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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博前程蒲柳重扎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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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雪瑶偶尔失仪,跟风铃说了太多有的没的,自己冷静下来一回想,也也暗暗觉得有些自降身价的尴尬。
和雨泽谈论一晌,她便推说乏累,回房小睡,也不要人侍奉。休息了一阵子,直到了晚膳时分才现身,出了房门,依然是和雨泽独处,用饭说话。
雨泽见她恢复常态,也放了一多半的心,亲手为她端饭布菜,小心翼翼道:“家主,咱们此间事情了结之后,是不是很快就要回京?到时候带什么人,带什么物,还请家主提前说明,雨泽好去安排。”
雪瑶情知他问的是什么:“把风铃他们一起带上,一来刑部和寿王府的暗卫还要调查雁盟密探之事,或许还会需要了解一些细节,要找他姊妹几个问讯;二来要尽早把人安排在兰皋山庄里,交接给青樾、白檀几个,监视和照顾并行,避免有人再拿此事做文章。”
雨泽见她安排得很是妥当,这心中又有点不是滋味。不过方才那会已经把话说开,他便老实交代了自己的心迹:
“家主,下次若是再有安排人去处的事情,也可以和雨泽说呀。就像这次,家主之前怎么跟小焕接触过的,雨泽都不知道。还有他帮家主做了什么重要的事,总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雨泽也不清楚。他说要找您说正事,雨泽自然不敢拦着,谁知道他根本没什么正经事,只是一味地黏上来,想要攀高枝啊,可是雨泽后知后觉,也已经晚啦。看你们坐在一起讲话,雨泽心里很生气,却又不能造次。诚然,家主是尊,雨泽为卑,家主不说,雨泽原是没有过问的资格的。但是我心里太生气了,家主又不说个明白,又是一味责怪,这事情,要怎么办嘛!”
开始说的时候还是有些怯生生的,之后越说越气,双颊红红,眼睛里湿漉漉的,紧盯着雪瑶,似乎一眼看不到,她就不见了似的。
雪瑶见他这样,心中一甜,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哄了他一阵子,又细细对他讲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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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自从风铃知晓丝绦的秘密,便一直想要利用祥麟探子的情报,为自家寻找翻案的机会。他十分服从丝绦的安排,周旋于官员商户之间,也是在利用自己风尘中的身份,打听消息。
随着年岁增长,随着他知道的石倩雯旧案细节逐渐丰富,他也明白了此事之中的隐情,知晓当年石家是在官场倾轧之中,被贺家拉来垫背才落了马。
为了寻找仇人的软肋,为了借祥麟雁盟之力逃脱命运,他一面拼尽全力保住自己花魁之位,一面对官员们曲意奉承,什么脏活烂活都肯做,渐渐传出无才无德只有床笫功夫的名声来,是以王县尹招待贵客也喜欢来找他,以为他是个绣花枕头,毫无才学,听不懂官场上的事,在他面前说起这些更加毫无顾忌。
在王县尹的手下,风铃一次次咬牙坚持着活了下来,一边为自己的生计挣扎,努力存下银钱,想要存够了银钱赎出在远方流徙的妹妹和弟弟,一边留存着贺家党羽的每一条消息,只等有朝一日,京城若有钦差来到扶柳地界,他便要想方设法接触上去鸣冤。
他已经打定必死的决心,即便他不能成功申冤报仇,也打算闹出些动静,让钦差必须处理他的事,不让仇人好过。
十二年卧薪尝胆,终于等来悦王雪瑶,得到那张“药方”。
葫芦一见消,当门子生地独活;
守宫莲子心,四叶参杏仁当归。
这是只有他才听得懂的一张方子,涵盖了他一生之命运,原来,还有人知晓得这般通透。
昔日富贵乡中,有福有禄,一朝眼看着消亡,沦落到当门卖笑,在他乡苟延残喘。所幸宫中上位者还有怜惜之心,四位姐妹兄弟今日成了幸运的人,可以归家团聚了。
这是一颗药到病除的定心丸,收惊平喘,祛风御寒。
雪瑶拿出这张“药方”当然也是存了两种打算。
她也有些担心,风铃在风尘之地沦落太久,是否已经丧失了为石家一搏的决心。
这副“药”,能救人出风尘之地,却救不出风尘之心。用“药”只是开始,在这之后的人生,还需自己挣扎,才能堂堂正正地以新生活为起点,继续走下去。
雪瑶讲清楚了两人之间的交易,也解释了这些机锋,才向雨泽道:
“你也别太把他的态度当回事。他虽然没有说出口,可是从他的行为上看,他可是非常羡慕你如今的境遇,让你不知不觉中便了结当年猫眼璎珞的遗恨了。
“不过,只看你幼时穿的那件翎绒,便知道你秦家,早晚也得像贺家今日一样完蛋。只是她们太蠢,还不值得我出手,便已经失了圣心,在朝堂上地位堪忧。
“若是去年冬季,你撞破了祥麟探子之事,被人所伤,我必借题发挥,让她们全家遭殃。不过当时事情发展也超乎我的预料,若我提早得知那天便有祥麟探子在皇城里,便能铺下罗网,抓到大鱼了。”
如今虽然肃清了江南一带的雁盟人员,但朱雀皇城情况如何,还是不能保准。雪瑶说了一通,也是有些遗憾,还有些不太过瘾:“待回去之后,你就不要再掺和了,如今有了风铃做诱饵,我们还要再钓一钓鱼,没准还会有更大的收获。”
雨泽听得打了个寒战。
若不是有了风铃,那么,这“诱饵”又是谁呢?
他觉得是他自己,但他完全不敢问。
不过,好歹雪瑶有了风铃可用,就再度把他保护在羽翼之下了,也能说明心里有他。他打定主意,回京之后一定要多多待在王府,千万不要轻易出去露面,一切要等到他的靠山逸飞回来了,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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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任务圆满完成,江南之行便也用不着遮遮掩掩了。
雪瑶和雨泽又走了一些城镇,视察过风土民情,对各地官员督促勉励一番,终于转向北走,要回朱雀皇城了。
此时骄阳似火,天气已经非常炎热了。一行车马缓缓走在官道上,只见两旁树木郁郁葱葱,时时可见摆摊卖西瓜和卖凉茶的小贩。路上行人走得满头大汗,便在这些简易的小摊边略坐一坐。
暑热让回程的路途格外难熬。雪瑶一行,行进的速度并不快,每天天不亮便启程,日头高了便打尖休息,等到午后行路,夜间再找宿头。一天分成几段过,折腾得很是辛苦。
所幸该做的事情全都做完了,悦王及下属官员、仆侍,都是心情爽快,一路上并没有不满之声,大家都高高兴兴的。
这一天,雪瑶一行在伯劳郡东北方行进,眼看这路程再走几天,就要进入皇城直属的朱雀郡边界,前方突然奔来一骑。
马上之人虽然身着便服,但衣服上有暗号,熟悉官场的一看便知,这是一位铁衣宫卫。
雪瑶远远听得马蹄,突然心潮一涌,胸中烦闷,忙令车队停下。铁衣宫卫简单通报之后,便由悦王属下侍卫引领,前来拜见。
那宫卫的马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即使慢了下来,也如飒沓流星,一眨眼就从队伍前段到了雪瑶的车驾面前。宫卫来不及收拾仪容,就带着一头一身的尘土,滚下鞍来向雪瑶行礼,再双手呈上京城急报。
雪瑶看得心中一凛。
通常京城有急报,都是由信鸽传到附近驿站,再由驿马传到她的驾前,这次怎么直接出来一位宫卫传报?
她心中先做了万千准备,然而接过急报打开一看,还是出乎意料的言语,顿时全身血液冰冷,嘴唇青白。
雨泽见她突然之间像受了什么重大打击,急忙凑了过来。还没等他看清那金帛急报上的字眼,只见雪瑶一咬嘴唇,抬起头吼身边的人道:“给我换骑装,备最快的马!要快!”
一边口中说话,一边就抬起手来,硬生生揪掉了发髻上的首饰,金的玉的叮当做声掉了满地,她也浑不在意,自己用手指耙了耙被拽散的发丝,简单地扭了一个圆髻在头顶,抓过车中雨泽的帏帽戴了,扯开上衣,便要立刻换装。
雨泽见状,急忙将她挡住,拉好车帘,服侍她换过了一身轻便的裤装衣衫。
雪瑶只顾着换衣装,看也没看他一眼,更没有抚慰的言语,只是匆匆之间吩咐了声:“你按原行程慢慢回,注意随行的人,有什么动静往家里回报一声。”
接着,不等雨泽答话,她便直接从车辕上跳上马背,骑着一匹,牵着一匹,连声招呼也不打,一路向朱雀皇城方向绝尘驶去。她骑的马都是上上等货色,又快又稳,一眨眼间就跑得不见人影。
雨泽和那位宫卫都看得愣了。
悦王从来不是急性的人,今天是怎么了?
那密报上写的什么,能使她如此?
一队侍卫和铁衣宫卫来不及收拾修整,也匆匆忙忙拿了些细软之物,分配了马匹,跟着雪瑶过去的方向追。
雨泽强自冷静下来,叫来王府的文职官员和掌事女使,吩咐了一系列的安排,将队伍的躁动稳住,才重新吩咐启程。
在车厢里,他独自收拾着凌乱的首饰,终于得了空将那封密报拿起来,偷偷打开看一眼,自家也觉得呼吸凝滞。
那上面是均懿的亲笔字迹:
“逸飞苑杰军中失踪!”
均懿也算老成持重,但这字条写得潦草不堪,似乎是不爱学字的小童,书写时必定也是惶急不已。
字迹最末,有一个粉色的水迹,圆圆的。
雨泽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他猜想:“大约是急出了汗来,冲掉了皇上的胭脂。”
只是,这究竟是汗水,还是……
他根本不敢再往下细想,一股莫名的慌张抓住了他的心,让他也着急和无措,随即只能双手合拢,向南边天空虔诚祈祷朱雀神庇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