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误流水》千秋故

44、第四十三节 落花寨篇丨初衷

　　今日是三人留在落花寨的第三日。
　　玉鸾秋因昨夜睡得太迟，所以直到暖冬的阳光透过窗牖洒在她的脸上，方才悠悠转醒。她睁开眼，见太阳已高高升起，便急忙穿衣起身。
　　“你昨天这么才晚回来，可以再睡会。”
　　玉鸾秋闻声望去，这才瞧见小六竟也还躺在身侧，不禁讶异道：“咦，你怎么还没下山？”
　　小六睡眼朦胧地揉了揉眼：“今天是十五，可以休息。”
　　“我倒没听说哪个山寨还能有休沐，莫不只是你睡过头了？”玉鸾秋调侃道。昨晚同宁行云谈过话后，她心里的郁结打开了不少，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就你贫。”小六娇嗔地瞪了她一眼。见她没再如昨日一般挎着一张死鱼脸，也终于放下心来。
　　两人又嬉闹了一阵，这才慢悠悠地起床洗漱。
　　今日闲来无事，用过早膳之后，小六便带着玉鸾秋在寨里四下闲逛。
　　这山寨不似镇上，既无酒肆也无茶楼，寨里的女子们除了忙手中的活计之外，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话家常便是她们唯一的乐子。
　　小六见到青姨一群人在矮屋前一边择菜一边闲聊，便拉着玉鸾秋上前凑热闹。
　　这些女子大多性子朴实，虽然她们先前因为玉鸾秋的口不择言对她有些不满，但经过两日的相处，又见小六对她十关照，也渐渐接纳了她。见到二人过来，便纷纷挪出了位置。
　　玉鸾秋羞涩地朝众人笑笑，略显拘束地坐在一方小木凳上。
　　她本以为自己不过是来旁听，结果她刚坐下，便有人同她搭话。
　　“这位妹妹是从哪里来的啊？”
　　“金陵。”
　　“哟，还是京城的人嘞！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额，家父是朝中一介小官……”
　　“官家小姐？那可不得了啊！怎么还流落到这个地方来了？”
　　“是不是被家里逼婚了？逼你嫁给那种七老八十的大官当小妾？”
　　“还是你父亲纳了妾室，受欺负了？”
　　“你不会是跟那两个美男子私奔了吧！”
　　“……”
　　这群人平日里连肚子长了几圈肉都能翻来覆去说了个遍，正愁没有新话题呢，如今正好遇见个新的女娃，自是免不了刨根问底。
　　玉鸾秋被这连珠炮似的发问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笨拙地回应着，差点连自己几岁来月事都交代了出去。而小六看着她这副窘迫的模样，却是自顾自地在一旁偷乐。
　　直到做午膳的时间到了，她们方才结束闲聊，依依不舍地散开。
　　“大妹子回聊啊！”临走前，青姨这般对她说道。
　　玉鸾秋扯着快要笑僵的嘴角，乖巧地点了点头。待回过头后，又立马变了副模样：“你怎么都不帮我！”
　　小六义正言辞地回道：“你不是要观察我们到底是不是土匪吗？这不正是给你提供机会呢。”
　　“……”玉鸾秋顿时哑口无言。说实话，这些女子除了身材壮实点，其他方面确实与一般农妇并无差别，特别是那张嘴……
　　小六见她仍一脸怨怼，便讨好地拉着她往前走：“走！我带你去看点你喜欢的。”
　　她喜欢的？玉鸾秋正疑惑着，便被小六带到了寨里的演武场。
　　此时的演武场上，秦璐盈正指导着一群年龄不一的女孩们习武，身旁还站着宁行云和叶流水。
　　“寨主！”小六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你来得正好！正缺一个陪练呢。”秦璐盈见到小六眼睛一亮，连忙示意她过来。
　　小六歉意地朝玉鸾秋笑笑，然后便小跑到寨主跟前，跟那些女孩一同习练。
　　而玉鸾秋见自己闲着无事，便走到宁行云二人身侧，搭话道：“你们怎么在这？”
　　叶流水脸色不悦地回道：“被那个女人抓过来当劳工的呗。”
　　玉鸾秋见流水眼下一片青黑，关切道：“昨晚没睡好？”
　　叶流水偷偷地撇了师兄一眼，小声地抱怨道：“还不都赖你。”
　　昨夜他偷溜出门被师兄发现了，回去罚抄南华经至深夜不说，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又被拉起来采气，能睡得的好吗？
　　“你们在聊什么呢，不是说好过来帮忙的吗？”几人正聊着，秦璐盈突然插了过来。
　　“我们服了涣功散，怕是帮不上什么忙……”宁行云推脱到。倒不是他啬于传授，只是他怕流水教着教着，一不小心就暴露了二人恢复武功的事情。
　　秦璐盈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又不用你们出力，口头指导几招便好。正好小六过来了，可以让她当做陪练。”
　　听到这话，叶流水却是来了兴趣，他赶在师兄说话前抢先应下：“好！”接着又道：“只是干练未免有些乏味，不如我们来赌一赌。若是我能让这帮小孩打赢小六……你就许我一件事如何？”
　　“许你什么？”秦璐盈也显得饶有兴致。
　　叶流水挠了挠头：“嗯……我还没想好。放心吧，反正不会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秦璐盈点头应允：“那就这么说定了！”
　　“寨主！”小六在一旁却是急得干蹬脚，她有几斤几两寨主难道不清楚吗，怎么还敢随口应下！
　　秦璐盈安抚地朝她笑了笑，然后狡黠地加了一句：“对了，只能一对一哦！”虽说小六武艺不佳，但这些女孩都是初学者，年纪又小，也没几分力气，不过是教导一会，倒不至于就能单挑得过小六吧？
　　没想到叶流水却应得爽快：“一对一就一对一，等着瞧吧！”
　　说罢，他就立马转过身，兴致勃勃地将女孩们召集了过来：“来来来，我教你们几招，定能助你们把她打得人仰马翻！”
　　宁行云在一旁看着他胡闹，疑惑道：“你想干嘛？”
　　“找点乐子而已。师兄你就别担心了，也帮我出出招嘛~”话虽如此，其实叶流水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他可还一直记着当初小六将他推下地洞的那一掌，眼下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他当然要好好报仇！
　　宁行云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随他去了。
　　而小六见对方一幅来势汹汹的模样，顿时变得有些紧张。她取出武器架上的兵器，也开始操练起来。
　　登时，演武场上便只剩下秦璐盈和玉鸾秋两个闲人了。
　　秦璐盈见玉鸾秋在一旁傻站着，便主动上前搭腔：“这几日待的可习惯？”
　　“还…还行。”玉鸾秋见她凑过来，有些不自然地扭过头。
　　秦璐盈见她这般局促，又将脸贴近了一分：“你怕我？还是讨厌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听了这话，玉鸾秋立马梗直了脖子。
　　秦璐盈直言道：“因为你打不过我。”
　　玉鸾秋红着脸直嚷嚷：“谁说我打不过你了！”
　　秦璐盈又道：“那是讨厌我咯？”
　　“那倒也不是……”玉鸾秋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行了，不逗你了。”秦璐盈轻笑一声，嘴角的两个梨涡在说话时若隐若现：“你观察得如何，还觉得我们是土匪吗？”
　　虽然玉鸾秋很不想承认，但是她还是实诚地回道：“确实不大像……”
　　秦璐盈愉悦地拍了拍她的肩，一脸“我就说嘛”的表情。
　　玉鸾秋看向她，突然问道：“话说你为什么要建立这个山寨啊？”
　　秦璐盈似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怔愣了一瞬才答道：“几年前，我家里发生了变故，我随母亲离开了容县。途中母亲又因疾离世，便只剩下我一人四处漂泊。”谈到这段悲惨的往事，她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或许是因为感同身受，见到那些受难的女子我便总是能帮则帮。可后来我发现，我所作的都不过是杯水薪车。遇到那些被丈夫当街打骂的女子，我即便是制止了又能如何？我走之后，她们的丈夫下手只会更狠。遇到那些被遗弃的女孩，我即便是施舍了一些银子能又如何？她们衣不蔽体，根本活不过冬日。女子若无依靠，随时都可能受人欺辱。于是我便寻到了这栖霞山，带着她们开山拓土，造了这么一方天地，还传授给她们武艺，以求自保。虽然寨里的吃穿用度都远比不过外面，但却也成了我们为之坚守的家。”
　　秦璐盈说这话时，玉鸾秋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小六谈到她时眼里会有光。因为，她就是这落花寨里所有人的光，是那拔云见日后的璀璨，带着她们逃离黑暗的深渊。
　　玉鸾秋想起自己初见时的妄言，颇有些惭愧：“先前是我失礼了，还骂你是匪徒……”
　　秦璐盈大方地摆摆手：“没什么，不过是一个称谓罢了。其实我不太在意外人怎么说我，这世道混浊，是非对错不过都掌握在权贵手里。对于自己而言，只要问心无愧便好。”
　　玉鸾秋看着她意气风发的模样，眼里多了几分艳羡，这难道不就正是她所憧憬的侠女吗……
　　二人正聊着，突然听叶流水喊道：“誒！可以开始比了！”于是她们便同其他女孩围到了演武场四周，观看这第一场比试。
　　第一个上场的是一个瘦小的女孩，唤作小枫。
　　因为是寨里的人，所以小六也有些手下留情。她起手用了五分的力去攻，对方有些笨拙地闪开了。
　　小六见她动作僵硬，心中放松不少，果然，这么短的练习时间能有什么大的提升啊？接着她又折身冲出一拳，结果小枫拔腿就跑。
　　小六见状连忙追上，正要抓住她的领子，便见小枫突然停下往地上一滚，然后死死地抱住了她的小腿。
　　“打不过可不能耍赖皮啊！”小六一边使劲挣脱，却发现这孩子的劲很大。无奈，她只能俯身掰开小枫的手。
　　这时，小枫乘机松手，往她的腿间一钻，然后一把踹在了她屁股上。小六一个重心不稳，便被踢倒在地。
　　“小枫好样的！”叶流水激动地鼓起了掌，女孩群中也传来一阵欢呼。
　　小枫有些愧疚将小六拉起：“小六姐姐，对不起……”她们年龄尚小，连基本功都没学过几个，若是和小六硬刚，定是讨不到好处，所以只能借自己小个子的优势用这些耍赖的招式。
　　“没事，没事。”小六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有些尴尬地走到秦璐盈面前：“寨主……”
　　“输就输了，反正都是自己人。”秦璐盈宽慰道。然后她又看向叶流水，十分痛快地说道：“你赢了！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叶流水卖了会关子，然后才道：“你让我去你们的密道看看！”
　　“密道？”秦璐盈正想答话，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喧腾的锣鼓声。
　　听到这个声音，她脸色顿时一僵：“不好！是丽娘传来的信号，有人攻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