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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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洛翊站在医院的长廊尽头，手里拿着薄薄的化验单。
【影像学诊断：胰腺多发结节及肿物影，倾向恶性，建议结合穿刺活检】。
医生说得委婉：“目前只是怀疑，需要进一步确诊，但情况……不乐观，建议你尽快和家人商量安排穿刺。”梁洛翊礼貌点头致谢，低声说了句“麻烦了”然后离开诊室。
医院外阳光明媚，是梅雨季里难得的大晴天。
走出门诊大楼的时候，手机屏幕亮起，日历提醒跳出来：6月25日，您的生日。梁洛翊站在大门口侧边的台阶上，把手里的报告单对折成四分之一大小塞进衬衫口袋，之后点开微.信聊天框。
【今天能早点回来吗？】
消息很快送达，聊天记录依旧停留在三天前。
“——你他妈要死啊，在医院大门口发呆？”
一个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一个捂着额头叫痛的孩子嗓音嘹亮，梁洛翊没有跟对方争执为什么不走正门偏要走小道，而是让开道路。
中年男人还在扭过头骂骂咧咧，父母字句问候不断，梁洛翊收起手机，转身走进人群。晚风灌进衣领，他的眼睛被吹得有些干涩。他突然想起他跟周景初在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那时候他们才刚从大学毕业，双非文科的周景初找工作并不顺利，第一份工作只拿到了某工作室的运营岗，4k底薪单休，对方却攒了三个月的工资给他买了当年最新款的MacBook Pro和一对亲手打造的对戒。
梁洛翊知道周景初的家庭情况，他是单亲家庭，年纪比梁洛翊小一岁，家里下头还有一对弟妹靠他每个月寄钱回家上学，所以当初约会的时候他总会有意无意多贴补一些，他心疼他于是忍不住埋怨，“你的手机都三年没换了……给我换电脑干什么，我现在又不是没有。”
周景初却笑得开心，“你原来的那台笔记本那么旧，你剪片子的时候总是卡，甚至还死机没保存上过。”
“而且我真的很喜欢你啊，所以我希望你能开心，不只是今天。”
“我想和你在一起洛翊哥，永远。”
笔记本被梁洛翊第二天去店里退了，那枚廉价粗糙的手作对戒却被他留了下来，一直戴到七年后的今天。
“您手上……这提的是生日蛋糕？”
花店老板娘的声音把梁洛翊的思绪拉回现实，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左手中指上褪色的电镀银戒上。
“嗯。”梁洛翊收回目光，“三十岁了。”
“生日快乐啊梁先生。”老板娘笑吟吟，“——小周先生今天没陪您过生日？”
梁洛翊顿了顿。
“他在杭州出差。”
“原来如此，我就说呢，您们二位感情一直这么好，让我和我家那口子都很羡慕。”老板娘熟稔地包好一束Proud白玫瑰。
梁洛翊很少向不够亲近的人说个人私事，但毕业后他们在这个社区住了五年，二人经常光顾这家花店，虽然这一年周景初来的次数少了，但梁洛翊下班路过时也依旧时常会从门口的黑色水桶中挑一捧新摘的鲜花带回家，他因此和老板娘熟识。
老板娘热情地替梁洛翊抹了零头，没有提花材涨价的事情，梁洛翊看到店内的招牌，他在付款的时候在原价的基础上多加了四块钱，凑了个整数。
居民楼的电梯上行，梁洛翊一只手抱着花，另一只手拎着蛋糕，镜面映出他身上一丝不苟的职业衬衫，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形笔直修长，却像具精心打理的标本。
除了性取向之外，梁洛翊认为自己属于扔到大马路上捞都捞不出来的普通人，既没有C9qs10硕博连读之类的名校光环，不是行业里呼风唤雨的巨擘CEO，更不是A9+的二代，甚至没有个性张扬的小众音乐或穿搭喜好。但他按部就班的生活却又似乎没有那么差，国企最年轻的项目主管，有房有车，还拥有一个谈了七年被圈内朋友们艳羡的模范男友，平淡、规律又符合他的理想。
用指纹解开门锁，摁亮客厅的灯，梁洛翊把那束白玫瑰插.进电视柜旁的花瓶，他起身，正打算把诊断书藏进书房最底层的保险箱，门铃响了。
梁洛翊打开房门，门外站着个穿着张扬的男孩，看起来像附近大学的学生，左手手腕上戴着条catch it手链，他曾在周景初的手机相册里看到过。
“你就是梁洛翊？”男孩扫了他一眼，声音挑衅，香水味混着年轻肌肤特有的热度扑面而来，“我想你其实也早就知道我了吧。”
“你是不是想骂我不要脸？但你也知道我们大家又不能在国内领证，爱就在一起，不爱了分开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男孩语气轻扬，字句却想透出老成。
“我来就是想当面告诉你——景初哥早就不爱你了，我劝你趁早放手，大家好聚好散，不要最后把事情弄得太难看了，或者你愿意加入我们也不是不行。”
见自己说了半天对面毫无反应，男孩有些诧异，他挑起眼皮，抬头看见面前清俊的男人正看着他。
“进来坐吗？”梁洛翊说，语气温和，“一起吃块蛋糕，今天我生日。”
男孩愣住了，梁洛翊已经又回到客厅，那束白玫瑰正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蛋糕上的奶油已经有些塌陷。梁洛翊关灯点燃蜡烛，火苗在黑暗中颤抖。他想起二十五岁生日那天，周景初在同样的位置单膝跪地，说他要努力赚好多好多钱，等三十岁就带他去冰岛结婚。现在烛泪滴在樱桃上，像颗溃烂的心，连带着他理想中的人生剧本一起腐烂。
他点燃了蜡烛，对着蛋糕轻声说了句生日快乐。
男孩被吓走了，梁洛翊吃完了切下来的那一半蛋糕，他听见指纹解开智能锁的声音。
“洛翊哥，刚刚的事情你听我解释——”
梁洛翊将最后一口蛋糕送入口中，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苦。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周景初左手无名指上——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道浅浅的，像蜈蚣一样发暗的戒痕。
“你的戒指呢。”
周景初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右手下意识摩挲遮挡住左手无名指，“落在杭州了……我接到电话就赶回来，走得太匆忙——”
“上次是在三亚，上上次是在重庆。”梁洛翊站起身，他走到电视柜前，从花瓶里抽出一支白玫瑰，“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品种的玫瑰吗。”
周景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卡地亚……不，黑魔术……反正是红玫瑰。”
梁洛翊将玫瑰放回花瓶。
“是Proud白玫瑰。”
周景初的脸色变得煞白，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梁洛翊的手腕，却在对方平静的目光中僵住了动作。
“那个男孩……”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只是我们公司的一个实习生，我们真的什么实际关系都没有发生……我敢对天发誓。”
“我今天去医院取体检报告了。”
手腕被对方用力拽住，周景初语无伦次，梁洛翊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梁洛翊从衬衫口袋里取出那张没来得及收好的诊断书，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没有说话，周景初的脸色却瞬间惨白，玄关处的雨伞架跟着倒塌。
“……这不可能……你不是一直有在健身……你身体一直很好啊。”
“医生说，大概还有六个月，运气好的话。”梁洛翊将诊断书放在茶几上，“不过也够处理完所有事情了。”
“我会联系最好的医院！”周景初突然激动起来，眼眶发红，“我认识济和的专家，而且说不定只是误诊……”
“还有我那只是……真的只是我一时糊涂，我们已经在一起七年了，你不能因为这种事——”
“不能因为什么？”梁洛翊打断他，“因为我们在一起太久，所以我就该因为沉没成本原谅你的动摇，默认你的背叛。”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
在周景初的愣怔里，梁洛翊徐徐，“那天你坐了快一个小时的火车从实习的地级市赶过来，跑得满头大汗，给我带了一束压扁的栀子花。你说你喜欢我，所以哪怕手里什么都没有，也不想让我等太久。”
“景初。”
梁洛翊抬头，声音依然温和。
“我们分手吧。”
他取下左手中指的戒指放在诊断书旁边，那枚粗糙的银戒早已氧化掉色，泛着陈旧的暗光。
“七年了，谢谢你曾经那么喜欢我。”
周景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求求你洛翊哥……我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都好，别离开我。”他跪倒在地，抓住梁洛翊的裤脚，“你的病就算是真的我也可以、可以——”
可以后没接出语无伦次外的其他话语，梁洛翊轻轻拂开他的手。
“衣柜左边是你的衣服，已经收拾好了。书房里有你这些年送我的礼物，除了那台苹果笔记本，其他的都在那里了。”
周景初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记忆中的梁洛翊总是温柔的，包容的，此刻却像一座无法融化的冰山，仿佛一夜间水软山温就凝结成乞力马扎罗的雪。
“为什么你能这么冷静。”周景初的声音支离破碎，“七年……你就没有一点难过……”
“我难受过了。”梁洛翊轻声，“在两年前你第一次夜不归宿的时候，在你忘记我们纪念日的时候，在发现你手机里那些软件里聊天记录的时候，只是你从来不知道。”
“今晚你住酒店吧，我把我们各自的东西收拾好。”梁洛翊站在房门口，侧头望着窗外闪烁的霓虹，“明天我来帮你搬东西。”
梁洛翊锁上房门，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喂，妈。”
几句简单地闲聊后，母亲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压低了声音。
“……小翊啊，你爸今早又咯血了……你工作不忙的时候，周末回来看看吧。”背景音里传来父亲嘶哑的咒骂：“咳、咳咳……你别和这个害我们老梁家绝后蒙羞的不孝子说话！”
第二天清晨，梁洛翊站在省立医院住院部门口，手里提着两盒冬虫夏草。电梯门开时，他下意识整理领带，才想起今天请假没穿正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电梯里k值过大的冷白光，镜子里的他面颊微陷神色疲倦。
一天而已，他的脸色似乎更差了一些。
病房传来母亲的声音，“……你待会和小翊说话的时候收着点脾气，这孩子离家早，但在大城市扎根后第一时间就是把你安排进大医院，还给我们买了房，他工作做成这样也不容易。”
“……同性恋都是精神病！我宁可没这个儿子！”远远的，梁洛翊听见父亲在咆哮。
父亲病得更重了，浑身上下插满管子，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你要是真孝顺，就该找个女人结婚生子，别丢人现眼。”病床上的老人声音虚弱，却依旧咄咄逼人，“我这辈子就一个愿望，就是死前能看到你成家。”
梁洛翊没有回应。他从上大学起就靠做家教和打零工自己负担自己生活的所有开销，所以他在十年前刚满二十岁的时候就出柜了，父母从未真正接受，但几乎每年春节他依旧会回家。
父母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虽然嘴上还在骂，现实却没办法不依赖这个唯一的儿子。梁洛翊沉默地调整输液管速度，把护工叫到走廊交代注意事项。母亲跟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个从家乡土庙里求来的护身符：“……你爸的脾气你也知道，别往心里去。”
梁洛翊说：“住院费我已经缴了，护工的工资我打过来了，爸新换的药我也配好了，放在柜子第二层，您记得监督他按时吃，今后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及时和护士医生沟通。”
他给母亲塞了个红包，轻声叮嘱一些事。母亲眼圈微红，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叮嘱他别光顾着忙工作也要注意身体。
梁洛翊没有在医院停留太久。回到家，他开始趁周景初还没来之前收拾残余下的最后一点行李，把七年的同居生活一点一点打包进纸箱里。
搬家工人抬走最后一个纸箱时，阳光照进空荡荡的南向客厅。梁洛翊这才发现自己遗落了储物间柜子最下方的一个小纸箱。白驹过隙，他竟然已经完全记不清这个失踪多时的箱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连当事人都带着疑惑，梁洛翊拆开了那个落满灰尘的陈旧纸箱。不是过时不合身的衣物也不是被遗忘的奖状或证书，箱子里静静躺着台索尼手持DV，下面压着张蓝光碟，最下方则是已经停产的LG的UHD蓝光播放机。
犹豫了一下，梁洛翊半蹲下把碟片放进播放器，屏幕上跳出他刚上大学时拍的获奖短片《在世界尽头》。画面里的少年们在海岸边奔跑，胶片质感的滤镜将浪花染成失真的金色，明明是那么不成熟到近乎幼稚的画面跟台词，甚至因为经费不足他自己同样出镜客串，可看到镜头里那个眼神如此清澈，热烈得毫无保留的自己，梁洛翊觉得恍若隔世。
那时他最大的梦想，是做导演，去看世界，之后再拍更棒的电影。
可是后来呢？
毕业时他解散了工作室进了国企，从早九点打卡到晚六点下班，偶尔加班，稳定、体面，每年领两次奖金，数次表彰，别说再拍哪怕一部片子，他的工作连跟影视行业都不再有任何关系。
片子很短，只有不到四十分钟，字幕很快滚动到“导演：梁洛翊”，屏幕重归黑暗，梁洛翊却在原地坐了好久。
播放键被重新摁下，他打开衣柜，拉出那个落满浮灰的相机包，把它背在肩上，抱着这个尘封多年的纸箱坐着货车离开了这个居住了五年的地方。
梁洛翊想起医生说的话：“……胰腺癌虽然一般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晚期，但主要您还这么年轻，如果积极治疗的话说不定五年生存率还是——”
“暂时先不用。”当时他是这样回答的，“我想先去看看海。”
“不一样的海。”
他补充道。
车窗外的风吹乱了梁洛翊额前的碎发，手机屏幕上航班管家亮了亮——
三天后09:15 星汉T3→法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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