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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见兵祸言民生多艰 这场兵燹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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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些零星活计,天也黑了下来。
逸飞烧起火,将一些干蕈子、干菜等与腊肉一起煮了一锅杂烩。虽然那干货都是陈年旧味,但这两位少爷都已饿坏了,倒也美美地大吃了一顿。
扬宇意犹未尽地喝下最后一口汤,满足地叹了口气:“真没想到你手艺比御厨还好,要不我就安排你进宫做个御厨吧!”
逸飞托着腮,口中含着最后一块肉,不舍得咽下,含含糊糊道:“傻小七,根本不是哥哥做得好,是你这几天瞎折腾,把自己饿坏了。如果这锅全是青菜豆腐,你也一样吃得香甜。”
扬宇哼了一声道:“我才不信呢。”
逸飞依依不舍地将肉咀嚼吞下,解释道:“你本来就奔波疲惫,又做了半天活,若是你在宫中,那些宫差谁敢让你这么辛苦啊?哥哥实话告诉你,咱们也不是什么凡夫俗子,我在家中的时候,也是每天山珍海味,我还要挑拣挑拣一番呢,结果经过避祸的一段日子,可算知道了缺吃少穿是什么滋味,今天看见这块腊肉,就像老虎见了肥羊,若是从前在家,这种玩意,哥哥岂止不能入口,简直是看也不会看上一眼的。”
扬宇这下有些相信了,点点头道:“怪不得太傅他们都说,平民生活不易,我之前也没见过,就是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平民这么缺吃少穿?他们明明一直在干活吧,为什么赚不到钱呢?”
逸飞有些惊讶,一来是他的关心,二来是他的无知:“你身为皇子,从小学的不是治国牧民之道吗,怎么说起来,竟连这些也不懂得?”
扬宇不服地辩驳:“谁说我不懂?只是我没见过,没有你见得多,我才不耻下问罢了!昔日读书,书上只教了如何管理百姓,却没说他们天天是怎么过日子的,我只知道士人为官,农人种植,牧人畜牧,百工靠手艺,商人靠买卖,可是我一直也没懂得,一个国家里,既然有这些人井井有条地各自谋生计,怎么还会有穷人,还会有饿殍,一年到头哪里都在赈灾要钱的?”
逸飞托腮道:“这么看来,你是真不知道啊。那好,哥哥今天就提点你吧。
“你知道的吧,生活在王朝管理之下的土地上,百姓要向国家交赋税,佃农要向地主交地租,牧民要向土司交供,百工和商人交易的物品也是要本钱的啊。这样算下来,赋税和生活本钱两头压榨,反而是平民来养活富足的皇族,穷人饿着肚子喂饱富人。
“打比方说,你平日有什么点心不爱吃,是不是随手就扔掉了?可是你想过没有,这点心或许要一个穷人辛苦工作三天,不吃不喝才能买得起一块,却到了你的手上,随手一扔。这人和人之间无法切身体会,是政务疲敝的根本缘由呀。”
扬宇前边没记住,却对这个事例印象深刻。呆愣半晌之后,还在喃喃回味:“我时常随手一扔,就有一个人要饿肚子三天?”
逸飞点头:“对,可以这么说。”
扬宇自小生长在皇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没听过这等言语,一时心中无限思绪,反倒是呆住了。第二天两人上路之时,他的眼下还隐隐发黑,显然是一夜都在辗转反侧,没有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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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从东南向西北,夙兴夜寐一路行来,穿过大半凤凰郡故地,所到之处,只见座座空城。
越向北接近祥麟国境,那城镇的建筑便越是破败。待二人行进到离旧时“天险”雁北关最近的凤凰城时,一开始沿途打家劫舍的欢快心情,渐渐地越来越沉重了。
逸飞从小就听宗室之中的长辈讲古,在贺翎历史的故事中,凤凰郡可是顽强之地,百战不倒。前方雁北关卡住咽喉要道,后方凤凰城繁华富足,一向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摧的绝佳边境搭档。可今日一见,整个凤凰城里,竟然是一片焦黑土地,惨状不忍卒睹。
两人穿行在城中,几乎找不出一栋全貌完整的房屋。
满城断壁残垣之间,偏偏荒草顽强,在屋头墙角一丛一丛地长势茂盛,就算已经在天气恶劣下变得枯黄,仍然在风中颤悠悠地不断。地上满是脏兮兮的布片,仔细辨认才能认出,那是贺翎的军旗。
这里作为昔年的战场,早已经被粗略打扫过,兵士们的盔甲武器都被回收,已经无处寻觅。只是街头巷尾不惹人注目的地方,尚可见森森人骨,无人收敛。青石板路的缝隙中,渗进不少暗红色的痕迹,天长日久,已化为黑褐色的印记。
终年不断的风砂,早就吹散了血腥。但现今立在城内,仍然能想象到当时之惨烈。
虽然未曾亲见战况,但是这座死城,让人不由得心中涌上悲哀之情。
家国难守,城池沦陷,战争中死难的百姓,她们曾经顽强抵抗过祥麟铁蹄,守护过方寸家园。
那边高高挑起的酒店招牌,那么漂亮,在风沙中也不减颜色,想必是一间非常有名的店面吧!
这间府邸这么大,这么华丽,门前还有下马石,它的主人到哪去了呢?
这是绸缎庄,这是茶叶铺子,这是个客栈,这是一座很漂亮的绣楼呢。
他们本是这城中安居乐业的百姓,他们本该仍然好好地住在这里。
这道路两旁本该是临街小铺,女店主们倚着门框,隔着街互相闲聊,说一说谁家的孩子夜间哭闹,说一说今日绣完了的荷包已经挂在了腰间,她们本应该看着这两个陌生少年路过,故意大声说着“好俊的少年郎”让他们听到,再在他们羞红了脸后,爽朗地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可是如今,她们都怎么样了?
是在战火中丧命于凤凰,还是随着逃难的人群一起,向南方腹地逃离,苟延残喘?
这角落中零碎的布片,似是当年的罗裙,它一定很美,美到它的主人爱不释手,给它细细地熏过了香烟,连衣角都没放过。
这地上破烂的拨浪鼓,不知是谁家孩子最喜欢的玩具,若是没了它,夜间岂不是要哭个不停,现在丢掉了,那孩子想不想它?
这颗小枣树,是这两年才长起来的吧?真是难为了这颗小枣子,本来应该随着主人到更远的地方,却从包袱中滚落了下来,永远地留下了。
这边土中埋着半个信封,是哪位战士的家书吗?
逸飞心沉得像一块铁,眉宇中锁着淡淡的凝重。
忽然扬宇语声低沉地道:“两国开战的时间也不短了……”却没有下半句话。
逸飞无意在个人身上追究,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天色还早,咱们……往前走走吧,不在这里过夜。”
两人沉默地骑上马,再也不敢回顾一眼这座孤寂的死城,打马直奔向北城墙。
夜色静寂,没有一丝风,两人也像这空城一般,毫无声息,相对无言。
在战争前线的北城墙上,当年鏖战的痕迹更醒目地凸显出来,似乎在无声地讲着当年的战斗。
逸飞本不想停留,此刻却情不自禁,止了坐骑,下马走上前去,抚摸那城墙上的累累剑痕。
扬宇抬起头来,墙垛之上是祥麟军惯用的爪钩痕迹,他再熟悉不过。
逸飞手指在城墙剑痕上轻轻地划过,口中吟道:“雁北飞沙浑,客至荒城门。寂静颓墙院,寥落金戈痕。夜哭兵祸鬼,日丧征夫魂。尚未问天道,何故弄乾坤!”
扬宇转头道:“这古诗倒应景,谁做的?”
逸飞沉声道:“见了刚才的景象便口占一下,怎比得上先贤之作,只是暂为抒怀,不至于气郁胸襟了难过就是。”
扬宇道:“你们南人,偏生这么多讲究,若是我,只高呼一阵便可解怀——可这里,让人喊也喊不出。”
逸飞上了马,头也不回地继续向西北行进。
扬宇跟在后面,渐渐与他并肩,只听逸飞闷声道:“你们祥麟主动进犯过贺翎土地很多次了,现下连凤凰郡也夺走了,不过也只是掠夺一番,并不驻兵,枉我贺翎军民这许多死伤。这场兵燹之祸,就得完全算在你们祥麟皇室身上。”
扬宇本就辩不过逸飞,何况他自己也觉得逸飞说得有理,于是道:“我也不知他们打下了凤凰郡却不驻军守着,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办,也许太子哥哥知道。我回朝的时候仔细问一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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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到将近天黑,四面已经都是荒丘,稀稀拉拉的枯草伏在地面,只有极目远望,能看到远方一间大房子在高地上挺立着。
扬宇叫到:“啊,北关客栈!咱们快些!”
两人看到了过夜希望,快马飞驰,走进了北关客栈。
幸好,北关客栈作为边陲唯一的产业,并不受战火侵扰。只是由于凤凰郡已成荒城,北关客栈的客人减少了一大半。
无精打采的店家,毫无特色的饮食,再加上房间内时时没水喝,逸飞和扬宇都觉得颇为无趣。
到了夜间,扬宇已经睡得香甜,逸飞听到自己门闩“格”一声响,似乎外面在有人拨动一般,急忙蹑手蹑脚下了床,缩在房间一角。
只听来人悄无声息地推开门,向床上摸去,却没摸到有人,轻声“咦”了一声。
逸飞大气不敢出地缩在角落。
“该不会遇到传说中杀人越货的黑店了吧!”
谁让他武艺低微,谁都惹不起,只能像那时躲忠肃公一般悄无声息,静观其变了。
犹疑间,只见得门口又进来一人,也是脚步毫无声息,似乎身上有不错的武功,两人在月光下打了个照面,在逸飞床上拍了拍就出了门,还将门闩也恢复到了原处。
该不会是在床上下了毒吧!
逸飞也不敢点灯,摸出火折,用衣襟挡好了,简单照了照床上的情状。只见枕边多了一个小纸团,其余并无异状。
逸飞拿被角包了手,将纸条摊平。
却见纸条上写着寥寥几句:“玉昌郡主欲去何方,请明示属下,今夜客栈厨房一叙”,下面画着善王府的记号。
逸飞再三鉴别,确是自己人无疑,欢喜无限,急忙将字纸凑在火折上烧成灰,悄悄下楼,钻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