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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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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木生是刘家村里唯一的读书人,刚考上镇上学堂的那几日,街坊邻里地都来祝贺,说刘水生的好日子就要来了。水生表面上应着“这才哪儿跟哪儿啊”,心里却乐开了花。姐弟俩相依为命那么些年,水生什么脏活累活都乐意干,只为了供弟弟读他爱读的书。村长刘叔说木生眉清目秀,气质超然,不像是这男男女女多虎背熊腰的刘家村人,是文曲星下凡。
那时家家户户都盼着“愿有一子如木生”,给水生提亲的媒婆也越来越多,水生只一句“等木生读完书再说”便通通回绝。
她怕那些人不安好心,怕他们影响木生。
那日邻居罗叔到磨坊找水生时,她正洗着黄豆。那豆子一桶接一桶,仿佛永远洗不完。但水生动作娴熟,脸上带着笑意,琢磨着今晚给木生添个白煮蛋,加三片肉。
她一路往村子里跑,这条路上却仿佛永远走不完。
经过村口时,她听见村长的孙子朝她大喊:“水生!你家木生搂男人……”
水生不想听,又加快了步子。
木生在院子里读书。
她最喜欢听弟弟读书,他的声音温和低沉,仿佛所有的文章都为有朝一日能被他读出而使自己精妙绝伦。
木生看到她,放下课本,朝她走来,笑着说:“姐,今儿个回得如此早。”
看到木生无事,水生松了口气,揩揩脸上的汗,喘着气,笑笑:“怕你饿了,今晚给你烙个蛋饼。”
晚上就着微弱的烛光吃饭。水生把蜡烛移向木生一侧,给他夹了一块蛋饼,又卷了一片肉,往他嘴里塞去。木生看着书的眼睛转向她,一只手抽出来接过饼,边嚼边说:“姐,我不小了,可以自己来。你也吃。”
“好,我吃,你看书吧。”说着手上又卷起了一块饼。看着弟弟与平常无异,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水生出门提水时,见不少邻居朝着他们家里指指点点,见水生出来,作鸟兽散。一路打水归来,都是这种情况。平日里互相招呼的邻居,此时却像不认识似的,什么难听的话都蹦了出来。水生甩甩头,全当没听见。
爆发在自家庭院里。
回到家时,只见村中几个刺头儿在院子里耀武扬威。刚起的木生站在门边不发一言。见她回来,王大牛耀武扬威地说:“水生姐姐回来了?快给我们看看你屋里藏的那个男人呗!”跟屁虫刘大壮接话:“哎!木生,你读书,这是不是就是‘金屋藏娇’啊?”另外几人齐声哄笑。
水生把桶往地上重重一方,水溅了出来,湿了一块,几人纷纷跳开。
“王大牛,你怎敢如此诋毁我!我们家除了木生哪来的男人!”
“哟!刘木生,你没把你的小媳妇儿带回家呀?”
“王大牛!你胡乱说些什么!”水生撸起来袖子,眼里冒火,似是要打上一架。
“我哪里说错了?小豆子明明看着了!你家木生,和一个男人搂搂抱抱!小豆子,你说是不!”王大牛朝后指了指一个身材矮小,贼眉鼠眼的小子,那人便跳了出来,大声道:“没错!而且看样子,那人还是镇上的大户人家!”
水生提起一桶水,怒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姑奶奶今日就要冲掉这些淫言秽语!都让让!”说着便将桶里的水泼了出去。已是深秋,天寒,冷水渗人,被泼着的几人骂骂咧咧地跑出来院子。只听那刘大壮还朝什么人嚷嚷道:“您家还想要一个木生这样的儿子吗……”
木生只低着头站在檐下,不发一语。
看他穿得单薄,水生心疼,便推着他回屋里,一路走一路道:“赶紧把衣服穿上,待会儿上学别迟了……”
晚饭,二人都心事沉沉,互不沟通。
木生首先打破沉默:“姐……”
“咋了?”
“如果我真的喜欢他……”
“啪——”水生猛地放下碗筷,木生也顿住了。
“今日那些话,是他们乱讲的。王大牛不过是气我不愿嫁给他那流氓哥哥。”
木生也放下了碗。定定的看着水生,一字一顿地说:“姐,他就是我那位在灯火阑珊处驻足的人……”
“够了,你读书读傻了。今日早些休息,不要想别的了。”水生冷冷回答。
木生从未见过姐姐这样,但心里有些什么,让他一定要说出来“我就是喜欢他!管他是不是男人!”
水生嗖地一声起身,看着木生,眼里充满绝望,决绝地说道:“那你就不是我刘水生的弟弟。”
说罢便转身离开,不再回头看上一眼。
木生有些呆滞,默默地收拾了碗筷,便躺到了床上。
他怎么也睡不着。若顺着窗外投入的月光看去,那眼里波光流动。
水生也睡不着。她流着泪,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放着王大牛的话,木生的话,她的话……
夜半,水生蹭地起身,摸索着走到一墙之隔木生的房间,敲了敲土墙,无人回应。她熟门熟路地走进房间,看到那炕上的人影,那人影显然也看到了她,迅速坐了起来。她鼻头一酸,捧起那瘦弱的脸,揽进怀里。昔日小豆丁般的弟弟,如今已整整高他一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面对。
“木生,今天是我不好,你原谅姐姐,好吗?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弟弟。如果你觉得他们吵到你,咱们就搬家……”
木生只双手回抱她,呜呜地哭起来。
水生也不知道多久没听到弟弟哭了,她暗暗发誓,以后绝不做让木生难过的事。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他二人谁也没再提那日的事。
要打仗了。
水生听说暂时还打不到刘家村,但也暗暗开始收拾行李,预备着随时带着木生逃命。那日吃过晚饭,她坐在炕头,就着微弱的烛光为木生缝着棉衣。
“这仗怎么说来就来……”她担忧地说道。
“姐,我要参军,保家卫国。”
木生突如其来的一句让她抬头,本以为是开玩笑,却在看到木生坚毅眼神的那一刻,心里有些慌张。
许久,她叹气,算是屈服。她知道弟弟的决定一向无人能改变。
送木生去报到的那个早上,她仔仔细细地为他穿好新做的棉衣。皲裂的手摩挲着弟弟稚嫩的脸,眼泪说来就来了。
“衣服里头给你缝了些钱,日后或用得到。口袋里给你装了两块干粮,若是遇到,”她顿了顿,“你想的那个人,也给他一份吧。”
木生红了眼眶,低头看着她:“姐……我……”
“好孩子,姐姐不求你光宗耀祖,只望你平安归来。”
木生最终也没能平安归来。
那日水生在院子里晒被子,一辆车停在了家门口。从车上下来了两个人,一个风姿绰约,一个斯文儒雅。那女人穿着水生在镇里也没见过的衣裳,一扭一扭地走进这个与她格格不入的院子,看到水生后,用一种娇媚的声音对后头的男人说:“东西放在桌子上。”
说罢便走向水生,用那削葱根般的细长手指握住水生粗糙带茧的手,柔柔地说道:“是水生吧?”
水生有些诧异,将手抽了回来,点点头:“您是?”
女人也见怪不怪,笑着说:“我是何旅长的长女,是来谢谢你的。”
“何旅长?谢我?”
女人见她奇怪的样子,敛了笑容,正色道:“前些个儿日子,我弟弟偷偷跑去前线参军,差点被炮炸了,死里逃生回来,说是木生小兄弟挡在他前面才救了他……”
“那我弟弟呢?!”水生打断女人的话。
“这……木生小兄弟为国捐躯了,您节哀……”
水生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她跌坐在地。
她不知道女人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如何度过那几日的,只记得自己喃喃问着无人响应的院子:木生啊,你是为国捐躯,还是为他丧命……
后来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听说何旅长投日了。
听说何旅长举家搬迁了。
听说何旅长的独子偷偷跑出家门参了国民军。
听说何旅长的母亲因此病逝。
听说何旅长的独子死在了与自己父亲的战斗中。
太阳依旧朝升夕落,水生随着村民们四处奔波。终在一个黄昏遇上了一位称不上故人的人。
是那日随何小姐一同来的男人。
他说他是何旅长的远亲,来送一封信。
“巽真在与……他父亲开战的前一夜,将这封信邮给我,嘱托我一定要交到水生姑娘的手上。”
他走后,水生打开了那封信。
是一张照片。
是木生和一个男人。
照片里的木生穿着她没见过的一套长衫,微笑着,眉目温柔,看起来很是高兴。
一旁的男子穿着粗苯的棉衣,看起来很像是她亲手做的那一套。他神采飞扬,咧着嘴笑。照片的背面是一行小字,虽然和木生学过几个字,但水生依旧认不全:xx年腊月初八,刘木生君与何x真君。
她捧着照片,笑了又哭,哭了又笑,想贴在脸上,却怕泪水将其打湿。这时信封里还掉出一张纸,这回水生认得齐全,那上面写着:姐姐,我没有忘记木生。
纸上有洇湿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