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吉凶难卜且徐行 前往鬼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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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高悬，最适合说故事。鱼怀隐品着黑娘端来的热酒，听她说起所求之事的始末。
“我生前因修习阴邪术法，导致死后魂力积弱，只能终日被困在身死之地不能远行，这才开了这家客栈，收留四方无主孤魂，不为香烛纸钱，所求的是借用他人魂魄之力补我所缺。”
黑娘晃着空空的酒杯，她的目光飘向很远，很怀念，不知想起了什么旧事，“可惜这法子好像没用，我的魂魄撑不了多久，彻底消散前，想去看看家人。”
“所以急需一个合适的肉身带你离开。”鱼怀隐切中要害，这种不得自由的感觉，他深有体会。
“你真的是个例外，这事说起来简单，可真要做连阿若姐姐也不能保证我是否会在途中散魂。”
黑娘向他举杯，面上浮起欣喜之色，“毕竟在你之前，我也遇到过很多答应借肉身给我的人，可惜凡人之躯太弱，若勉强附身会折损主人的阳寿，修行者的灵力又太盛，我没有办法靠近他们。”
“你要找的人在哪，准备什么时候动身？”三言两语间，鱼怀隐觉出与之投缘，更加坚定他要相助黑娘之心。
“明晚就启程。”黑娘自袖中取出一张地图，指了指上面的某个地方，“我已时日无多，自是越快越好，况且我那弟弟性格乖张，若没有人看管，他恐怕要误入歧途害人性命。”
“不过……”话说一半，黑娘瞥向地图上所圈画出的七星镇三个字，欲言又止。
“这地方有何不妥？”鱼怀隐看出她的为难。
“七星镇其实是一座鬼城。”黑娘的语气骤然变得严肃起来，“传闻上古凶剑无形便藏在此城中，阿若曾向我提过，她说这个镇子很古怪，里面的东西是她也难对付的存在，所以此行暗藏凶险，你若同我去，随时可能丢了性命。”
事关生死，黑娘不想隐瞒什么，她希望鱼怀隐在权衡利弊后，再做决断。
未曾想那正在吃酒的少年郎，听她提及无形剑一事后，居然呆住了。
“凶剑无形。”鱼怀隐嗫嚅一句，忽觉眼前一暗，魂游天外，来到一棵枝叶繁茂的银杏树下。
彼时，天上正下着雪，有风吹过扫落片片金黄，而就在鱼怀隐正捉摸不透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有一红衣人手持一把玄色长剑杀来，以不可抵挡之势一剑穿透他的腹部，将他钉死在银杏树干上。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紧抓剑刃的双手。
“小兄弟？”黑娘一连唤了几声。鱼怀隐从幻象中清醒过来，他看着自己正抓着酒杯的手，只觉得方才的痛楚异常真实，并不像是一般的幻觉。
难道是某种预警？
鱼怀隐回想起红衣少年那张狰狞的脸，不明白这个名叫良册的杀人凶手为什么阴魂不散，他又不是真的鱼怀隐，何故在他喝杯酒的功夫，还要入他梦中叨扰一番。
“无妨。”鱼怀隐撩起袖子对着莫名发烫的手臂瞧了瞧，见上面除了两道十分可怖的陈年旧伤外，并无别的异常，莞尔道：“我现在连心跳都没有，这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黑娘看出他轻视生死的性子，不忍劝道：“非也，虽说你如今肉身伤重，按理说早就应该死了，却不知是何缘由让你一息尚存，只要你在这具身体彻底腐烂之前找回被人夺走的灵海，便能起死回生。”
一壶烫好的新酒被推到鱼怀隐手边，“此酒取忘川之水所酿，对你眼下的情形大有好处，饮满一杯便可续命十日，不过十日之后再饮，就无用了。”
“多谢。”鱼怀隐自斟一杯，黑娘瞧他兴致正浓也不愿多做打扰，转身回了客栈去寻阿若。
这次会和以往不同吗？月下独酌，鱼怀隐透过杯中酒水，望见自己的倒影。总觉得他糊里糊涂的来，又该落得何等境地。
这一世要他交付性命的，又是什么人，难道是那个叫良册的凶戾人物？
……
翌日，一切安排妥当，黑娘化作一缕雾气钻入醉卧在石桌上的少年体内。
此刻魂魄被施法收入骨灰坛中的鱼怀隐，看见自己从石凳上站了起来，拿起事先准备好的斗笠戴在头顶走入林中。
月色朦胧里，阿若牵着一匹雪白的骏马，站在官道上的一棵老槐树下。她腕上的红绸在夜风中飞扬，将那窈窕身影裹在一片绯红当中，远远看去，哪里是泉下鬼，分明为天上仙。
“阿若姐姐。”因借着鱼怀隐的肉身，黑娘一开口发出的是温润的少年音色，听得树下女子一阵心神恍惚，好似又遇故人。
待黑娘走近，阿若将马匹的缰绳交到她手里，叮嘱道：“如今你魂力虚弱，已无法再施展鬼界的遁地之术，此驹名为悼玉，随我在地府修行已久，虽算不得仙驹，日行万里不在话下，便赠与你。”
临别之际，相见无期，黑娘听闻如此关切之语，当下单膝跪地，行得乃是她生前所属贪狼国军礼，郑重道：“黑娘，拜别姐姐。”
阿若神色温柔地瞧着面前之人，似乎想从那层黑纱之下看出些什么，却始终徒劳无果。
末了，她还是心有不甘，附在对方的耳边说了些小话。
黑娘被她的孟浪之言惹得脸色一红，却是半晌不语，只微微点头，有些不舍地转身上路。
悼玉本是名将坐骑，无端被关在酆都百年不见天日。如今重回人间，方显其野性，也不等黑娘鞭策，便四蹄腾空如风似电般的绝尘而去。
“一个、两个都急着要走……”见那畜生逃命似的跑远，阿若眉心一痛，她慌忙地用衣袖遮掩，暗暗施展画皮之术。
垂手之际，眉间丑陋的疤痕转瞬消失，变成一朵娇艳欲滴的五瓣梅花。
夜凉如水，林间有哒哒马蹄声，却不见人影，偶尔趁着月色，才可窥见那一缕白芒闪过，犹如鬼魅穿行在密林中，未溅起地上尘泥，反惊落了一片花叶。
鱼怀隐躺在坛子里，一路上见着不少饿殍的尸体和逃难的灾民，正所谓民生多艰，兴亡皆苦。
行路中途，旭日初升，到了两人交换身体的时候。
在第一缕晨光到来之前，黑娘钻入骨灰坛里，鱼怀隐在溪边喝了些清水解渴，眼下他这副千疮百孔的身子虚弱得很，才赶了一夜的路，就已出了一身的汗。
这一人一鬼在休整之际闲聊片刻，谈起旧事，黑娘说她生前曾是一位将军，天生神力，自幼便在战场上为国效命，习惯了在千军万马中和人厮杀搏命的日子。
可惜在她战死后，她所效忠的王室覆灭，有时候想想，这一生奔波劳碌岂非十分无趣。
鱼怀隐也曾有过相似的经历，他宽慰了黑娘几句，却在谈及自身来历时，缄默不语。
这诡异的安静令人生厌，黑娘心领神会地没有追问，却说起一桩与之有关的怪事来，“临行前，阿若曾取来阴典阅你生平，发现地府六道名册皆寻你无果，如此非人非神、非妖非鬼，更非魔的命数独特异常，于你而言不知是祸是福。”
怪力乱神使人惊，就算鱼怀隐早已明白自己并非常人，却仍不能对此免俗，且认真细听。
“但需知天道之下万物皆有因果，就像你刚刚喝下的溪水，看似消失地无影无踪，却已有大半融在了你的血肉之中，而小兄弟你无凭无根，若是死了就再也不会存在了。”黑娘说罢，目中涌起怜惜之色。
阳光冲散最后一片阴云，鱼怀隐只犹疑片刻，随即又满不在乎地问：“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进了天璇境内一路向西，沿小路过禄存、天权、廉贞三国，便是开阳了。”
少年扬鞭而去，将刚才听到的话落在了微风里。
……
三日后，当鱼怀隐牵着悼玉站在开阳国境内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如断了线的木偶般瘫坐在地。
一旁的骏马也是四蹄一弯跪倒下去，二者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累煞人也。
来到城门下，鱼怀隐环顾四周，只见路边足有半人高的荒草丛中，有一块断成两截的古旧石碑。
他走上跟前，观其笔法虽朴实无华却有兼纳乾坤之韵，赫然写着“阴阳巷”三个大字。
“确定是这里？”见此地不是他们要找的七星镇，鱼怀隐舔了舔干裂发白的嘴唇，抬头眺望远处城镇的影子。
“按地志所记，应该就是这里了，就算有所偏差，也不会离得太远。”
骨灰坛里，黑娘展开地图，观察他们如今所在的位置与七星镇刚好吻合，而且她能感受到弟弟的气息与心跳，血脉至亲，断不会错。
“前面有人，我去问路。”鱼怀隐牵了一下缰绳，朝那迎面而来的书生走去，拱手问道：“兄台留步，请问这里是七星镇吗？”
但书生只顾看手中的泛黄诗卷，对周围事物置若罔闻，背上所负的书箱里更是塞满了子史经集，看似千斤重量压在单薄的身躯上，让他走起路来都颇为吃力。
这书生业已痴了，鱼怀隐无意惊扰此人，便将目光移到城门口的那间茶棚上，赶了一天路，口渴至极，饶是此刻他与那热茶春饼相隔甚远，却仿佛听到了炉子上铜壶烧得鼎沸的鸣叫声。
擦肩而过的一刹，书生鬼鬼祟祟地回头偷看了鱼怀隐一眼，被发现后大呼：“有鬼啊！”便急匆匆地溜走。
“真是奇怪。”鱼怀隐望着书生仓皇逃窜的背影，下意识感到不妙，却不知在书生眼里，此地只有荒草枯林，累累白骨，哪来的什么城楼茶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吉凶难卜且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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