
　　“长安，长安。你听说过吗，燕楼将军的小女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我不信邪，上次拿防守图考她，她竟然连河面画了几条波纹都记得清清楚楚。”
　　尹长安趴在城墙边，听闲不住的薛改絮絮叨叨琐碎小事。
　　空中似传来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