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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巴顿乡舍(三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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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西先生和玛格丽特一起消失了许久,再次携手归来时,人们正要调侃他们,却看到两人虽然没有针锋相对,但显然气氛不太对劲。玛格丽特小姐虽然挽着他的臂弯,但她的身体并没有向他倾斜,反而是直直地站立着。
而达西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和他一贯的待人态度一样,但这样的态度用在玛格丽特的身上,就显得很意外了。
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争吵!
这一点是年轻的绅士和淑女们心中的共识,但没有人会没有眼色地上去询问,也没有人想要替他们融冰——一来,他们的关系也并没有亲密到能说和的地步,二来,达西和玛格丽特都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他们本来被看做一对,现在闹开了,其他人却有更多机会。
玛格丽特在见到达什伍德太太时就松开了挽着的手,转身坐在了母亲的身旁。
达西冷着一张脸,朝这舞厅的另一个角落走去了。
坐在玛格丽特的对面,宾利和埃莉诺面面相觑。
“你们吵架了?”埃莉诺决定不绕弯子,直接问她,“我想象不出,你们会因为什么事情吵架。你的性格我一向知道,最周全不过的,但达西先生也不是个会发脾气的人,到底怎么了?”
玛格丽特抿了抿嘴唇,摇了摇头:“我们没有吵架。”
宾利道:“那达西怎么……”
埃莉诺的胳膊撞了撞他,宾利乖乖地闭上了嘴。
“当然,在我看来这不算吵架,只是我们对于一件事情有不同的看法,而我不能接受他的态度和做法。”
宾利安抚道:“玛格丽特,请容许我称呼你为玛格丽特,毕竟我们也是一家人了……达西他的脾气不小,这一点我作为朋友非常清楚,但他做事也都有自己的想法,我有时也不赞同,但时间总是会验证他的正确,这也是我总是信任他的原因。”
宾利作为达西的多年好友,当然对他十分信任,他下意识就觉得,是作为小姑娘的玛格丽特没能理解对方的良苦用心。
但埃莉诺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皱眉道:“我认为,没有人是永远正确的,查尔斯。也许你更了解达西,但我也更了解玛格丽特,她也从不是个……近一年来不是个任性的人。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对错,也许只是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玛格丽特在听到宾利的话时,确实有些生气,她非常厌恶别人用自己的偏见为她定性,而将她的行为和做法当做是意气用事。她对埃莉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觉得,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其中没有什么误会。但,这正是让我难过的事情,我们最真实的想法都是不能肯定对方的观点。”
说道这里,她转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宾利,道:“卡洛琳小姐身体不舒服,我带她去楼上休息了,达西也命人找了医生来。”
“什么!”宾利立马站了起来,满脸焦急,“我去看看她。”
“您是医生吗?”玛格丽特皱眉,“她在休息,您不是医生,去看她难道会让她更好吗?我看只会让她疲惫。”
“玛格丽特!”达什伍德太太打断了她的话,“你有些不礼貌了!不能用这样的语气和宾利先生说话。”
这是达什伍德太太第一次用这样严厉的语气和玛格丽特说话,三个小辈都吓了一跳。
玛格丽特咬了咬嘴唇,被教训得冷静了下来。
但她不想道歉,她不能让宾利去楼上见到那样的卡洛琳。
玛格丽特别开了脸。
埃莉诺出来打着圆场:“好了,都冷静些,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的?查尔斯也是考虑不周,关心则乱。玛格丽特,是你把卡洛琳带去楼上的,对吗?她怎么了?”
“她在花园里吹风,头疼了。”玛格丽特短促地回答。
宾利先生坐了下来,看了看埃莉诺,又看了看玛格丽特,道:“谢谢你带她去休息,玛格丽特,多亏了你的细心,我都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
达什伍德太太眉头的结稍微松了些,但仍严厉地看了一眼玛格丽特,向她使了个颜色,示意她也软下来道歉。
玛格丽特忽然有些烦躁,可她连发脾气都不会,一向处事周到的她,连发怒都要在心底滚了半滚,想要控制脾气和怒火波及的范围。
“抱歉,我累了。”她含糊地说着,站了起来,不顾达什伍德太太和宾利夫妇的呼唤,提着裙摆朝大门走去。
门边的仆人面面相觑,到底打开了门。
玛格丽特的碧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门缝后。
*
再回到舞厅时,已经到了下半场。
大多数男男女女都已经跳不动舞了,有的坐在沙发和卡座旁打牌,有的靠在柱子旁,和刚结识的异性亲密地调情和聊天,还有一些人专注于消灭一个个长桌上的甜品,补充能量。
乔治安娜是第一个发现玛格丽特身影的人,她第一时间跑了过来,抱住了她的腰:“怎么啦?”
玛格丽特摸了摸她的头:“没什么,我刚才有些呼吸不上来,出去透了透气。”
“你去了好久!”乔治安娜抱怨道,“苏利文小姐她们等了好久,都想跟你打个招呼,你难道忘记了我们的计划吗?”
“当然没有,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看我带了什么!”玛格丽特晃了晃手中的小手袋。
乔治安娜一把拿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张木牌。
木牌上雕刻着精美的花,有些乔治安娜认识,有些不认识,但每朵花的旁边都刻着一个她不认识的文字。如果伦敦的王先生在这儿,也不会知道这是什么字。
“叶”。
这是玛格丽特上辈子的姓氏,而它的简体和繁体完全不一样,很好地掩藏了她的身份——她灵魂穿越的事情不想被更多人知道,当初出于对竟然在这里遇到东方人的激动,她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可她冷静下来后再想想,那时着实有些冒险了。虽然她也拿捏住了对方的秘密和弱点,但如果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亡命之徒,她也不会好过。
因此,她要通过年代的差别,既保留自己曾经的痕迹,也要杜绝一切被认出的可能性。
“这是做什么的?”乔治安娜好奇地问道。
“马上你就知道了。”
玛格丽特说着,朝不远处聚集的淑女们微笑点头,向她们走去。
坎贝尔小姐来自伦敦,是一位上校的女儿。她不是朋友间最聪明、最漂亮的那个,但她绝对是性格最和善的。她毫无保留地与人交往,毫不吝啬对每一位淑女的赞美,因而,在这样各怀心思的场合,她反倒是最如鱼得水的那一个。无论是不善言辞、性格内向的人,还是心思精明的淑女,都会不由自主地信赖她,由她成为了一群人中的话事人。
和玛格丽特一见面,她就展示出了格外的热情和喜爱。
“我终于见到你了,玛格丽特小姐。”坎贝尔小姐握住了她的手,“达西小姐告诉我们,今天的甜品和冷食都是出自您的智慧,我只尝了一口,就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和您做朋友!”
“坎贝尔小姐最喜欢吃甜品了!”一旁的淑女玩笑着拆穿了她。
“别人爱跳舞、爱读书、爱弹琴唱歌,可她偏偏最爱吃!”
坎贝尔小姐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玛格丽特也笑了,招呼着大家在沙发上坐下,又挥手让仆人补充了桌上餐盘里的泡芙。
“啊!”有位淑女惊讶地叫了起来,“这个好酸的,太可惜了,那奶油是那么香醇绵软,可是反倒衬得那沙棘更酸了!”
“啊?可是我吃到的那个里面是葡萄干呀!”
“我的是草莓!”
……
“不吃到嘴里,你绝不会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有人已经发现了其中的奥妙,“这太好玩儿了!玛格丽特小姐,这也是你的想法吗?”
“当然!”抢答的是乔治安娜,“玛格丽特总有那么多奇思妙想,这是她的绝佳天赋和才能!不仅仅是这个,还有那些口感格外细腻的蛋糕,也是由她改良发明的。我想你们应该也都品尝了吧?”
“是!”
“天,那些也都是吗?”
“还有什么是玛格丽特小姐不会的?”
玛格丽特已经逐渐对赞美免疫了,她浅浅地笑着,接受了她们一波又一波好奇的提问和称赞。当坎贝尔小姐小心翼翼地询问,她是否能把配方卖给她时,乔治安娜皱着眉头呵止了:“这可是绝无仅有的宝藏,怎么能轻易卖掉呢?坎贝尔小姐,您这话问得有些失礼了。”
淑女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料到,达西小姐年纪轻轻,冷下脸来还颇有她兄长的气势。
可也有人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配方不能买,那么那些蛋糕……?”
玛格丽特轻咳了一声:“我没有开烘培坊的打算。”
此话一出,众人都失望极了。
“但是。”玛格丽特继续道,“我倒是有个计划。我打算办一个小小的俱乐部,唯一的主题是美食。”
“美食?”“俱乐部?”
“我听父亲说,伦敦的绅士们经常参加俱乐部,但是他们的话题有些是生意,有些是军事,还有些娱乐性的打牌、打猎、读书……可从来没有一个俱乐部的主题是美食!”
“也没有哪个俱乐部的主办人是淑女!”
倒是有些夫人太太们会举办些个从时尚的巴黎流传来的沙龙,她们的话题往往是时下流行的歌剧和乐曲,但更多的是借着这样的名头,聚在一起聊天喝茶,谈论家庭、男人和女人的事情。更有些隐秘的,是贵夫人们偷偷豢养情人的场所和借口。
说起来,其实有些扮家家酒的意思。玛格丽特在淑女们之间,提议主持一个俱乐部,就有点像是在学校里办个社团,而成员们还都是豆蔻年华的少女们。
少女们立刻有了一种自己变成了成熟大人的感觉,纷纷动了心思。
坎贝尔小姐是最热衷的:“我想加入!我想加入!那么,场地在哪里呢?我们都要做什么?”
“大约在伦敦。”玛格丽特说道,“我已经在找人替我留意伦敦附近的房子了。这个俱乐部将会是邀请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参加,受到邀请的,将会得到一个木牌作为凭证。等到俱乐部开启时,就能拿着木牌前来参加活动。”
乔治安娜接上继续道:“活动的主题就是美食,不拘泥于甜品,还有其他的菜式,像是……噢,我现在不能透露太多,但是我敢说,那百分之百是你们从来没有品尝过的味道。”
淑女们蠢蠢欲动了起来。
“成员们要做的,一是品尝美食,二是以那美食为主题,写诗,或者绘画。”玛格丽特宣布。
这一点有些人退缩了:“我不会写诗怎么办?”
“很抱歉,这是硬性规定。”玛格丽特摇了摇头。
其实,玛格丽特并不指望,少女们能写出多么精彩绝伦的诗句、画出多么令人拍案叫绝的绘画作品。当然,肯定有藏龙卧虎般的天才,就像玛丽安和埃莉诺那样极具天赋的人,但玛格丽特举办俱乐部,其实是在为将来的餐厅积累人脉和名气。
她要开的是私厨,本就不是街边随处可见的驿站,能够消费得起的,已经注定是金字塔上层的那些人了。越往上层,人数越少,又分散在半岛四处,要打出去名气,吸引人来,仅凭她一个人的吆喝怎么能完成?难道她要巡回演出似的东奔西跑,用美食来吸引人?
当然不能这样!
玛格丽特想到了曾经读过的一本著作,大观园的女孩儿们各个文采飞扬,在宴会上泼墨写诗,不仅表达了各自的才华,也让那些品尝到的美食更加具象化,经久不衰。
而眼前的淑女们,背后都有一个家庭,将来也会有更多的家庭。
玛格丽特既愿意让她们的文采受到看重,也借此机会,让她们赋予那些美食更多的意义,也传播得更广。
“我可以出钱!”一位淑女大声道。
“我会缺钱?”乔治安娜挑了挑眉。
啊,这倒是!
眼前的两个人,达西小姐不缺钱,玛格丽特小姐更不缺才华。
玛格丽特的条件筛除了一半的人,原本坐在这儿的人就不是都感兴趣,更多的是凑个热闹。而更令人遗憾的是,并不是每个家庭都富裕并且有远见到给家里的注定不能继承家产、要嫁出去的女孩儿们培养文学和艺术的能力。
玛格丽特又淡淡地加了一句:“俱乐部的人数也有限制,总数将会被控制在十人以下,每个季节都会有至少一次活动。”
一旦有了人数限制,那些开始不感兴趣的人,又升起了兴趣,生怕将来后悔时却没有名额了。
“现在俱乐部有多少人了呢?”坎贝尔小姐问道。
“我和达西小姐是发起人,但也算在十人之内。另外,还有两位淑女已经确定要参加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们她的名字,但可以说的是,一位是伯爵家的女儿,还有一位是大庄园的唯一继承人。”
这话一出,更是给淑女们蠢蠢欲动的心上加了一把火。
“有意参加的,明早让仆人将您的作品送到巴顿乡舍,当收到它时,就说明,您已经成为了我们俱乐部的一员。”玛格丽特从手袋里拿出了准备好的木牌。
雕刻精致的木牌从淑女们手中传递。
这项“荣誉”似乎变成了实体,远比口头上的描述和承诺更加动人。
玛格丽特看着她们眼中的势在必得,微微一笑。
*
舞会结束时,客人们散场,楼上的客房都已经收拾妥当,住得远的可以直接留宿。住得近的,陆陆续续地乘坐着来时的马车,纷纷告别回家去了。
宾利夫妇被达西留下住在艾伦汉姆庄园,而玛格丽特却坚持要回去休息。一晚上发生了太多事情,在和淑女们交谈前,她好不容易调整好了疲惫的心情,此时已经无力再打起精神面对达西了。
乔治安娜再三挽留,但却拗不过玛格丽特的坚持。
她很少这样“任性”,向来都是随着家人的想法走。而达什伍德太太看出了她今晚的疲惫和对某人的躲闪,到底心软,也帮腔让玛格丽特和玛丽安一起回巴顿乡舍。
回到巴顿乡舍时已经很晚了,姐妹两人洗漱后就各自回房间了。
第二天。
一大早,玛格丽特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来自艾伦汉姆庄园的仆人送来了一个大盒子,直接被贝蒂送来了二楼玛格丽特的卧室。
盒子里是前夜那些动心想要加入俱乐部的淑女们的诗句和画。本来玛格丽特打算让玛丽安替她参考参考,但只是翻了几页,她就发现,能挑出一位合心意的实在是太简单了。
因为,淑女们或许是商量好的,写了“诗”的,几乎全是单调的对乔治安娜和玛格丽特的赞歌,连措辞都几乎差不多。
翻来覆去,也只有坎贝尔小姐的绘画作品符合她的要求。坎贝尔小姐是真正热爱美食之人,她不擅长文学,则用最朴素的笔触,将她所见的玛格丽特制作的多层蛋糕画了下来。一晚上,时间也不够,并没有上色,但她的功底不错,即便只是用最简单的炭笔,也将那蛋糕层层叠叠的奶油的质感和复杂的图案完全画了下来。
那蛋糕可只是惊艳了不一会儿,就被大家分完了。
凭借记忆,能用画笔还原到这个程度,可见当时,坎贝尔小姐绝对满心都是那个漂亮又惊人的大蛋糕。
玛格丽特毫不犹豫地送出了第一个木牌。
其他“落选”的,玛格丽特则让贝蒂给她们一人送去了一份打包的水果班戟。
忙完这一切,玛格丽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着眼睛,发现身后的房门口站着玛丽安,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了。
“怎么了,玛丽安?你找我有事的话,以后直接敲门就行了。”
这样贴心地等待,可不像玛丽安。
“玛格丽特,我听埃莉诺说,你曾经给过她很好的建议,让她做出了勇敢的决定……”玛丽安咬着嘴唇,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嗯?”
“伊莉莎昨天跟我说,她在艾伦汉姆庄园见到了威洛比。”
玛格丽特睁大了眼睛:“她没有……”
“没有!伊莉莎在花园里碰到了他,但一看到他的脸,她立刻就躲了起来,没有被他发现。”
伊莉莎的身份特殊,也没有“过过明面”,虽然知情人知道她的监护人是布兰登上校,但布兰登上校从未在众人面前这样宣布过。布兰登上校从前对她并不特别关心,因为一看到她,就很容易让他想起故人,这让他很痛苦。
但玛丽安和伊莉莎相处得很好,又一起经历了那些事,变成了无话不说的闺蜜,这次的舞会,玛丽安不想让伊莉莎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德拉福德庄园,便求着布兰登上校把伊莉莎带来了——他们都以为,这庄园已经被达西租下,那个人不会出现。
但伊莉莎也不想让布兰登上校为难,便自觉地没有出现在舞厅里,而是独自在花园里徘徊。
她从未来过这个庄园,但曾经听某个人提起过,也曾经幻想过,自己会成为这个庄园的主人。
正是想什么来什么,在花园里漫无目的散步的伊莉莎,正好撞见了不该遇上的人。
“伊莉莎说,她看到卡洛琳小姐红着眼睛跑了出来。她似乎受了很大的委屈和气,拿那些可怜的花朵出气,她本不想管,打算转身离开,却听到……听到卡洛琳在说你的坏话。”
玛格丽特一怔:“是因为达西?”
“是!”玛丽安点了点头,“伊莉莎简直要气死了,她正要冲上去为你说话,就看到另一头的小径上走来了一个人,正是威洛比!
他一手拿着一杯酒,一手拿着一只玫瑰花,用那种伊莉莎最熟悉的蛊惑人心的语气安慰着卡洛琳。他一边‘怀念’着曾经的‘恋人’伊莉莎,一边将你和我描述成因为迷恋他而故意欺骗伊莉莎离开的恶人?迷恋他?呕!”
玛丽安说到此处,简直要吐出来了:“卡洛琳就好像遇到了知己一样,信了他的话,又被他哄着喝下了酒。”
玛格丽特大声道:“那酒有问题!”
“是!”玛丽安的眼睛也红了,“那正是当初伊莉莎上当时喝的那种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