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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嫁三灾 四 ...
说卢翁贪财,因为一个赌约,在柳海洞天遭难。濒死之际,他看见一个红衣人,一掌击碎所有落石,站在一片废墟上,隔着烟尘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况且卢聿京身上的三灾因果未消,我死后修为更进一步,绝不会坐视不管。”
“然后你们相约同行,三年之间去了很多地方,帮很多人降服那些作恶的妖魔。”武意疏重复着小卢先生的话。
末了,她想问那样好的时光,因何别离?
水鬼垂下眼,这次他主动提了当年的事,“路过眉州时,我们遇到一个食人舌的山精,这妖物的道行浅,本不难对付,可他骗了聿的魂魄做要挟。”
“那种情况下,我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经此一事,受了重伤。”
闻砚拨动额前碎发,挡住疤痕,“他想救我,却不小心被吸走五年的阳寿,从那时我便知道,我不该让一个凡人涉足妖魔之事。”
“所以你就不告而别?”武意疏似有所悟。
对应着小卢先生说的另一个版本,讲卢翁为了找一个失踪的老友,差点挖穿一座山。整整两年,卢聿京一直找不到人,只能在山精的荒宅外,一遍一遍哭喊旧友的名字,意欲招魂。
“那又如何。”闻砚声音平静,他的身影比刚被擒上岸时,淡了许多,“人鬼殊途,长此以往,折他阳寿,损我道行。”
“如此说,狄叶台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
武意疏回忆着小卢先生讲过的片段,将那些零散的,悲欣交集的串连起来。曾经她以为这是卢翁一生跌宕起伏的经历,故事中那些被寄托情感的故人,熙熙攘攘而来,又静默的离开。
但真相是,两个人,只三年。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小卢先生打乱了故事的顺序,在讲述时,将卢翁与水鬼的别离放在最初。
那是卢聿京行走江湖被人叫得出名号的第一年,在繁城街头,他为追一个贼,一头撞在一个红衣人身上,瞧见一张熟悉的脸,他忘情所以的追上去,欣喜若狂地拉着那人说了许多话。
夜半同床而眠,那人现出原形,竟是只找替身的恶鬼。
“没见过那么蠢的人。”闻砚忽然开口,脸色少见的泛起一丝怒意,“竟然将那个冒牌货当做是我,被人夺去肉身也就罢了,还同那些鬼差理论。”
“我为了救他,得罪了酆都的人,去不得枉死城,从此堕入邪道。”
罗玉裁被近前的瓜果香冲的脑仁疼,他耐心将果皮剥尽,又将剩下的去籽,意识到这方交谈到了尾声,他才抬头看向那水鬼,发现闻砚已变得十分虚弱,他几乎可以透过此人的身体,看到他身后大帐上挂着的羊奶酒。
“三十年来,我为了不作恶,只能躲在水下,吃生肉,喝污血,他竟然还不知反省,四处炫耀他卢聿京的威风事。”
水鬼的声音缥缈,语毕,再不言。
“不!卢翁未曾向旁人宣扬过此事。”武意疏为了私欲探听他人的过往,怎还敢出卖小卢先生,忙掩饰道:“是我去卢翁家做客,无意在书房中瞧见了一些画。”
“听说是卢翁自酆都回魂后才有的习惯,他总想着你会回来,怕和你疏远了,所以无论做什么都要记下来。”
罗玉裁望见水鬼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很遥远的地方,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可水鬼的眼珠骤然一动,仿佛瞧见些让人意外的东西。
“他笃定你没有魂飞魄散,所以在每幅画里都添了你的背影,他练功时,你在;生病时,你在;成亲的时候,依然在……”
武意疏坐的乏了,呈大字躺倒在皮毡子上,想起不久前,她驾临卢宅问授业恩师何以无故辞去官职。
小卢先生自嘲一句,“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一向羡慕祖父同水鬼的生死情谊,恨自身不能触及凡俗之外的另一个光怪陆离的红尘。
他心向往之,只想在有生之年,往大千世界的别处瞧瞧,于是他指着那些画作,向慎王殿下追忆祖父因何留下诸多丹青。
卢聿京画过一种名为水筝的花,并题字与故人言,此花的根遇水便长,花开四季不败,果实遇风而飘,像长了翅膀的蒲公英,你肯定没见过这样的景致。
他又画陵岭的雪,注道雪后初晴时,整座山都在发光,他甚喜之,在山脚小住半月,觉得你若在,必会责他懒惰。
他还画过一颗橘树,是儿时亲手所种,有一年结的果子特别甜,他为你留了一些,可惜没几天就烂透了,道你再想吃,又要等下一年了……
武意疏絮絮说着,忽然眸子一亮,“我看卢翁画里,先生口中,还有爻门的市井传说,都将闻砚此人形容的如此天上仅有地下全无,就很想亲眼一观其人,知道他们有没有撒谎。”
闻砚长久未发出动静,也不知他有没有在听。
“今日见了晓得比传闻中更好。”武意疏认真道,眼睛睁得圆圆的。
水鬼终是被小姑娘说动,他抬眼看向武意疏,闻砚相面的本事不赖,他能瞧出这丫头,十分的早慧,薄情,将来必成大器。
眼下只是年少顽劣,在逗他这个落魄鬼开心。
武意疏似乎察觉到什么,她认为是时候说正事了,一挥手,罗玉裁便领命退出帐外。
“托那匹马的福,本王有件事想请教闻师兄……”
那天罗玉裁从帐中离开后,他并不知道里面的人接下来都谈了什么,只不消片刻,就瞥见一抹红影飘落河水中,不见了。
然后他的王,从背后紧紧抱住他,说:“阿玉,如果以后……”
武意疏没有继续说下去。
耳畔只剩下水鬼带着几分笑意的回答:“天是哑的,还是个聋子,它从不插手任何人的死活,是凡人喜欢自己骗自己,好像冥冥中有因缘际会在逼迫他们做与心相悖的选择,可实际上,走一条怎样的路,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承担后果的永远只有你自己,落子无悔,何必怨天呢?”
……
“想不到,我以前真的来过这座城。”黑娘睁开眼,她以为时间过了很久,但距离她知前世到如今,不过须臾。
“妖圣现世,此地会有一番恶战,烦请将军速速离去。”
黑娘躺在地上,胸口被火灼烧出的空洞在慢慢愈合,零星的火苗忽明忽暗,化作万千赤蝶飞散后,新伤去,旧的伤又攀上来。
她在腐烂,这是魂魄消散前的症状,和任何还活着的人和物一样,在衰败,枯萎。
闻砚看着她,清楚她伤得多重,他认为黑娘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来到此地,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现在得到了,就应该到此为止。
“你该走了。”闻砚又重复一遍。
“枝禾很难对付。”黑娘想留下来,“前世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开口解释,说服别人的同时也提醒自己,“阿若姐姐说我是一个很天真的人,我并不这么看自己。”
等在城门口的小白马不耐烦了,跑过来卧在主人身旁,许是它闻到风里那股腥甜味,觉得这鬼地方忒不安全,要带人扯呼。
“可仔细想想,无论那时候,我有没有取而代之的野心,劝一个开疆扩土的皇帝放下屠刀,身为将军又临阵退缩,这本身就是一种背叛。”
黑娘借力起身,她伸手摸了摸马背,掌心感受到一点皮毛的温热,又多想起一件事。
这匹马其实和她是旧相识,几百年前曾驮着他躲避一队箭手的围追,悼玉的脚力很好,中了箭也不会影响它的速度,反而越跑越快,血越流越多。
他趴在马背上,昏了又醒。
不知他们跑了多久,又能躲到什么地方,他分不清满手的血,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悼玉的,只喊道:“停下,停下吧……”但马比人执着,最后他只能丢下它,奢望敌人看他不在,不会为难一个只剩一口气的畜生。
得到主人的安抚,悼玉低下头,发出喷鼻声。
“何况,当年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就知道她一直在和一种很恐怖的东西打交道,让她愈发依赖杀戮带給她的力量。”黑娘结合两世的见闻,猜测道:“这也是她必须投靠酆都的原因。”
闻砚提着兰花灯,沉默却又仔细地听故人剖白。
恍惚间,他想起多年前,有另一个人也站在这样静寂无人的街道上,用同样的语气解释他一生都在降魔伏妖的原因。
那是个蠢货,而这世上偏偏有相似的灵魂。
“景瑞七年,我死在她刀下,后世常说,那时的我与她势如水火。”
黑娘无意识地抚摸脖颈,那里曾有一道伤,割的很深,让她没办法与高台上的人,说完最后一句话。
“殿下……”罗玉裁看不清端坐在龙椅上的人影,他爬过去想靠近时,用得还是旧时称谓,“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
那晚他以为他在说话,其实只发出呜咽声,“当你回想起杀死我,再也不会感受到喜悦,就证明你的心已经摆脱了命运的控制,就算机会再渺茫,就算等上千年万年,只要你回头。”
“我不想让她觉得无路可走。”黑娘说出这句话时,自觉有些不合时宜的坦白,对着悼玉尴尬一笑,道:“阿若嘴硬心软,还是去找你了。”
她轻拍马脖子,想到应该不会再见了,“去找个不那么让马操心的主人,每天踏踏青,吃吃草,别跟着我了。”
闻砚瞧她在道别,怔了一下,很不可思议为什么他每次都会遇到这种家伙,而且对方总能不费吹灰之力的打动他,让他也变成傻子。
却忽然发现黑娘转头看过来,“别惦记悼玉,它又老又柴,不好吃的。”
闻砚知道她在说什么,应承一下,皮笑肉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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