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煤飞

13、海棠

　　阿岚告诉我，他家在阑国西北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座麒麟山，麒麟山上，天边的地方。
　　风尘仆仆行至麒麟山附近，景色却大不同。
　　本以为西北应该是荒草枯木，飞沙滚石，萧瑟胡笛不知何处悠扬放声，迎接挣脱天际的残阳血色，红了半边天，放眼过去，脚下踩着的尽是沙场死去战士的骸骨，以及破碎的残垣断壁，但我却从没想到，这里居然这样繁华。
　　仿佛是隐藏在荒漠的绿洲，清冽的水，风抚过树，青绿环绕，带来了似乎只有在江南才能见到的景色。
　　一片怅然。
　　不敢相信这里竟然是阑国边境，于是只得瞪着双眼，看着行走轻快的人们，被阿岚拉着前行，还没走到城中最热闹的闹市，就在一家酒楼门前被人拦住。
　　几个黑衣男人站在面前，特别是站在最前面的男人，他有一双极其漂亮的凤眼，现在却是一脸愠色，直直盯着我们。
　　有些紧张，可阿岚倒是不紧不慢，竟举手招呼：“好久不见啊，方大哥！”
　　“还知道回来？！”那个姓方的男人看看他，既高兴又生气，只得叹气道，“你……真胡闹，把所有人都给急死了！”
　　阿岚不客气的回道：“大男儿志在四方，怎能一辈子窝在家里？”
　　姓方的男子看着阿岚蓬头垢面的模样，不禁笑了出来：“江湖险恶之处绝对超过你想象，怎么样，带着你那半吊子武功怕是只惹了别人欺负吧？”
　　末了，冲我这边一瞥，他瞬间呆住。有些不好意思的，我微微低头行礼：“你好。”
　　阿岚抓住我的手，将我往身边一扯，兀自说道：“方大哥，他是我的朋友，无处可去，所以我带他回来。”
　　姓方的男子只是看着我，饶有深意地冲我上下打量，眼神浓郁着一股寒意。不知为何，我有些惧怕，身子便向后缩了缩。
　　似乎是发现我的不安，阿岚将我往身后挡挡，冲面前男子说：“方大哥，你别吓到小临……现在我们就回去了。”
　　姓方男子冲阿岚点头，末了还不忘记刻意望着我的脸，明显感到他直冲过来的敌意，然后他收回眼神，其身后几人抱拳说道：“恭迎二少主回堡！”
　　二少主？
　　些许震惊，望着挽着我的少年，一时说不出话来。
　　怀揣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我跟着那些人后面，一直不敢抬头正视。其他人倒是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只是那个方姓男子的眼神太过古怪。
　　难道，他认识我？
　　朝着麒麟山走去，当怀揣着心事的我猛然抬头之时，竟发现自己站在一幢华丽府邸前，抬首望去，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温家堡。
　　心中忽而变得不安，可我不知道这份不安究竟来自何方。就像每次进门，我都会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害怕，可我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要害怕。
　　跟着阿岚一路走过，见路上下人都恭敬地弯腰唤他“二少主”，于是我笑道：“原来你真的是有钱人啊！那我下半辈子就赖在你家白吃白喝算了。”
　　阿岚仿佛很了解的拍拍我的肩，眉间暗藏着些喜悦之色，他说：“跟我客气什么？尽量白吃白喝，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有时候，我觉得阿岚真的太单纯，这样的人很容易被骗。
　　突然有些欣慰，他遇到的是我。
　　我当然不会自诩自己是正人君子，我愿意当个实在的真小人，而且，我认识阿岚的确也是机缘巧合，最重要的是，我没想过要利用他得到什么。当然，温饱除外。
　　既然大家都说尚临死了，那我就索性当自己死了吧。
　　活着，并不是为了谁，如果远离了过去的背叛，得到信任与新生的人也是会好好活着的，起码，从温饱开始。
　　来到大院，姓方的男人说：“二少主先行去大殿，少主在等你。”然后回头，“而这位……”
　　“小临，叫我小临就可以了。”我说。
　　他的眼神自见我之后变得极其凌厉：“那么，我便带小临去厢房先歇着。”
　　不舍地放开我，阿岚大力冲我点头，一双手自然而然地揉着我的脸：“等我见完我哥，就去找你，等我！”
　　“嗯。”
　　阿岚走后，我便跟着方姓男子一齐走向大院的另一边，跟在他身后，我的心情一直无端紧张着，甚至连半口大气都不敢出。止步，他打开一间比较偏僻清静的房间，冷声说道：“这便是你的房间了。”
　　走了进去，见环境不错，便直直点头：“谢谢。”
　　男子将要离开的时候，却突然回头，半带讽刺地说：“想不到，你装的很好嘛。”
　　他语气不善。
　　装？
　　不解地回头，碰巧望见姓方的男人冷冷看着我的眼神：“我就说你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的死掉，不过我警告你，你在温家堡不要想耍什么花样，别人不认识你，我可知道你是什么人！”
　　心里顿时豁然开朗，果然，尚临造孽太深，居然连国境边上也会有仇人。知道被人怨恨着，倒平静许多，终于敢对上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你认识我什么，也并不想耍花样，我来这里只是为了陪阿岚回家，其他的事，我一概不想知道。对了，我可否请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手有些用力握紧，瞪着我，一字一字地说：“方、净、玉！”
　　方净玉，我记住你了。
　　伸伸懒腰，一脸无赖样地侧身躺下，摆手说道：“这样啊，那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语气依然冰冷，转身离去前，他说：“最后一句，你给我离阿岚远一点。”
　　没有理他的话，“扑通”一下平躺在床上，我半眯着眼睛，无聊地数着自己的手指，稍后竟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等我醒来，已是黄昏，于是出院随便抓了一个下人，叫他帮我烧水。
　　烧水，当然是要洗澡。
　　因为我和阿岚在路上都没有钱，所以天天露宿，路上偶遇风沙，尘土满面，不知道阿岚怎么样，反正现在我身上已经是痒得不行了。
　　用巾布搓啊搓啊，得把皮都搓红了才觉得干净。
　　突然的，阿岚冒失地冲进里屋，一边进来一边喊：“小临，我来找……你……了……”
　　话到后面就越来越小声，看他直勾勾的眼神，我才发现自己还未穿衣，身上到处都是水滴，落到地上成了一小滩水迹。
　　有什么大不了，都是男人。
　　可是，却看到阿岚从脸到脖子给红个透彻，就像晚霞一般，羞涩不已，知道他不好意思，所以我说：“这个，我穿好衣服先，你在外面等等我。”
　　话一说完，阿岚像被雷劈似的，猛地点头，然后飞速窜出门外。
　　好容易穿好衣服，走到了院子才看到来回踱步的他，见我出来，阿岚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见他这般模样，害得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刚才……”最后，还是他先发话。
　　“恩。”
　　“对不起啊……”
　　大力的，我抓过他的肩膀，坏笑道：“阿岚你这个坏蛋，要是我没人要了怎么办？”
　　“这样么……”想了想，他红脸发誓，“大、大不了我负责！”
　　失声大笑，眼泪都快出来了。原来偶尔逗逗单纯的他，不禁让我也变得开朗许多，正对着他，我问：“阿岚，想不到你家这么有钱……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倒底叫什么？”
　　搔头，他毫不做作的说：“其实，我叫温孟岚。”
　　温孟岚么。
　　我学着大家的样子冲他弯腰唤道：“见过温二少爷……”
　　“你从哪里学来这一套的？！”他大怒，一把拉起我，“你要敢这样叫我，我绝对不理你，永远不理你！”
　　不理就不理吧，还加个永远。
　　谈笑着，忽然瞥见院子外有很多株海棠，来的时候由于害怕方净玉而没注意到，这些海棠红成一片，竟然在这样的季节还盛开着，煞是奇怪。
　　“那些海棠……怎么还开着？”我不解。
　　顺着我的视线，他也看了看那些海棠：“麒麟山的气候很是奇特，山的那边早已是寒风股股，黄沙漫地，而这边却还是很缓和！海棠是我先祖最喜欢的花，所以家里种了很多株，另外，我哥也很喜欢。”
　　这样啊，有这么多海棠。
　　眼前忽然浮现王府的那株孤独开放的海棠，想起那夜，手指轻轻碰着海棠的触感，有些苦涩的笑了。

作者有话说

　　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