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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叛道 ...

  •   熙和与文昔,幼时是认识的。
      陆文昔自幼聪慧机敏,无论是书画还是诗作,比熙和高明的都不是一星半点。故而熙和自幼便很崇拜陆家的姐姐,除了卢尚书,她最仰慕的就是陆姐姐。至于嘉义伯,他那半吊子,也就是跟熙和互相伤害谁都不服谁的命。
      只是一别五年,谁知再见时竟是在牢房里,说来也是造化弄人。
      熙和站在廊下,看着太子与陆文昔问话,忽然觉得,那是幅极和美的画面。
      国朝的风俗,除却风尘艺妓,女子是鲜少有博览群书的。更少有如此,勇敢聪慧,又不羁于世俗礼法的。太子是笼中鸟,却亦是猛禽,向往自由辽阔的山河,自然也就向往那辽阔山河生养出的自由女子。
      放眼京城官宦人家的女眷,还有哪位女子,能与眼前人比拟呢?就算是太子殿下,也会爱慕,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人吧。
      熙和远远望着屋檐下的两人,有些羡慕,可更多的还是忧虑。太子生平坎坷,不得圣心,他想要的,陛下,又有几时成全过他呢。
      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她之前总觉得,陆文昔这样的女子,日后无论嫁与谁,终是要辱没了她的才学与性情。可此情此景,和谐美满的……竟是那样的不真实。

      她正思量着,刑房的门便开了。
      衙役带出两人,罪人招认说,是中书令先命人放入,再引人搜考场,以此为由,抄出了那三名考生根本就不会打开去看的怀携。
      可尽管是这样,还是没有铁证,证实泄题的人就是李柏舟。
      但事情也并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几个人转念便想起了,如果说栽赃给嘉义伯和陆文普是因为他二人与卢世瑜有裙带关系,可那位与卢尚书和东朝都毫无关联的贡员许昌平又是为什么?
      太子立即又命人问了许昌平。
      许昌平说,是姑丈窃了题。试题的原件,他原本是劝姑丈烧掉的,可姑丈说,留着可以保命。
      房内气氛蓦地一冰。
      如何能够保命,谁能保他的命,不必说,在场的也都明白了。
      不知道李柏舟那奸诈小人与那老头儿说了什么,竟骗得他留下了试题原件。这样一来,不仅赵吏死罪难逃,他若是再攀扯出卢尚书,就真的是,百口莫辩了。

      尽管案件还有诸多疑点,可萧定权思路是极其清晰的。
      他命东宫卫到许昌平家中取走试题原件,又仿照齐王的笔迹,写下来往的书信,命东宫卫一并放入许昌平家中,预计要坐实齐王与许昌平私通的罪证。
      天将明时,定权把东宫卫所得考题原件交到陆文昔手上,又命人给她拿了宫中内人的衣裳和牙牌,嘱咐她把试题交到齐王妃手里。
      太子做这一切的时候,熙和都在一旁看着。
      她并非工于心计之人,可书读得多了,这些事情,总还是看得明白的。
      “殿下,你这不是……栽赃吗?”她看着萧定权,有些迷惘,她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对的。
      萧定权却反问她:“不栽赃,怎么把老师和你二哥摘出来?”
      熙和却忽而想起方才狱中少年的一句话,不由脱口而出,“清者自清。老师是知道试题的,他要是想给嘉义伯泄题,直接告诉殿下就好了,为什么还要赵吏去窃题?”
      逻辑漏洞太明显,萧定权张口便反驳说:“是谁告诉你,他们三个人的试题,是从一处得来的?”
      熙和却被这句话给噎住了。
      是啊,在她眼里,这三个人都是被李柏舟迫害的。可这只是她以为,以为的事情是不足以成为证据的。
      萧定权指节叩了叩她的脑门,“小孩子家,大人的事不要插手。还是回家读你的书,写你的字去吧。”
      “可是殿下,”熙和仍是放心不下,“若是被人查出来,殿下就真的是说不清楚了!”
      定权却不置可否。“只要你不说,就没人能查得出来。”
      “谁说的?”熙和蹙紧了眉,“前次冠礼,齐王要加害你,不也是没有告诉任何人,可最后还是被你和二哥查出来了!”
      定权却不信,敷衍道,“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本宫说查不出来,就是查不出来。”
      定权说完,转身就要走,身后的人却好像孤注一掷,高声喊道:“阿宝哥哥!”
      他步子不由顿住。
      却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一个妇人家,又懂什么?
      对于那个过分天真的师妹,他多少,都是有几分不屑的。
      也说不清是不屑还是嫉妒。
      她不必在天子与朝臣之间斡旋,不必担负那些身为储君的责任,有些事情,她注定不会懂。
      身后那人,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喊,想要唤回一个坚定不移地走向歧路的人。
      “上一次,你行事端庄,还险些被齐王套进去。这一次,你留了把柄在中书令手里,又怎么从他……他们,手里,脱罪呢?”她是真心的,他知道她是真心的。
      只是有些事情,终究是……不愿面对的。
      “回去吧。”定权说,重新迈开了步子。“你这个样子,待会儿被陛下看见了,当心他又罚你抄女戒。”
      熙和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孤独的背影时,她知道,她终究是唤不回他了。
      昨晚得知顾逢恩出事时,她也只是生气。她知道二哥断不可能舞弊的,她气的是中书令破坏太子冠礼不成竟又来构陷嘉义伯。可是如今,她连气都没有了,只剩下迷惘和忧心。
      行事端正的人,自然永远都不会知忧惧为何物。可一旦行了苟且之事,之前的磊落坦荡便荡然无存,从此只剩下担惊受怕,忧惧着那一日,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会公之于众,袒露在天下人眼前。
      所以老师,从不许他们做这样的事情。所以老师,从来都是一个心胸开阔,豁然坦荡的君子。
      可如今,太子已经决定避祸,而她也做了帮凶,有些事情,终究是不一样了。

      *

      熙和骑着马在街上走,心里乱纷纷的,听到沿街有商贩叫卖糖人。她抬起眼,望着那金灿灿的糖人串子看了许久,直到那商贩走过转角时,方才策马追了上去。

      进卢府时,熙和走的是后门。说是给小衙内带了糖人,只叫人通报了小衙内。可她知道,师母一定会来。
      她有多想知道贡院里的事,她又怎会不知。可此刻明明知道太子做了有违师道的事,却不能说,亦不能阻拦,她不知道太子做的对不对,也不知道中书令究竟查不查得出太子耍的把式,她不知道这么做的结果到底是什么,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老师,还有……师母。
      等了不多时,便见伯禽欢喜地从内院跑出来,脸上还有两道交错的墨迹,想是方才写字时不小心画上去的。熙和想起自己刚学写字时,也是把墨蹭的到处都是,还有一次竟把墨水画到了老师的袖子上,她窘迫得紧,老师也只是笑呵呵地用方巾拭了拭,一直等到下课了,才换下袍子交给内人浣洗。念及这些往事,又不由神伤,眉间郁结却又更甚了些。

      小衙内欢喜地喊着姐姐跑过来,蹦蹦跳跳扯着熙和的衣角,想把那小糖人儿扯下来。熙和俯下身,把手里拿的糖人递与他,拍拍他的后脑,笑着嘱咐道,“吃完了糖,一定记得要漱口。不然长了虫牙,卢老师又要骂我。”
      伯禽重重点了点头。小孩儿正在换牙,小小的门牙缺了一个豁口,望着糖人咧嘴笑起来时,便煞是可爱。他把糖人放在嘴里,咬的嘎嘣嘎嘣响,叫熙和不由又想没有门牙的人到底是怎么把糖人咬得那么响。
      伯禽咬着糖人,小脑袋却往门外探了探,看见熙和的马,便又嚷嚷着要骑马。或许是因为卢老师的事情,熙和今日对他甚是纵容,将小衙内抱到马上,牵着缰绳,在院子里走了走。伯禽高高举着咬的破碎不堪的糖人,欢喜至极的模样,像极了一个开疆拓土平定天下的小将军。
      熙和不由笑了笑,小孩子的世界,总是这么轻易就能快乐。
      他大抵永远都不会知道,今日他吃了糖,又骑了马,全是因为,姐姐的二哥,连累了他翁翁的原故。

      过了不多时,果见师母行色匆匆从内院出来。熙和见她神色憔悴,便知她昨夜定是没睡好的。
      夫人望见熙和,再一抬眼,便瞧见马上兴高采烈坐着的小衙内,惊道:“伯禽,你怎么爬那么高!摔下来怎么办?快下来!”
      熙和忙将伯禽从马上抱下来,欠身给夫人见了礼,说,“都是熙和疏忽,不怨小衙内。”
      她低着头,不敢看她的师母。
      “殿下让我来报知师母,卢尚书,无碍。应该很快……就能回家了。”
      伯禽举着手里的糖人,看了看面如沉水的姐姐,又望望眼睛红红的阿婆,总觉得这两个人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
      于是小衙内咬了一口糖人,疑惑地抓了抓后脑,嚼着口中的糖人。
      大人的世界,怎么总是这么怪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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