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似初》折明

7、第7章 哪里不懂

　　段棕乘今天去海城看望了母亲。
　　郑女士在疗养院里状态不错，还发展了第二春。
　　他陪着母亲吃了一顿饭，气氛算不上融洽。

　　自从知道段峰在外出轨，还有一个私生子之后，郑女士整个人就变了。
　　后来小羊出事离世，更是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变得暴躁、易怒，整日坐立难安。
　　许是觉得这个家已经没了再继续待下去的必要，借着确诊抑郁的由头搬离。
　　这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间，段棕乘和母亲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
　　他和郑女士的关系很微妙。

　　母亲不是情绪外放的人，小羊的意外也跟他有很大的关系。
　　段棕乘无数次在想，如果哪天他安排人送小羊回去，或是亲自开车接送，那场车祸或许根本不会发生。

　　理智上，郑女士从未直白地责怪他。
　　可感性上，段棕乘自己都不肯原谅自己。
　　所以郑女士选择抽身离开时，他其实是庆幸的。
　　至少她逃出去了，不必和他困在那段记忆里，反复折磨。

　　每次和母亲见完面后，段棕乘的情绪会变得很麻木。
　　他渴望亲情，却又知道自己不配。
　　最后只能让降低自己的欲望，防止受到伤害。

　　……

　　“段先生？”
　　汤漾声音发慌，她连忙解释：“宿舍太吵了，明天要考试，我想着过来安静复习一晚上，没有提前跟你说，对不起。”
　　段棕乘淡淡扫过茶几上摆的满满当当的资料，“嗯”了一声，走向主卧。

　　嗯？
　　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算了，先复习吧。

　　汤漾重新盘腿坐在地毯上。
　　她一旦学习起来，会变得格外专注，隐约听见几声喵喵叫，只当是羊羊撒娇，没有回头。

　　最后小猫见没人搭理它，去骚扰段棕乘了。
　　段棕乘本来就睡眠浅，被吵醒，就再也睡不着了。

　　“怎么了？”他嗓音沙哑，掀开被子下床。
　　羊羊一步三回头，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

　　走到门口，段棕乘发现地上放着一杯蜂蜜水。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她还在学习，顶灯柔和地照在她身上，在她眼下投出睫毛阴影，格外长。

　　他弯腰捡起来抿了一口，已经凉了，但是很甜。

　　羊羊馋零食了。
　　段棕乘取出一包鸡胸肉冻干，这下子，把Leo也馋醒了。

　　一大一小就围坐在他身旁。
　　他慢条斯理的喂着，时不时地看向女孩。

　　段棕乘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份闲心，居然盯着她看了好久。

　　似乎是遇到了难题，汤漾笔尖顿住，僵持了好几分钟依旧没有下笔的思路。
　　段棕乘将最后一口蜂蜜水喝完，微微倾身，目光扫过纸面，淡淡道：“这是动物病理里的神经损伤相关考点，先把创伤性炎症和继发的神经水肿区分开。”

　　汤漾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得极近，呼吸几乎都要缠到一处。

　　汤漾闻到了蜂蜜甜甜的味道，耳朵一红：“不好意思……
　　“没事。”段棕乘不动声色地后退半寸，“哪里不懂？”
　　汤漾“啊”了一声，立刻把书本递过去：“这里。”
　　段棕乘垂眸看了一眼，放缓语速，开始耐心拆解知识点。

　　汤漾发誓，她一开始确实是心无杂念，专心听讲，可是架不住这扑面而来的美貌冲击。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觉得段棕乘好看，是那三个人里，最戳她审美的那一款。
　　清冷矜贵，带着沉淀下来的儒雅深沉。
　　后来他领养了Leo，全程话少冷淡，可汤漾莫名觉得，这个人骨子里其实很温柔。
　　这段日子大多时候都是错开见面，她其实还挺想他的。

　　汤漾看得入迷。
　　怎么会有人睫毛这么长，眼型生得这样好看，鼻梁挺拔利落，最关键是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木质冷香。
　　汤漾知道他有洁癖，回家第一件事永远是洗澡，她之前还偷偷买了同款洗衣液，结果洗完后完全不是这这种味道。

　　“你用得什么香水啊？”
　　心里话脱口而出时，汤漾耳尖唰地烧红。

　　香水？
　　段棕乘蹙眉，漂亮的唇形微张，发出大提琴似的低沉嗓音。
　　“你有在听吗？汤漾。”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
　　汤漾一下子听愣了，怔怔望着他，脑子瞬间空白。

　　“汤漾？” 段棕乘眉心拧成小小的结。
　　汤漾后背瞬间绷直，脆生生应了一句：“到！”
　　段棕乘没有责怪，只是语气里带着无奈：“我刚刚说的你要记下来。”
　　“马上记！” 汤漾抓起笔，顿了两秒，抬起头，“嘿嘿，能不能……再说一遍？”
　　段棕乘：“……”

　　-

　　有段棕乘帮忙梳理，那些原本晦涩难记的知识点，不知不觉就进了脑子里。
　　汤漾觉得这人真的有当老师的天分。

　　看了眼时间，声音陡然一紧：“糟了，要迟到了！”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笔掉在了地毯上。
　　段棕乘看她顾不上，弯腰捡起来递到她手里，“几点考试？”
　　“……八点半。”
　　段棕乘转身走向主卧换衣服：“我送你。”
　　“！！！”

　　……

　　十天前，汤漾还偷偷想过，什么样的人才能坐进他的副驾驶。
　　没想到有一天，会是自己。

　　一路上安静无言。
　　汤漾不敢随便搭话，很安静。

　　手机响了几声，她掏出来按了静音，瞥见黄曦禾发来的语音，下意识点开。
　　“我找我前男友打听清楚了，发帖的是冯翊飞，你还记得吗？大一追过你的那个，后来跟苗雨珊在一起了！妈的这对渣男贱女，就是故意嫉妒你造你谣！迟早哪天被雷劈死！”
　　“……”

　　汤漾一边慌乱咳嗽，一边飞快锁屏。
　　余光偷偷瞄了眼男人，见他面上波澜不惊，才悄悄松了口气。

　　没想到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出声：“什么帖子？”

　　汤漾身子一僵，连忙摆手：“没什么，我朋友随口开玩笑的！”她推开车门，“段先生，谢谢你送我，拜拜！”
　　然后像只急于脱身的蝴蝶，轻快地飞走了。
　　她不愿多说，段棕乘也不强求，转动方向盘掉头，车子刚驶出几米，又缓缓停下，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

　　连续一周的考试，终于结束。
　　黄曦禾凑过来问她：“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汤漾弯了弯眼。

　　这一个星期段棕乘时常抽时间帮她复习，不少考点甚至题型都被他精准预判到了，答卷的时候一路顺畅，连她自己都意外。

　　“好了，正事该办了。”汤漾看了眼时间，准备去警察局。
　　谁知道刚走出教学楼，苗雨珊就红着眼冲过来，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汤漾，你至于吗？大家不过就是开个玩笑，现在冯翊飞要被退学了，你满意了！”

　　退学？
　　汤漾和黄曦禾对视一眼。

　　“这是他自找的！”黄曦禾说。
　　“我跟汤漾讲话你插什么嘴！”苗雨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放软了语气，“汤漾，我跟你道歉，你能不能去找校领导说一声，就说这是一场误会？”
　　“哪里是误会？”
　　虽然不知道是哪个正义人士出的手，但苗雨珊能急成这样，是真被逼上了绝路。
　　汤漾一字一句，眼神冷冽：“他偷拍造谣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现在出事了就来找我求情，我又不是他妈，凭什么替他收拾烂摊子？”

　　一番话下来，怼地苗雨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黄曦禾默默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都以为汤漾好说话，实际上这小妞嘴巴毒得很！

　　围观看热闹的同学越来越多，苗雨珊恼羞成怒，破罐子破摔。
　　“你装什么清高！这几天我都看见了，你天天坐着豪车来学校！冯翊飞根本就没说错，大不了我就把这事发到网上去，让所有人来评评理！”

　　周围瞬间议论纷纷。
　　“我也看见了，是那台黑色大G，听说要五百多万。”
　　“我靠，所以帖子里都是真的？”
　　“不一定吧，说不准人家找了个有钱的男朋友呢。”
　　“呵呵好听点是男朋友，不好听点不就是被包了吗？”

　　“你们也想被退学是吧！”黄曦禾冷冷扫过去，众人噤声。
　　汤漾默默拿出手机，“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已经录音了。”
　　她看了眼苗雨珊难看的脸色，擦肩而过时，撂下一句：“如果你再继续口无遮拦，那我就交给警方，我相信法律会给我一个公道。”

　　-

　　走到半路，辅导员的电话打了过来，说冯翊飞造谣情节严重，已经被学校勒令退学了。
　　“谢谢老师。”汤漾轻声说。
　　事情解决得干净利落，快得超出她的预料，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老师，一个星期了，怎么突然间就处理了？”
　　电话那头噎了一下，辅导员官方道：“这里是学习的地方，搞得这么乌烟瘴气，上面肯定要出手，你以后专心学习，不要再惹出是非了。”
　　汤漾“哦”了一声，挂了电话。
　　黄曦禾在一旁撞了撞她的胳膊，眼里满是八卦：“不会是我们小汤圆的哪个暗恋者在背后发力了吧？主打一个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王炸！”
　　“别乱说。”
　　“好好好，我不说，对了，今天周五，你不是要去兼职吗？”
　　汤漾看了一眼时间，“那我先走啦。”

　　……

　　Nocturne & Co.
　　“你没事吧？”石菲看见她，第一句话便是关心。
　　汤漾还没反应过来，正哥带着笑意的脸就凑了过来，语气里全是调侃：“哟，我们的大网红来了？”
　　汤漾瞬间明白过来：“帖子你们看见了？”
　　“哪还用看。”正哥靠在吧台上，擦着一个高脚杯，“你们京大的学生，这两天来店里，三句不离你。”
　　“那正哥你信那些话吗？”
　　正哥假模假样地端详了她几秒，然后啧啧摇头，“要是真的，你早就不在这儿了，不过话说回来，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你要真能走那条路，那也是你的本事。”

　　话很直白，但理儿是这么个理儿。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对了，”正哥忽然想起了什么，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今天有个老朋友过来，6号桌。”
　　老朋友？
　　石菲在一旁小声补充：“是燕燕。”

　　6号桌坐了三男三女，笑闹声刺耳。
　　汤漾端着托盘过去倒酒时，发现连燕燕正坐着一个男人腿上，而那个男人并不是她之前的富二代男朋友。

　　“漾漾！”
　　她本想安静倒完酒就退下，不打扰他们的兴致，没想到连燕燕却扬声叫住了她。

　　这么一喊，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不知是谁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连燕燕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主动挽住汤漾的手腕，她身上酒气浓郁，明显喝多了，汤漾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腰，就因为这一个动作，让连燕燕开口时舌头打了个结。
　　“这是我……好姐妹，汤漾，高校大学生，长得漂亮吧？”

　　“这么漂亮的朋友怎么没见你带出来过？”
　　“确实长得漂亮，眼睛真大！小美女，过来陪我们喝一杯啊。”
　　“得了吧你，你怀里都俩了，到我这来，哥哥今天寂寞得很，都没人陪喝酒。”

　　连燕燕笑着将汤漾往人堆里推：“哎呀，你们别吓到我姐妹了，漾漾，这是川哥，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 她说这话时，眼神悄悄给汤漾递了暗示——有钱。

　　不远处的吧台，石菲看得有些担心，但正哥出去接老婆电话了。
　　店里有监控，还有这么多人在，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拿杯酒过来。”
　　另一头有人喊单，石菲只好先去招呼了。

　　“坐啊，怕什么，又不能吃了你。”
　　被称作川哥的男人扯出一抹油腻的笑，目光在她的包臀裙上来回扫，笑得意味深长：“哦，怕走光是吧？哥哥帮你挡着。”
　　手掌放在她膝盖上，不容抗拒地将她往下按。

　　汤漾浑身僵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强忍着，挤出职业微笑：“川哥，我们店里新上了一批好酒……”

　　“上！”川哥大手一挥，豪气十足，“全都拿上来，今天我买单！”
　　汤漾迅速起身：“那我这就去给您取。”
　　“不用你去。”川哥扣住她的手腕，转头吩咐连燕燕，“你之前不也是在这儿干的吗？你去拿。”
　　连燕燕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起来：“……好。”

　　川哥的咸猪手依旧不肯安分，贴着她的胳膊摩挲，低笑着凑过来：“你身上真香，有没有男朋友？”
　　汤漾摇头，“没有男朋友，但是我有女朋友。”
　　“？”川哥茫然地瞪着眼睛，没当回事，还真以为她有这个癖好，“女人有什么好玩的。跟着哥哥，让你尝尝男人的雄风！”
　　汤漾抬眼，眉眼弯弯，一脸认真地反问：“川哥说得对，那川哥，您想体会一下男人的雄风吗？”
　　“……”

　　空气骤然安静两秒。
　　下一秒，另外两个男人笑得东倒西歪。

　　川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色沉了下去。
　　偏女孩眼神清澈，一脸坦然，“川哥，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川哥阴恻恻地冷笑，捏着她的下巴往上抬：“丫得小嘴倒是挺能说，吃过多少根？”
　　什么？
　　一股巨大的惯力，将她整个人摔飞在旁边沙发上。

　　男人掐住她的脖子，居高临下，“管你他妈弯的直的，老子今天就要尝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