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巴顿乡舍（三十六） ...
-
玛格丽特挺直了脊背，抬起下巴。
熟悉的音乐声再次响起，余光望去，竟是乔治安娜在钢琴前抬起了手腕。
身旁的男男女女们都已就位，随着钢琴的重音，玛格丽特顺着达西引导的力度跨出了第一步，裙摆扬起。
今晚的舞会主题不是传统的热烈而奔放的乡村舞会，反而更具有宫廷里优雅的风格。这也是玛格丽特虽然脚腕受了轻伤，也能在恢复个七七八八后参加的原因。
传统乡村舞会的舞蹈动作激烈，对膝盖、关节和腿部力量的要求很高，大量的蹦跳和旋转动作，男男女女们在那样热情的舞池里，很轻易就能卸下防备，拉近关系。
但这场舞会的乐曲缠绵悱恻，富有律动，和乡村舞会风格迥异，但却更添了一丝优雅和暧昧。
火热的掌心轻轻贴在淑女的腰后，二人似乎紧紧贴在一起，上半身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旋转跳跃间，绅士承担了大部分的力量和支撑，托举时，手臂肌肉下蕴藏着的力量从紧绷的外套中显现出来。淑女被握住腰，轻盈地一跃而起，落地时，裙子上的纱和丝绸荡出了层层波浪和轻柔的香风。
达西低垂着眼眸，鼻息间是各种各样的香水味道和烟草味，纷乱混杂的气息中，有一种独特的甜蜜味道变得格外鲜明，这味道就在他的怀中，轻易就能捕捉。
这种味道不是时下流行的花香和果香，而是蛋糕和奶油一般甜蜜而醇厚的香气，只会属于这一人。
他那夹杂着些许冰冷算计的心似乎被这香气侵袭后，裂开了一道缝。
达西不由地轻皱眉头，陌生的悸动在心底滚动。
这时，舞曲到达了高/潮处，乔治安娜的手指在琴键上翻飞，有力地落下，琴音似乎落在了每个舞者的心上。
完成了一个全曲最高难度的动作，玛格丽特轻巧地落地，细细地喘着气。长而卷曲的金发因为旋转的动作，粘在了脸颊的细细汗水上，她高昂起脖颈，顺势作下了一个下仰的动作。
这时，她的睫毛一颤。
达西一手搂在她的腰下，稳稳地托住她下腰的动作。另一只手本该向上扬起，此时却抚上她的脸颊，指尖从她红润的脸庞划过，引起了一阵不由自主的发热。
明明是一个简单的捋下粘在脸上发丝的动作，结合他深沉的眼眸，却让玛格丽特忽然感到一丝不安。
玛格丽特嘴唇颤抖了一下，肌肉记忆让她继续着接下来的舞蹈动作。
她的脑海忽然一阵清明——她先前的举动不够强硬，也许还给了对方错误的暗示，以至于他几乎毫不掩饰他对于自己的兴趣。想一想今晚的境况，玛格丽特忽然发现，她几乎已经落入了对方编织的网中。
可是，这只是“几乎”。
她倒不是对达西毫无好感，达西英俊又年轻，他的财富更是难以想象。但她很难像霸道总裁追求的小白花那样，把他强势的将自己拢入怀中的动作看做深情。玛格丽特自始至终是一个心墙砌得又高又稳的人，有些缺乏安全感，倘若有人堂而皇之地将它试图推倒，她只会挣扎着将它一层一层地加固。
停止，这必须停止！
乐曲进入了最后一个章节，节奏缓慢缠绵了下来。绅士和淑女们半拥在一起，放缓了舞步，在舞池中自由地划着舞步。这一个环节是没有固定阵型的，而是由绅士当做引导者，带着自己的舞伴，按照自己的节奏，在人群之中穿梭而过。这里非常考验绅士的能力，如果稍有不慎，两对舞者相撞也是经常发生的。
而显然，达西是一个不错的引导者，他轻巧地避开了想要凑近打量他和玛格丽特的人，在场地中如鱼得水。
玛格丽特刚从那指尖带来的战栗中回过神来，她终于下定决心，抬起眼眸，小声而坚定地表达：“你知道，我‘不喜欢’你。”
达西吃惊地睁大眼睛，刚要说话，却听到她继续说道：“但是，作为朋友和合作伙伴，我很喜欢你，达西先生。我很感谢你撇开了偏见，接纳了我那些有些大胆和天马行空的想法，我们的合作也很默契，但是……”
后面的话，达西几乎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你为什么觉得我喜欢你？”
玛格丽特咦了一声，他的语气在她听来有些威压地吓人。
她思考了片刻，声音轻柔而笃定：“您吓不住我，达西先生。我不是个孩子，我能感受到这一切，你的情感，我的情感。”
达西先生轻嗤一笑，到底还是个孩子，他想。
“也许我说这话有些自大，也显得为时过早，我很抱歉。”
玛格丽特轻咳一声，示意他带着她往场边走，可达西像是报复性地故意将她带往场地中央，搂在她腰上的手臂更紧了些。
玛格丽特瞪了他一眼：“我想，既然我们是合作伙伴的关系，不如把话说得清楚一些，以免将来的合作会出现默契不足的问题……是我的原因，我不能把感情和工作区分清楚。”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亲爱的。”达西的眼神幽深，“我认为，你的担忧根本不是一个问题，如果是，我会解决的。”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我是真的……”
达西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还能心平气和地继续说话：“你没有理由不喜欢我。”
玛格丽特一噎，正要再坚持，乐曲却到了最后一个休止符。
达西后退一步，向她行了一个深深的绅士礼，却没等她回礼，就转身朝一旁走去了。
玛格丽特呆愣地在原地，半晌后，小步追了上去——没办法，他走去的方向正是那巨型多层蛋糕，切蛋糕的流程开始了。
*
场上有不少人曾经参加过埃莉诺和宾利的婚礼，他们大声地讨论着这蛋糕的作者，向玛格丽特竖起了大拇指，赞美的话不要钱地如同咏叹调般倾泻而出。没有尝过这蛋糕味道的人们被说得也心动极了，蜂拥而上，“抢”了起来。
而玛格丽特则拉着乔治安娜，说道：“这不光是我的功劳，达西小姐才是真的才华横溢，她贡献了绝大多数的功劳，这美妙的图案和色彩搭配都是她的手笔。”
“明明是我求你教我的，玛格丽特，我只是做了最微不足道的事情——用自己的‘颜料’涂满这个蛋糕。”
乔治安娜的语气轻快，绅士和淑女们纷纷都笑了起来。
玛格丽特被围在人群中间，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四面而来的夸赞，和隐含的嫉妒的恶意。
是的，当然有恶意，有男有女。
这个世界并不是伊甸园，而玛格丽特一家说到底也只是搬来不久的新邻居，而不是相处几十年的老朋友。在不亲密的邻居眼中，达什伍德母女很少与诺兰庄园来往，显然是被大庄园抛弃的可怜人，可以说是在绅士阶层中身份最低微的一种情况了，毫无靠山。哪怕有高贵的出身又如何，没有父亲兄长的支持，还不如那些小农舍家的姑娘。
就算有约翰爵士的鼎力支持又怎样？说到底也是外人。
如果是势均力敌的“对手”赢得了高贵绅士的青睐，他们甘拜下风；而被看不起的“对手”打败，他们则会质疑这竞争的公平性，以及揣测她们的清白。
就算这场竞争事实上并不存在，战场只在他们臆想之中。
“这蛋糕怎么可能是她做的，恐怕是哪个天赋异禀的厨娘的功劳吧。”
“就是！”
“别说，瞧她那穷酸的样子，估计连仆人都没有吧，也难怪要自己进厨房动手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
“但是她身上的珠宝看上去可不是便宜货，我看像是哪个大家族的财产。”
“嗐，你没见她和达西先生那亲密的姿态吗？显然……”
……
窸窸窣窣的杂音出现在玛格丽特的耳畔，她的视线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一划过，目光带着冰冷的打量和探究。那几个凑在一起目光不怀好意的年轻男女莫名不寒而栗，躲闪地别开了眼神。
不对呀，她只是个年纪都不大的淑女，他们有什么好怕的？
几人在阴影中互相交换着惴惴的眼神，见玛格丽特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松了口气，为刚才突然的认怂感到很没有面子。
他们绝不会承认，自己竟然被一个十五六岁的淑女的一个眼神吓到了！
玛格丽特在人群中央应付了来来往往的善意和恶意。随着第二支舞曲的响起，玛格丽特对乔治安娜悄悄说了些什么，好整以暇地看着乔治安娜拦住了向这里走来的达西。
达西被妹妹堵了个正着，却见她调皮地一屈膝，竟然向兄长邀舞。
达西无奈地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却被乔治安娜一把拉着手臂，拽进了舞池。达西顿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了一眼餐点桌旁的玛格丽特，挑了挑眉。
‘你是故意的。’
他无声地说。
玛格丽特才不管他眼神中的隐隐危险的氛围，他既然几次三番拉着乔治安娜作伐，让她难以拒绝，玛格丽特当然也能用同样的方法，让达西不好脱身。
瞧乔治安娜那戏谑的眼神，玛格丽特也知道，机灵的乔治安娜对他们的较量一定了然于胸，并且十分乐意在二人之间周旋看戏。
周围的人逐渐朝舞池中涌去，玛格丽特的周围的空气终于不再那么稀薄。她拒绝了两位陌生绅士的邀舞，借口自己前些日子脚受伤了，刚才一支舞后，还需要缓一缓。无论她说的是否属实，那两位绅士也会给她这个面子，贴心地关心了几句后，换了新的目标。
第二支舞终于开始了，场上大半的男女都在舞池中拍好了列队。玛格丽特欣赏了一会儿翩然的舞姿，就躲到了边缘角落的一个帷幕前，她在仆人的托盘里取了一杯热茶，又拿了一个碟子，取了几个小泡芙吃。
一边吃，玛格丽特一边欣赏着场内优美的舞姿。最显眼的除了达西兄妹，就莫过于玛丽安了。
玛丽安的天赋似乎全部点在了音乐和舞蹈上，分明是同样的舞蹈，由她舞动起来，却有着其他人完全不具备的力量和情感。现在她的舞伴是约翰爵士，约翰爵士也是一个完美的舞伴，他性格热情好客，连舞姿也格外充满活力。
玛格丽特也注意到，有人对玛丽安选择舞伴的决定很是奇怪。这样的舞会，最重要的前几支舞当然要和适龄的单身绅士一起跳才有价值！可玛丽安却没有接受那些英俊的单身绅士的邀请，反而和最熟悉不过的老邻居一起跳。
绅士们扼腕叹息，而夫人和淑女们却暗暗松了口气。
以玛丽安的艳丽容貌，假如她想，场上的大部分单身绅士都难以抵抗她的魅力。
玛格丽特乐于见到玛丽安重拾自信绽放自己，曾经的糟糕记忆没有给她带来更深的伤害。去年，玛丽安的一时崩溃让全家人都很揪心。她的爱和恨都是那么浓烈，如果遇上对的人，她会是最幸福的姑娘；但遇到错的人，她受到的伤害也最深。
而和原著不同，玛丽安这次短暂的爱恋不仅被及早戳破了泡沫，甚至连对象也换了。
因而，她仍能保持天真的热情，而不是像原著那样，几乎重生般地转了性子，“成长”为一个与曾经截然不同的性格，即便在作者的笔下，她获得了殷实的家庭和爱她的人，可她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不是她了。
而原著里那个……
玛格丽特捏着杯子的手忽然一紧，她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绛紫色的帷幕，思绪被打断。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响？
是幻听吧？
玛格丽特放下了杯子，杯碟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再侧耳听去，似乎又没有什么动静。
玛格丽特皱了皱眉，耳边的舞曲声越来越大，这时，第二支舞已经达到了高潮，耳边充斥着欢笑声和舞曲声。所有人都看着场中，注意力都被舞蹈所吸引。
那若隐若现的喘气和动静在帷幕后完全消失——玛格丽特回过神来，那绝不是幻听，她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幻听？
帷幕没有奇怪的动静，只有窗边的风吹过，被一阵阵地吹拂着轻轻摇晃。
玛格丽特环顾场内，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划过，忽然她想到了什么，连忙小步来到窗前，朝窗外望去——黑色的天幕之下，花园里点亮着盏盏灯光，照亮了花园的小径，没有一个人的身影。
她记得卡洛琳小姐在第一支舞前，红着眼睛跑了出去。
而现在，整个大厅内都没有她的身影。
玛格丽特有些担心她的安危，往另一边看去，宾利先生和埃莉诺坐在卡座里，陪达什伍德太太说话，时不时笑得前仰后合，他的身边压根也没有妹妹的影子。
那……
玛格丽特从帷幕旁走过，忽然，她的脚步一顿。
帷幕下的空隙里，一双舞鞋丢失在这里，露出了半只。
一阵电光火石在她的脑海里炸开。
她转头瞪向那帷幕，屏住呼吸——一丝丝、一缕缕的喘气声从帷幕后传来，暧昧极了。
玛格丽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能大胆到直接在这帷幕后就……只要有人掀开这帷幕，里面的私密行为就会骤然暴露在这几十人的面前！
这场舞会来的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一旦被人发现，社死现场都不为过！
忽然，一缕尖锐而压抑的短促呻/吟响起，随之陷入了沉寂。
玛格丽特瞪大了眼睛，不仅为她猜测到帷幕后发生的事情，更是因为，她猜到了那人的身份。
这个名字呼之欲出了。
卡洛琳小姐到底是她的新亲戚，玛格丽特对她没有任何敌意，即便她在发现自己受到达西的邀舞后，瞪了她一眼。但玛格丽特压根没把她看做什么竞争对手，就算对方不喜欢自己，也不能拿自己怎么办，不搭理就是了。
可那个男人是谁？
玛格丽特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她定了定神，轻手轻脚地远离了帷幕，接着不动声色地随手拿起一个酒杯，边朝帷幕边的窗户走去，边大声道：“谁把这窗户开得那么大的？我就说呢，怎么忽然吹来了一阵冷风。”
接着，她伸手收起了半扇窗，将插销固定住。
这时，帷幕后果然一丝动静也没有了。
里面的人听到了她的声音，所有的动静戛然而止。
玛格丽特想提醒他们，这里随时都会有人来，她是“没有发现”，可难说其他人如果到这儿来是不是会发现——他们的动作和声音即便再压抑，也能轻易地穿透帷幕。
玛格丽特做完这动作，转过身时，却险些撞上了一个人的胸口。
那人从她手中拿过酒杯，随手放在了窗台上，说道：“你躲什么？我又不会拿你怎么样，让乔治安娜来拖住我，亏你想得出来。”
达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舞池里溜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酒杯，皱了皱眉，将杯子放得更远了一些——却离帷幕更近。玛格丽特眨了眨眼，想到一旁帷幕后的尴尬景象，连忙抓住达西的袖口，朝反方向拽去：“你总不想让乔治安娜的第一支舞和陌生的绅士一起跳吧，况且她年纪小，本就还没到社交的时候，如果邀请别人被拒绝，那可要伤心死了。”
“只有别人邀请她的份。”
“那您就放心了？”
达西当然不放心，但他就是想跟玛格丽特斗两句嘴，如果不是玛格丽特怂恿乔治安娜，老实说，他刚才朝她们走去，就是要向乔治安娜邀舞的。
但达西逐渐觉得，玛格丽特对他的躲避都很有意思——她分明什么都知道，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逞强般的神情让人看了简直想恶意满满地接连刺激和打破。
达西看了看她拽着自己的手，心下一动，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带，另一只手掀开了帷幕。
“啊，别——”
“啊！”
帷幕内外，同时的惊呼声响起。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巴顿乡舍（三十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