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巴顿乡舍（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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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被奈特利先生坚持送回了波特曼广场。
二人分别时，奈特利先生说道：“你之前送我的那些酱菜，我已经吃完了。”说完，他一眨不眨地看着玛格丽特，十足地理直气壮。
玛格丽特又是感到一阵无力感，嘟囔道：“来伦敦之前，我已经让你的两位好下属带了不少酱菜回唐维尔了。”
“哎。”奈特利先生叹了口气，“以前我们告别的时候，你都会慷慨地让我带许多东西回去，这还是第一次我空着手回唐维尔呢。”
他瞅着她，显得很失望，又有些故意的示弱。
玛格丽特被他的眼神和叹气声弄得浑身不自在：“好吧、好吧，真是……拿你没办法。等等我。”
说着，她转身去厨房，和贝蒂捧着许多瓶瓶罐罐出来，放到了他马上的行李架上。
“都是我这些日子刚做的，还没有发酵好，一定要等到新年后再打开，否则会吃坏肚子的。”玛格丽特叮嘱道，“我可不想被指控谋杀一位绅士，我……呃！”
玛格丽特浑身一僵，她被整个笼罩着抱住了。
并没有任何想象中的什么烟草味、酒味和时下正在绅士间流行的香水味，奈特利先生身上的味道干干净净。
这个拥抱很轻柔，转瞬即逝。
奈特利先生直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好像对待一个朋友一样，说道：“好，我知道了。等我吃完了这些，能去找你再拿一些吗？”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贝蒂却看出了她的僵硬，勇敢地上前一步，大声说道：“奈特利先生，如果您喜欢这些酱菜，我可以把制作方法写下来寄给哈丽，她得到过玛格丽特小姐的指导，手艺进步了许多，如果——”
她感觉到了奈特利先生那淡漠的瞥视，心下一跳，声音戛然而止。
奈特利先生一向彬彬有礼，对仆人也从来没有重话。而对玛格丽特的态度则格外温和，连带着对她身边的人也很客气，这是贝蒂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他的威压和气势。温和的人强硬起来，比那些从来都凶狠刻薄的人还要可怕。
可在贝蒂看来，奈特利先生实在有些过分了，他难道把玛格丽特小姐当成了可以随意命令的女仆？
而且，刚才他的行为着实有些出人意料，甚至……有些轻薄！这里没有别人，难道他就能这样，在没有得到淑女的允许的情况下，和她拥抱？刚才那个拥抱显然不是见面时礼貌性的拥抱。
亏她还一直觉得，奈特利先生是个难得的绅士，刚才在烘培坊前遇到他时，慌乱的贝蒂见到他时还把他当做救星！
贝蒂咬了咬牙，壮着胆，看了一眼沉默的玛格丽特，狠狠心，又上前走了一大步，深呼吸道：“玛格丽特小姐出生绅士家，人又温和，但她从来不是必须要听从别人说话的人。奈特利先生，您是玛格丽特小姐的朋友，应该知道这一点，并且尊重这位淑女。”
玛格丽特摸了摸鼻子，拉住了她：“贝蒂，你去把马车上我们带回来的东西收拾一下吧。”
贝蒂咬了咬嘴唇，到底听主人的命令，离开了。
“你的女佣对你忠心耿耿。”奈特利先生没有因为贝蒂离开时的瞪视而感到生气，语气平稳，“她说的对，抱歉，是我刚才莽撞了。”
玛格丽特知道，他是在为刚才突如其来的拥抱而道歉。
玛格丽特摇了摇头，她不敢说，自己其实对那个拥抱……很悸动。
她的脸上扬起了灿烂的笑容，展开双臂：“没关系，朋友嘛。”
说着，奈特利先生的怀中多了一个轻柔的身影，但也只一瞬，就退开了。
她的坦然反而让他心下一沉。
这时，街角传来了马车的声音，玛格丽特雀跃道：“她们回来了，奈特利先生，您要进来坐一坐吗？约翰爵士会很乐意和您聊一聊。”
“不、不用了。”奈特利先生拒绝了，他看了一眼怀表，“我该走了，我和我的兄弟约翰约好了时间。再见，玛格丽特。”他的声音轻柔极了。
“再见，奈特利。”
*
这个圣诞节热闹极了。
虽然没有受到诺兰庄园的邀请这一点让达什伍德太太很难过，也让她终于彻底意识到，除非是利益相关，比如几个女儿的婚礼时，否则约翰·达什伍德绝不会主动去和继母联络感情，但她的新朋友们贴心地弥补了这个空缺。
圣诞夜那天，达什伍德母女三人坐着巴顿庄园的马车，来到了巴顿庄园。
和两家人一起过圣诞的还有帕尔默一家。帕尔默太太是詹宁斯太太的小女儿，和她有相同的脾性，身材矮小肥胖，但容貌很漂亮。她喜爱甜食，在尝到玛格丽特的手艺后，立刻把她搂在了怀里，引为知己。
布兰登上校到底没有来巴顿庄园，他是绅士，有自己的庄园。虽然没有妻儿，往年伊莉莎也不会在这里过圣诞，但德拉福德庄园的佣人们都在那里生活了几十年，不是亲人，但也有感情了。
前几天，玛格丽特就在巴顿庄园的厨房忙忙碌碌，和卡梅拉太太一起做了圣诞烤鸡和炖菜。
烤鸡获得了所有人的一致好评，独特的酱香味让人欲罢不能。往年，圣诞夜的烤鸡通常要吃几天，每人只分一点，吃到实在腻烦了就扔掉。但这一次，当夜这些烤鸡和烤鸡下垫着的马铃薯、洋葱和小番茄都被瓜分殆尽，焦香和独特而霸道的香料味充斥着唇齿间，那烤鸡每一根骨头上的肉都被约翰爵士精巧的刀工剃得一丝不剩，分给了大家。
而炖菜呢，虽然熟悉名字熟悉，但味道却完全不一样。众人印象中的炖菜更确切地来说是蔬菜烩菜，口感温和绵密。但玛格丽特所做的炖菜……味道十分复杂！
煎得焦香的五花肉、软乎乎的豆腐和白菜以及红薯粉丝暖和和地炖成了一锅，锅被端上来时，众人都被这豪迈粗犷的吓了大菜盘一跳，浓香和热气铺面而来，上面还撒着一些从玛格丽特的菜园里摘下来切成的辣椒粒。分到每个人盘里时，他们才发现，这炖菜里配料十分丰富，各种各样的蔬菜都有。而它们统一汇聚成一种丰富的味道——其中，桂皮、八角和花椒的味道尤其明显，另外，还有最陌生和浓郁的味道，他们不知道的是，这种味道叫做“酱香”。
离开伦敦前，她最后见了一次Wong，从他那里买了梦寐以求、而求而不得的好东西——酱油和醋。
天知道，这两种最家常的调料在这里是多么珍贵！
绝大多数的中式菜肴都会用到酱油这种复合调料，没有它，玛格丽特一直都觉得做菜很受限，到现在为止，她的做菜公里才发挥了不到三成。
玛格丽特曾经有过自制酱油的念头，但没有适宜的温度，也没有适宜的时间，便只好搁置下来了。
这次在伦敦打定主意去见Wong，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那次和Wong在烘培坊的简短对峙，让玛格丽特意识到了对方的背景不简单，她的只言片语道出了他的秘密。Wong很震惊，也因为巨大的危机感，将尖针对准了她。
作为安抚和公平，也为了进一步知道他更多的底细，玛格丽特也简单交代了自己的来历——她来自两百多年后的中国。但玛格丽特仍有保留，隐去了自己“穿书”的这个细节。
烘培坊的对话被奈特利先生的到来打断了。
后来，玛格丽特赶在回巴顿乡舍前联系了Wong，用自己做的中式点心敲开了他的大门。
他警惕地咬下第一口桃花酥时，熟悉的味道刺激着味蕾，瞬间击败了他。
泪水抑制不住地低落。
“十年了，我已经十年没有吃到这个味道了。”Wong说。
玛格丽特会说中文，会说那些他听不懂的来自后世的话，还会做这样的中式甜品……种种佐证下，他没有理由不相信她的话。
“你可以叫我叶书锦，这是我过去的名字。”玛格丽特说。
对方没有回答，玛格丽特知道他的警惕心，便心一横，将后世的一页页历史讲给了他听。或许是那历史车轮的碾压力太过强大，也或许是这样具体而庞大的体系格外真实、绝不是一个小姑娘能杜撰编纂的，Wong终于放下了怀疑。
“王时庵。”
王时庵过去是个医药世家之子，锦衣玉食，天资聪颖。他的姐姐是宫中的妃嫔，这也是他身边有些御赐的小玩意儿的原因。可官场和宫廷向来不是伊甸园，如同每一个宫斗小说的剧情一样，他的姐姐被卷入了生死是非之中，连带着整个家族败落入狱、奴仆刺面、全族发配边疆。
幸而，王时庵幼年时曾与码头上的孩子们玩闹时救过船老大的儿子的性命。借着曾经的救命恩情，对方也舍命在路途中偷偷救下了他和随身的哑仆，用两具被黄河水吞噬得看不出面容的躯体伪装顶替。
王时庵和哑仆漂泊到江浙一带，趁乱潜入了英国人来华使团的轮船仓里，偷/渡来了这里。哑仆在王家工作了几十年，精通各种酿造方法，这也与他们的制药技术有关。玛格丽特正是从他们手上获得了那些调料。
玛格丽特知道他一定也隐瞒了许多细节，比如如何潜入使团、又有谁能接应帮助他……但她不打算再追问下去，各有保留是最好的状态。
当王时庵得知，百年后的甲午年，脚下这片土地将用炮火击穿清国门，从此生灵涂炭、动荡百年时，他浑身僵硬，震惊地说不出话。
个人的力量在历史的轴轮下，毫无抵抗之力。
一个是丧家之犬，一个是甚至没有权利工作的乡下女孩。
王时庵怔愣了一刻钟后，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这似乎又不值得惊奇，我难道还没有看透那腐败的骨骼和肌理吗？我难道不正是因为它，才落得如此境地吗？”
他不愿意再深谈下去，玛格丽特得到了调料，也和他约定了之后的订单，就打算告辞。
“叶书锦，你不想把我们之间的对话告诉奈特利？”王时庵在告别时喊住了她，“我当然会配合你，可我必须要说，他已经发现了蛛丝马迹。”
她的脚步停住了：“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我、我还要想想。”
“当然，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王时庵那难掩其俊朗的沧桑脸庞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狡黠笑意，“我的身份若是被人发现，顶多被扭送到国王那儿，他们绝不会要我的性命，反而要从我这里得到那片土地的情报，而善待我。而你，可不一样了。”
“我或许会被送上绞架。”
“那还是好的结局。”王时庵耸了耸肩——这是他从徒弟小库珀先生那学来的动作——他压低了声音，“这里的宗/教可不像儒释道那么温和，你多半会被当做恶魔，接受最残忍的拷打。”
玛格丽特瞥了他一眼，王时庵的脸上是恶劣而看热闹般的坏笑。
她用一种夸张而带有浓重南方乡村口音的语调说道：“噢，可是谁又会相信呢？我只是一个柔弱的、喜欢幻想的淑女而已。”她顿了顿，也耸了耸肩，笑了笑：“我更确定的是，奈特利先生不会出卖我，他……”
“可是你还是想瞒着他，你对他可不够信任。”王时庵挑拨道。
“没有！”玛格丽特立刻反驳，“我只是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
“啧。”
王时庵摇了摇头，他那双见惯了人情冷暖的眼睛凝视着她，里面有一些几不可见的戏谑，也有一些看透的似的怀念。玛格丽特觉得，他虽然看着自己，但显然想起了别人，也许是家乡的故人。
“走吧，我会治好奈特利的病，你放心。”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承诺道。
“？”
玛格丽特挑了挑眉：“奈特利先生的事情可不是我拜托你做的。”
“好了好了，走吧。”
门在玛格丽特面前关上了，她吃力得抱着瓶瓶罐罐的调料离开了。
*
玛格丽特回到巴顿乡舍后，除了去巴顿庄园拜访约翰夫妇，就没有再出过门，一直留在家里做各种糕点零食，包装好当做圣诞礼物一一送给朋友们。
过去这具躯体有过在冰水中窒息的经历，格外怕冷。尤其是见了风，关节处酸痛得不行。
一开始玛丽安还嘲笑过布兰登上校在秋天时还穿着法兰绒背心，觉得这简直年老体弱得不行。可在见到玛格丽特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可怜样子后，玛丽安简直心疼得不行，和达什伍德太太一起研究起了羊毛编织。
可她哪儿做过这样的活计，从前顶多自己做个手帕、缝个裙子的蕾丝边。那些未经精细处理的羊毛味道可大了，光是搓线就让她的柔嫩的手变得通红、生疼。
可看到玛格丽特裹着厚厚的毛毯，靠坐在壁炉前打盹的模样，玛丽安竟然真的咬咬牙坚持下来了。
粗针扎得手指疼，毛线也磨得手掌高度敏感，但总算在圣诞节前，编织了一条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的羊毛围巾。在圣诞夜后的早晨，被当做圣诞礼物送给了玛格丽特。
当玛格丽特围着这围巾时，仍然难以相信，这是玛丽安亲手做的。
玛丽安是谁啊？
在玛格丽特看来，她那漂亮的手只该用来弹钢琴！
这还是她第一次从玛丽安那里感受到“姐姐”的关怀，她立刻就把那丑丑的围巾戴上了。这体验很新奇，也让玛格丽特感动地眼泪汪汪。上一个亲手给她编织羊毛衣服的人，已经隔了时间和空间，再也见不到了。
“你有好多礼物，比我的还多呢，玛格丽特！”玛丽安完全招架不住她的眼泪，岔开了话题，蹦蹦跳跳地拉着她坐在了圣诞树下，“我的早就拆完了，可我对你的礼物实在太好奇了！”
装饰精美的圣诞树下，来自四面八方的朋友们的礼物堆了如同一座小山。
漂亮的彩纸和丝缎包装的大多来自各位仅有一面之缘的淑女和太太，这些都是在埃莉诺婚礼上与玛格丽特交换了联络方式的。玛格丽特提早给她们寄去了包装好的甜品，也因此收到了回礼。这些都是“生意”上的事情，玛格丽特在经历了昨晚几乎通宵的热闹后，没有精力去处理，眼神投向了另一堆被贝蒂单独收起来的礼物。
这是真正的朋友们和亲人的礼物。
“噢，范妮给你的礼物跟我应该是一样的，无聊的一条蕾丝发带……彭伯里庄园的达西先生和达西小姐、唐维尔庄园的奈特利先生、德拉福德庄园……噢，布兰登上校和伊莉莎都送了礼物，玛格丽特，要我帮你拆吗？”玛丽安兴致勃勃地看着她，眼睛在壁炉火光的照射下如同闪耀的水晶。
玛格丽特嘟着嘴摇了摇头，她展开双臂，做了一个怀抱的姿势：“这可是我的宝藏！”
“好嘛……那那些呢？”玛丽安指了指包装精美的来自淑女和太太们的礼物。
“随你拆，也随你拿。”
玛丽安欢呼一声，扑到了高高的礼物堆中。
玛格丽特笑了笑，摸了摸脖子里的围巾。
达西先生又是壕气地送了一条绿宝石项链，刚好和之前他送的那对耳饰凑成了一套，玛格丽特在火光下拎起那吊坠，咋舌赞叹这光的纯净和通透，同时又在想，自己当时送给达西兄妹的那一大包牛轧雪花酥是不是太寒酸了；
乔治安娜送上了亲手做的蛋糕，虽然在运送时形状有些破坏，但难掩其美味；
布兰登上校送了她一本威廉·考珀的诗集，但玛格丽特觉得这个礼物送给玛丽安更合适；
伊莉莎送了亲手做的一个小包，可以用来随身带些化妆用的小工具；
甚至连爱德华·费拉斯都送来了礼物，一套精美的羽毛笔。但那贺卡上的字迹显然是女士的，玛格丽特猜测是那古古怪怪的露西·费拉斯太太的手笔。
埃莉诺和丈夫一起，给玛格丽特送来了一本厚厚的世界地图，是老宾利的藏书——玛格丽特兴致勃勃地翻阅了起来，后世经过卫星精密的测画的地图她已经记在心底，可她对现在的地图也很感兴趣……玛格丽特多想在将来金钱自由时，也能和信任的人一起踏遍万水千山。
“奈特利先生的礼物怎么这——么——大——”玛丽安惊呼道。
玛格丽特这才推开了所有的礼物，坐到了那最后一份包装好的礼物旁。它有几乎半个人高，扁扁的，有些重。玛格丽特伸手摸了摸、捏了捏：“应该是一幅画。”
“打开看看，快。”玛丽安催促道。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巴顿乡舍（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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