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之城（2026）》宛言

70、时光回溯到记忆深处 在急转弯处

　　在急转弯处，随着车身翻转，车头扎进雪地里，一瞬间周遭变得格外安静，仿佛能听到几百米外车轮碾过雪的声音，略微侧转头看着外边，是中学灰白的外墙的一角，这个地方自己曾无数次的经过。眼皮重得抬不起了，再努力也只能睁开一条缝，鼻子里的血倒流过脸颊，流进眼睛里，但是无力抬起手来擦，微微张开嘴唇，根本听不见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呼救还是在默念什么，逐渐闭上眼睛，试图沉下心等待这一切错觉过去。
　　从北京出发回老家过年前，姜兮把情侣腕表放进行李箱，因为与薰去了外地工作，姜兮打算把表带回去，作为新年礼物送过爱人。她会在那通电话后去家里接上人，与薰一上车便从兜里拿出热好的花生露，塞在姜兮手里暖手，两人商量着去哪里吃饭，因为春节期间，镇上的小饭馆基本上不开门，所以两人驱车去了市里，吃上一顿涮羊肉。吃着饭，与薰抬头看着姜兮，抬手轻抚了一把脸颊问，“脸色怎么这么苍白？冻到了？”
　　“我本来就白。”
　　“哦，真让人羡慕。”与薰故意揶揄一句，因为自己皮肤不白，所以觉得姜兮在含沙射影，不过与薰的肤色丝毫不影响美貌，反而增加了几分独特的鲜活感。把肉和虾滑从铜锅里捞出来放进姜兮碗里，“你出来跟我吃饭，家里不会说什么吗？”
　　“不会，我这么大人了，有自己的社交需求很正常。”
　　“过年有收到红包吗？”
　　“我都几岁了？”姜兮笑了反驳。
　　“在我眼里永远是小孩，现在给你发。”与薰说着拿手机给姜兮发了一个红包。
　　“你在家都做什么了？”
　　“看电视、玩手机。”
　　“没走亲戚？”
　　“懒得去应酬。”
　　“李晗结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刚选完婚纱，估计很多事要忙。”与薰故意轻描淡写的带过，专注的盯着锅里咕嘟咕嘟沸腾的汤底，没有提和妹妹吵架的事。
　　吃完饭，穿过天桥去了对面的公园，严冬时节，湖面被冻上了厚厚的冰层，冰面上分布着一些裂缝，有时候看了真叫人害怕，靠近岸边的几百平米，做成了人工蓝冰，不少人在耸立的蓝色冰块间穿梭拍照，两人也凑热闹互拍了几张，然后挽着手走向湖心。与薰从小平衡感就差，上了冰面后一直挽着姜兮的手臂，尽管姜兮说不滑，与薰也不敢放开。
　　“我们上次来是大学时候吧？”与薰闲聊起来问。
　　“是吗？”
　　“我记得在亭子那边拍了照片。”姜兮陷入对回忆的思索中，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那时与薰穿着黑色短裤和宽条纹上衣，挽着头发，背了一个大大的皮包，像是少女故意往成熟打扮，想起这些姜兮不禁笑了，与薰看向姜兮问，“笑什么？”
　　“那时候好年轻也好傻。”
　　“我觉得那是我们离得最远的一段时间。”
　　“厦门是很远。”
　　“不是说这个。”
　　“那是什么？”
　　与薰转头看向姜兮嗔怪，“你明明就听得懂。”
　　姜兮只是笑笑，大概不想提起那段时光，最后试探的问，“你当时心里在想什么？”
　　“说实话吗？我觉得我们不可能，可你跟我表露想法的时候，我又那么期望得到这份爱，我总在想是不是该说清楚或者断了联系，可迟迟没有这样做，我不知道是想维系一份友谊，还是怕失去一个无条件被爱的机会。”
　　“我一直在等你联系，无论你跟我说什么，有联系就好。”
　　几句话说的与薰泪目了，撒开姜兮的手，独自走向对岸的芦苇丛，姜兮站在原地看着与薰的身影，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被拉远，姜兮才步履平缓的跟过去，拦在与薰面前，看见与薰眼睛和鼻子都红了，脸上还带着泪痕，无奈又心疼的轻声说，“我说错话了。”
　　“故意惹我哭。”与薰刁蛮的嗔怪。
　　“对不起。”姜兮温柔的说，双手拉住与薰哄着，“蹲下，我拉你滑冰。”
　　“你拉得动吗？”
　　“可以。”姜兮等与薰蹲下，开始发力，拉住与薰在冰面上小跑。
　　没处理过的冰面附着一层霜和灰尘，发涩发顿，最后与薰摔坐在了冰上，笑着拉住姜兮说，“停停停，我的屁股。”
　　姜兮俯身想拉与薰起来，与薰却故意不出力，姜兮直接单膝跪地开玩笑的哄着，“公主殿下，可以起来了吗？”与薰张开手臂示意要抱抱才肯站起来，姜兮帮忙拍拍屁股上的冰霜，看到与薰的笑容，自己也放心的笑出来，“好玩吗？”
　　“你这只小狗太不给力了。”
　　姜兮假装生气的瞪眼，然后过去拉住与薰，贴近脸颊做出要咬的姿势，与薰推开后小跑躲开，姜兮不放心的叫住，“小心，别摔倒了。”与薰果然趔趄一下，姜兮忙过去扶着，两人在冰上互相拍打玩玩闹闹。近处干枯的芦苇伫立在冰面上，仿佛从冰里生长出一般，远处高高的烟囱冒着烟，越过层叠的高楼大厦，天上是一片灰蓝，勾勒出独属于北方的苍凉画面，即便见过再多旖旎风光，依旧会为这北方的冬赞叹。
　　“你几点去接叔叔阿姨？”
　　“四点左右。”
　　“那我们回去吧。”
　　“今天要不要来我家住？”
　　“不好吧，大过年的，不想给家里添乱。”
　　“没什么，走亲访友不是很正常吗？”与薰犹豫着没马上答应，姜兮继续小声劝说，“你在商场逛街等我，我去把他们接回来，然后去找你，我们多在外边逛一会，到时候就说太晚了，我非留你住一晚再走。”
　　“你的小脑袋里倒是装着不少招儿。”
　　“嗯？行不行？”姜兮搂着与薰撒娇。
　　“你连托词都想好了，我怎么拒绝你？”
　　晚上十点多姜兮和与薰回到家，小心翼翼的进门，客厅的灯没开，只留了门口的一盏小灯，父亲从书房出来问，“怎么回来这么晚？”
　　“电影刚散场。”姜兮回答，父亲看见两个人的身影，一时间有点诧异，姜兮解释说，“我跟与薰一起，太晚了，我没让她回去。”
　　“哎呦，我还没看出来。”父亲说着过来开了客厅的大灯，“你们晚上吃饭了吗？来玩怎么不早点到家里？”
　　“吃过了，您别忙活了，叔叔。”
　　“餐桌上有洗好的水果，不打扰你们，缺什么少什么跟姜兮说。”
　　等父亲关了书房灯回主卧，两人便对视一眼偷偷笑了，把羽绒服和厚大衣脱在沙发上，回了姜兮房间关上门，与薰小声说，“我说去汗蒸是不是好主意？免得回来洗漱打扰叔叔阿姨休息。”
　　姜兮竖起大拇指问，“喝点什么吗？”
　　“随便，都可以。”姜兮去拿了两个玻璃杯和半瓶白朗姆酒回来，两人换上睡衣，与薰打量着姜兮的房间，看见床上放着一个小狗玩偶，不禁笑了拿过来，“这小狗好多年了吧，以前来你家好像见过。”
　　“得有二十年了。”
　　“你够念旧的。”
　　“当然了。”
　　与薰拿着小狗捏了两下，姜兮倒好酒递给与薰，两人在地板上相对而坐，与薰靠着床，略微想了一下问，“那我给你的信呢，还留着吗？”
　　姜兮侧头看着与薰，然后放下酒杯，从化妆台侧面的凹柜挪出一个大纸箱，在里面拿出厚厚两沓信封，随机抽了一封问，“要我读给你听吗？”
　　“不要，太害羞了。”与薰马上过来按住姜兮的手，笑着劝说，“快放好，别弄丢了。”姜兮笑了把信放回去，但是从里边又拿出一个盒子，拆开来里边是一瓶香蜡，配套的还有一个金属支架和一只金属片做的小马，当蜡烛点燃，空气的热流会驱驶小马旋转，与薰看着姜兮组装，充满惊喜的笑了说，“这不是高中时候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嗯哼。”
　　“这么多年了你从来没点过？还能点着吗？”
　　“试试。”姜兮从配套的盒子里拿出打火机，打了几下才出火，点燃了蜡烛，姜兮起身去关了灯，重新回来坐下，两人低头看着在烛光中缓慢旋转的小马，年少的浪漫幻想在此刻终于实现，两人沉溺在这种宛如穿越时空的幸福中，仿佛都回到了少年时的模样，姜兮轻轻和与薰碰了一下杯说，“我当年的生日愿望实现了。”
　　“啊？你的愿望是什么？”
　　“就是这一刻。”姜兮笑着回答，“因为你送了礼物就走了，我后来拆开才知道是蜡烛，心里要是当时拆开就好了，一起看烛光一定很浪漫，所以希望下次和你一起，还有...你也能喜欢我，但是下次生日时我们已经隔得很远了，所以...”
　　“真的很...年少青春的愿望。”这次换与薰先主动碰杯，靠近姜兮吻了一下脸颊，帮姜兮圆满了从前的愿望，含笑轻声说，“姜兮，我喜欢你。”
　　姜兮侧头看着与薰，温暖的烛光映入眼眸，溢满温柔，轻声感慨，“有点恍惚了，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那时候，这是真的吗？”
　　“就当是回去了，从坦诚相互喜欢这个节点重新开始，以后都是开心的日子。”
　　两人各自又补了一点酒，就这么伴着烛光聊聊天，像是以前那些不玩手机的时代，酒至微醺才灭了蜡烛回到床上，与薰把那只小狗玩偶抱在怀里亲了一口，迷迷糊糊的称赞它很可爱，姜兮一个人时也做过无数次这个幼稚举动。
　　第二天姜兮开车把与薰送回家，停车后，从车前抽屉里拿出手表的礼盒，取一只表示意与薰伸手，帮忙戴在手腕上说，“新春大吉，平安快乐，万事顺遂。”
　　“你的呢，我也帮你戴上。”
　　与薰帮姜兮把表戴上，表上的时间是11点47分，姜兮的车祸也停留在此时此刻，就把这一切看做是上天的动容，在一道时空的裂缝中看到本该有的结局，两枚戒指两只手表，两个相爱的人明确心意，无问世间因果，但愿真情总有归处。那些儿时欢愉，那些年少酸涩，那些而立伤痛，踏出人生唯一的轨迹，你为我赋予的勇气，我因你藏匿的心意，我们共同成长的经历，让生命更加鲜活，纵使有过许多难捱，也并不全是坏事，如果不曾有过这些，也不会懂得失去是怎样的痛，得到又是怎样的欣悦。许多人穷尽一生追求所谓的值得，秉承既然付出了就要取得最佳回报的理念，确实没错，但可惜我们都不是那样聪明的人，只是在迷茫中体会，在错失后尝试追回，用笨拙的方式度过人生，并且不知悔改。有时也会恨自己为什么如此懒惰和愚蠢，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把一切搞砸，或许这就是平庸之人的贪婪，期望侥幸获得万幸。
　　过去了一段时间，十几分钟还是半个小时？围着的人给救援人员让出一个豁口，姜兮被从翻倒的车里抬出来，脸上残留着血痕，脸色苍白，整个人好像已经抽离，只残存着一丝感知，作为与外界仅有的链接。我，闻到了五月丁香带着淡苦的香气，听到了总会在耳边响起的写满遗憾的情歌，我，触到了十二月银河星空下冰冷的冻土，尝到了混了风的味道的微咸眼泪。若是我的身体要去他方，就让思绪留在此处也好，在这个记忆深处，守好我们曾拥有的一切，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