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归去》三叶虫草

6、第 6 章

　　第六章

　　萧瑾煜终于临朝了。
　　可是，他临朝宣布的第一件事，就让整个朝堂掀起了巨大风波。
　　他给周慕仙定了个完全越制的谥号——圣显懿德元宸皇后。谥号字数越了祖制不说，这“圣”、“元宸”，字字都名不符实，实在太过离谱。
　　这位周皇后，既非开国第一位皇后，也未见足以流传千古的大功绩。何况，周皇后没有半点贤名，动辄出宫游乐，恣肆妄为，还专宠擅妒，不容皇帝陛下后宫有一妃一嫔，一点母仪天下的气度也没有。
　　这样的一位皇后，怎堪如此至尊至贵的谥号？
　　众臣反对之声甚嚣尘上，无奈皇帝一意孤行，根本不听一分劝谏。
　　周皇后母家周家和穆家虽然近些年来实权大减，可实力仍不容小觑，他们的支持，再加上太子殿下萧玖又是周皇后所出，这样悖逆祖制的大事，竟也立刻拍板定案，不容置疑地执行了。
　　朝臣散去，御座之上，萧瑾煜一动不动地正襟危坐。
　　脑海中，她的一颦一笑不停的闪现，甘霖池边回眸一笑的傲娇狡黠，含光殿包裹在暖光中打着盹儿的娇憨怡然，泉山行宫初露身手的傲气张扬，中秋灯会出宫游玩时的欢快明媚。
　　这是，她最初的模样。
　　慧黠，欢快，恣意张扬。
　　是什么时候，她那本该一直明媚的双眸，有了晦暗的呢？
　　是岭南道御史之女唐雨娴死后，是华怡太后和萧铭灼宫变被诛灭满门之后，抑或是那个李芫死后？
　　可是，即使知道她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留在宫中，即使知道她早已心中有人，即使知道她的夙愿和理想，即使知道她对他的隔阂。可他，还是把她留下来了。用那样的手段，让她不得不回头，不得不回到自己身边。
　　他本来想着，只要她回来，他一定好好待她，让她再无烦忧。
　　可是，他做不到。
　　给了她皇后之尊，却一点一点利用她卸下周家和穆家的兵权；空置六宫，却让她受千夫所指跋扈嚣张；为了永绝后患，将隐居避世的叶飞和李芫赶尽杀绝。为了诛杀叶修及世家门阀的残余势力，故意引导叶修反叛。
　　他一点一点，把她逼到了绝境。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她定是不愿再与他有一分一毫的瓜葛了吧？
　　她本该恣意张扬、欢快无忧的一生，终究，毁在了他的手中。
　　萧瑾煜扯了扯嘴角，露出无声的笑容。可是，那个笑容，却比哭泣还要难看。眼角，一滴晶莹的泪水悄然划过，隐入带着灰白的鬓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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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小圆絮絮叨叨叙述今日朝堂之上的事情，叶修正摩挲着沉水剑。
　　——“修儿，这是姨母最珍视的宝剑，虽然不名贵，可对姨母来说，却意义非凡。姨母将他交给你，希望他能陪你一生。”
　　他那会儿不懂。
　　后来，他才知道。
　　这是姨母年轻时，仗剑天涯，游历四方的宝剑，在入宫之前，一直形影不离，视如性命。
　　也是，姨母那段无望的情感中，唯一剩下的念想。
　　“陛下对元宸皇后，真是情深义重。古往今来，再见不到这样重情重义的帝王了。”末了，小圆感慨道。她认识一些年长的老宫人，听过她们说一些以往宫里头的事。这帝王之家，哪个不是动辄几十上百个妃嫔，虽然只有一个皇后的位置，历代皇帝，却几乎没有只娶过一位皇后的。能相敬如宾已是极为难得，更别说一心一意，几十年如一日了。
　　“或许吧。”叶修嘴角一动，不置可否。
　　叶修一直待在兰漪殿，等过了七七四十九天，元宸皇后国葬之后，方才打算离开。
　　离开皇宫之前，萧玖又过来找了叶修，交给他一个木盒。萧玖说，那是整理周慕仙遗物时发现的，严明要交给他。
　　萧玖走后，叶修打开了木盒。
　　里面，放了一个陈旧的锦囊。那个锦囊，一看就是主人异常珍视的，纤尘不染，整整齐齐。上面绣的精致的竹石图案，由于长期的摩挲，已经有些磨损，被主人用新线歪歪扭扭重新补上。
　　叶修颤抖着手，将锦囊拿在手里。
　　这是周慕仙每天带在腰侧的，他自然十分熟悉。
　　这是他母亲的针法。
　　如今，这样一个破旧的锦囊，是他母亲的遗物，也成了她给他的遗物。
　　姨母……
　　叶修闭上了双眸，握紧了手中的锦囊。
　　忽然，叶修握住锦囊的手一顿，他睁开眸子，打开了锦囊。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荷包和一张小小的叠的整整齐齐的纸。荷包里，是另一个叠的规整的信笺和一个水晶坠子饰品。他拿出饰品，打量了一番。
　　饰品十分简单，一根五彩丝绦编成的绳子，上面串着两颗玲珑剔透的水晶坠子。水晶并不特别名贵，一看就是民间那些小摊小贩那里常见的。
　　唯一特别的，就是玉石上，刻了篆字——不离不弃，背面刻着褚歏和周慕。
　　他将水晶坠子凑近了眼前，发现上面有许多裂纹，倒像是摔碎了以后重新黏连起来的。
　　叶修微微拧起眉头，心底隐隐有了猜测。
　　他小心翼翼打开锦囊中的那张纸，上面是数字的不能再熟悉的飘逸潇洒的行楷。
　　“修儿:
　　你愿意打开这封信，姨母很是高兴。
　　姨母知道，你放不下仇恨。以己度人，若是我自己遭此劫难，亲人尽失。我也未必能选择宽恕。
　　姨母自知，我的一条命，抵不上芫姐姐和你父亲，还有芫姐姐全族的性命。
　　所以，修儿，算姨母祈求你，看在姨母的份上，不要复仇了，可以吗？姨母不求你原谅，不求你宽恕，只求你不要复仇了。
　　姨母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可是，姨母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对我的夫君、孩子动手，更不能任由你被阿煜他处置。
　　你需要人血债血偿，那么，姨母来替阿煜偿还。
　　那么多的罪孽，就由姨母死后，到了地狱，一点一点给你母亲，给你父亲，偿还吧。
　　只求你，不要和他们相杀了。
　　对不起，修儿。
　　对不起，姨母对你最后的叮嘱，却是在强你所难。
　　你若有什么怨恨，只管怨恨姨母吧。
　　还有，那个坠子，是我在这世间最为愧对的人。你若是愿意的话，就把它，连同信笺带给那个人。你若是不愿意，就把它放入我的墓碑前吧。
　　姨母最后的心愿，就是你和阿煜他们，都能好好活着，平安喜乐地活着。
　　修儿，你一向乖巧，你愿意满足姨母遗愿的，对么？”
　　叶修颓然地坐在地上，紧紧攥着手中信。
　　姨母，她在他决意要叛变之时，就已经做了这个决定了吗？
　　她早就想好，以她自己的死，来化解这仇怨？
　　他若知道，是决计不会这样义无反顾的。
　　如今，一切都晚了。
　　叶修是在清晨，天尚未破晓的时候，一个人悄悄地离开皇宫的。
　　想必是萧玖叮嘱过了，守门的将领翻了翻他递上来的腰牌，瞥了他一眼，什么都不说，就放行了。
　　骑着马，踏出宫门的一瞬间，身后的宫门缓慢地合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叶修犹豫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回望宫门。
　　看着宫门一点一点阖上，里面的琼楼玉宇，琉璃碧瓦，一点一点消失在眼前，心里如同那个吱呀作响的笨重宫门，说不出的沉重凝滞。
　　直到宫门完全阖上，再看不到里面的半分影子。
　　心里没来由的失落，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叶修嘲讽地摇头低笑。他居然期望看到他们的身影。
　　他们，怎么会原谅一个害死他们母后的人呢？
　　正要转过头，却听见一声微弱的呼喊，“叶修哥哥！”
　　他不可置信地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转过头，暗红的宫门正在缓缓打开，里面传出的声音更加清晰，“叶修哥哥！”
　　宫门开到刚能容人的宽度，叶修就看见了一个浅黄色的身影，冲了出来。
　　是萧筠。
　　她冲到了她的他的面前，红肿着眼睛看着他，喃喃道：“叶修哥哥——”
　　“公主殿下。”
　　这样的称呼，让萧筠定住了脚步。
　　从以前的筠儿，到两年前的平琚公主，到现在的公主殿下。
　　他们之间，终究是不一样了。
　　“殿下可是有什么事？”
　　“我……我来，送送你。”萧筠讷讷地，满腔的话语此时此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多谢公主殿下。”叶修放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送也送了，殿下请回吧。”
　　“叶修……”萧筠怔然地望着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叶修眼底情绪不断变换，最终归为平静。
　　物是人非事事休，他们，都回不去了。
　　“草民还要赶路，先行告退。”说完沉重地抱拳，上马。骑在马上的叶修最后看了一眼萧筠，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喝一声，疾驰而去。
　　“为什么会这样？”萧筠喃喃低语，颓然地蹲在了地上，双手捂住了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