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63、第六十三章

　　第二天一早，洛小锦就开始做些好吃的。虽然已有月余，但是他确实还没有去过自己的宅子。可能是因为知道自己对他们能做的不多，这个世界上悲惨的事情太多了，他们所遭遇的只能靠他们自己走出去。

　　做点心的时候他又多做了一点，其实每次都会多准备一点，但是据白仰止说，每次都不够。之前白仰止从公主府里救出来的孩子是三个，那个关着孩子的宅子大概是七个人，那么也就是有十个孩子。

　　无忧在一边打下手，洛小锦便向他抱怨，他们之前准备的食物都嫌少。洛小锦也不是每天做，一般来说那些孩子的食物都由醉仙楼的两个老婆子准备，他会做点粥品和点心送过去，本朝信奉药膳，所以多少都会往对身体有益的食物准备。

　　无忧停下手里的东西，面上也微微困惑，他说：“你准备的东西给小朋友吃，肯定是够了。”

　　洛小锦点点头，他想了想：“每次都是拜托白七郎送去的，难道……难道他在路上偷吃了！这个小兔崽子！”

　　无忧一笑：“这倒未必，可能孩童正在长身体，吃的多也有可能，或者那边的食物本来就偏少，我们的点心带过去，还不够他们填肚子的。”

　　无忧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他点点头，将蒸屉从灶上拿下来的时候，听到有人敲了敲厨房的门，回头一看，竟然是许久不见的崔家七郎，右金吾卫中郎将崔蕴。

　　看到崔蕴，洛小锦连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崔……持之来啦，好久没见你了。”鉴于上次崔蕴觉得称呼官职有点见外，便让洛小锦称呼他的字。

　　轻轻叩击厨房的门的确实是许久未来的崔蕴，只见他衣着暗红色官府，肩膀上是装饰着鹘的护肩，承制着前朝制式的长刀悬在腰间，更显得此人笔直修长，玉树临风。

　　一个夏季未见，崔蕴显得更沉稳了，眼中已无春时看到的天真笑意。

　　这面馆前面是店面，后面两间屋子，一间是洛小锦的寝房，另一间本来收拾出来给无忧住的，后来无忧跟他睡一起以后，就继续做杂物房了，所以严格来说，洛小锦这边没有接待客人的地方，幸好有个小院子，此刻秋高气爽，在院中喝茶正合适。

　　崔蕴在桌边坐下，看到无忧端来茶水，连忙站起来道谢。想到数月前，他们在鬼市上初次遇到无忧的时洛小锦表现出抗拒的样子，与现在融洽的样子简直有天壤之别。虽然之后一直未有拜访，但是从魏三口中得知现在这两个人关系很好。

　　三人聊了一会，崔蕴拿出一张请柬，这是一张很漂亮的请柬，精致的纸张一看就是专门定制的苏州纸。洛小锦惊喜地接过来，看向崔蕴：“这是持之要办喜事了吗？”

　　崔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等到明白才满脸涨红，完全没有了之前稳重的样子：“洛老板休要取笑，这是家父过寿，家父说可以请一些朋友来……”

　　洛小锦与无忧对视一笑，笑道：“还以为持之请我去喝喜酒呢。”

　　崔蕴看着洛小锦毫无顾忌的笑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放在杯边的手紧了紧。

　　洛小锦自以为很善解人意地问：“不过我们去没有关系吗，毕竟我们可是平民啊。”

　　崔蕴一笑：“自然无妨。”他又加上一句，“家父也邀请了一些都京城的商贾，也不是正式过寿，都是家里的一些长辈与家父的朋友。”

　　洛小锦这样一听都懂了，一朝国相过寿当然不可能会让他们这种籍籍无名的商贾平民去参加，但是这种私下的小集会就没有什么关系了，族中子弟也可以邀请自己的好友参加。一般来说，权臣的小集会也会相对小心一点，不会邀请许多同僚参加，反倒家里小辈会多请一点平民朋友。

　　洛小锦重新翻开请柬看了一下日期，郑重地摆在手边：“到时候我们一定来。”

　　三个边喝茶边聊天，盂兰节以后金吾卫们似乎又忙了起来，洛小锦问及魏三的近况，好像从夏末到现在都没有来过，他曾去金吾卫衙门拜访过，魏三的同僚也说魏三最近很忙，倒是有好几天不着家了。

　　崔蕴想了一会道：“的确是有点忙……我们在蔡河沿岸发现了一个……唔，一个坑，里面大概有七八具孩童的尸骨，仵作还在验伤核实身份，这件事情因为发生在魏三的辖区，所以他现在跟在马军司那里。”

　　洛小锦怔了怔：“小孩子的……尸骨？”

　　崔蕴点点头，压低声音说：“听说在不远处又发现一个坑，也是孩童尸骨，大概有四五具，我估计还有。”

　　洛小锦转头看了一下无忧：“这么大的事情，我们没有听说啊。”

　　崔蕴迟疑了一会说：“魏三说起过一点，好像是有人把这个事情压下来了，但是大理寺这边已经派人来接手了。”

　　听起来……是个情节恶劣的案子，洛小锦想起周娘子之前说过的话，他道：“听说都京城少了不少孩子……”

　　崔蕴点点头：“拍花子每年都会拐走一些，但是这些孩子往往被贩往外地，他们的目的也是为了赚钱，不会集中杀掉孩子的，而且听魏三说这些孩子身上都有伤。”

　　洛小锦气愤填膺：“这凶手简直就是丧心病狂啊！”

　　崔蕴叹了口气：“我没有去现场，大理寺把那边都围起来了，我是听魏三说那里……很惨，总之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虽然还没有对平民公布，但是估计也瞒不了多久。”

　　三人又聊了一会都京城最近的新鲜事情，崔蕴便被另一个金吾卫叫走了，大概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洛小锦站在院门口与崔蕴微笑告别，等崔蕴转身，洛小锦的脸便垮了下来，转头对无忧道：“如果我猜的没错，该不是李风霁的事情败露了吧。”

　　无忧掩袖一笑：“多半是，我估计是有人要对付李风霁。”

　　洛小锦转身回院子：“看起来小别将军有的忙了。”

　　无忧过去把院门给关上，看了桌子上红色的请柬一眼：“你看那个崔家公子……”

　　洛小锦正要进厨房，听到无忧说话转过身来：“怎么了？”

　　无忧道：“他的佩剑没带。”

　　洛小锦这才想起来，崔蕴之前总是带着“七洪”，他想了想道：“他这会儿在值班吧，得按规定带官家的刀。”看无忧不做声，他又问，“他的佩刀，有什么问题吗？”

　　无忧摇摇头。

　　洛小锦不明所以：“不过那把刀的确是把好刀，斩魔破邪，救了我们好几次。”

　　无忧淡淡说了句：“那把刀可不仅仅如此而已。”

　　洛小锦很感兴趣：“是吗，好像是他们祖传的破魔刀吧？”

　　无忧更加不屑：“什么祖传的，不过是那个书生给了他儿子的。”

　　这句话洛小锦没有听清，他再问一遍，无忧却不说了。

　　接下来的时间有点赶，白仰止驾了马车来，那样子像是要把他们的店搬空。洛小锦因为也是第一次和那些小朋友见面，所以准备了不少好吃的，还有一些果子吃食可以放一段时间，准备让他们平时吃着完。

　　洛小锦被无忧送上了马车，因为无忧有自己的事情做——估计又是关于钥匙的事情，所以洛小锦便与白仰止一同去了。

　　他在外城的宅子其实自己也没有去过几次，小朋友们也是入住地比较匆忙，但是也不好大张旗鼓，毕竟这些孩子算是他们“偷”出来的。

　　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好的多，他们会自己学着向前看，尤其是从逆境中出来的孩子。他们成熟而坚强，白仰止曾经说这些孩子所经历的，比他一辈子经历的苦难都要多，确实是这样，在他们身上还能看到往日的伤痕，但是在阳光和他们的笑脸下，这些都不算得什么。更重要的是，他们再也不必回到那个地方去了。

　　他们似乎是很早之前就知道洛小锦了，一看到他拿出食物就对他毫无芥蒂地露出笑脸，与孩子交往要比成年人容易地多，但是用食物……多少会有点心虚。

　　就像白仰止说的，食物确实有点少，不过这次刚刚好。在庭院里玩闹的孩子嘻嘻哈哈地各自分享着零食，磕磕绊绊并且叽叽喳喳地互相交流着，这就是孩子们聊天的方式，让人忍不住去爱护，天知道为什么会有败类能够去伤害他们。

　　醉仙楼的老妈子把这些孩子照顾的很好，花老板并没有走漏这些孩子的消息，所以醉仙楼大概只有她和白仰止知道这些孩子在这里。她甚至还让一个不再接客的歌姬来这里教孩子们唱歌，唱歌总是会让人转移注意力的。他们看起来就像夏日里充满活力的鸟儿。

　　但是当洛小锦不小心碰到他们的身体的时候，他们还是会逃开甚至发抖，只有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你以为已经逃离那里了，可是噩梦从未离开，他们仍然需要很多时间。

　　他坐在院子的台阶上，看着这些孩子。他曾经犹豫过好几次，是不是要去救这些和自己无关的孩子，但是现在他很庆幸自己这么做了，否则那些大理寺的官员会发现另一个坑，里面埋着这些孩子的尸骨。

　　偶尔，他还会想起李风霁在黑暗中苍白的脸，偶尔觉得抱歉，但是现在，他只感到愤怒与值得，如果这是他必然要背负的代价，那么他欣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