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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巴顿乡舍(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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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一场就好了吗?
玛格丽特一开始是这样以为的,但当她回忆起自己和埃莉诺的对话时,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关于她自身的问题。
玛格丽特对玛丽安的遭遇缺乏同情心。这并不是说她冷眼旁观,漠视玛丽安的遭遇。她已经做出了一个亲人、妹妹能做到的最大努力,让玛丽安的躯壳避免了折磨,但她却不能让玛丽安的心灵逃离痛苦。
玛格丽特出于理性的劝导固然有效,但效果有限。
她很难真正地与玛丽安感同身受,她的话语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漠视的傲慢,细微但真实存在。
当玛格丽特意识到这一点时,突然有些厌恶自己。
她对亲人和朋友的帮助都是有目的、且合乎理性的,甚至玛格丽特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也让自己对亲人和朋友们表达出合适的友善和关切,就好像这样的付出能抹平她对于自己“清醒冷静”的负罪感。
这对于玛格丽特而言是无解的自我批判。
玛格丽特在这种偶尔的自我厌弃中睡着了。
第二天。
“深夜确实容易让人抑郁。”玛格丽特吸了吸鼻子,说道,“但是我的感冒绝对不是因为心情低落,而是因为这该死的天气!”
没错,她终于感冒了,前一天的不舒服果然是一种预兆。
达什伍德太太扔下了手中的碗勺,快步走到玛格丽特的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和手,担忧地说道:“看来还是年初落水的后遗症,难受吗?我该让贝蒂早些把厚一些的衣服拿出来的……”
玛格丽特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流鼻涕,我想并不严重。”
虽然这么说,但是贝蒂还是马上就拿来了一件羊毛编织的小披肩给她穿上。
“既然这样,玛格丽特,今天你就去巴顿庄园住下吧,好心的约翰爵士和米德尔敦夫人不会拒绝……”
“什么?”玛格丽特惊讶地瞪大眼,“我错过了什么吗?我为什么要去巴顿庄园?”
“我们昨天就作下了决定,今天要去伦敦。布兰登上校在伦敦认识一些做宝石生意的人,他说,他可以为我们用非常合适的价格买到一套搭配婚裙的珠宝首饰,要知道,那些商人们奸诈狡猾,我们无权无势的,如果没有熟悉的引路人,一定会吃大亏。”达什伍德太太解释道。
“詹宁斯太太得知了我们的行程,强烈推荐了她在波特曼广场附近的住宅,是的,她也要和我们一起去伦敦,以往她一月份才会回去那里住。”
“伦敦!”
玛格丽特还没去过伦敦呢,而她早就决定要在当今最繁华的城市开启她的事业,早就对那里充满了好奇。
“是,但是你身体……”
“绝无大碍!我要去!”玛格丽特眼珠一转,看向埃莉诺,“你要我替你的婚礼准备甜品,但是我现在还毫无头绪,也不知道我做出来的东西是不是早就已经在伦敦落伍了,那可就丢脸了。”
“但是你感冒了。”
“这不算是什么病。”
达什伍德太太和埃莉诺还是很不赞同,没有轻易答应她的请求。但玛丽安却说道:“我们反正会照顾好她的,不是吗?况且,伦敦的医生也不会差……我记得之前那位库珀先生就在伦敦。”
玛丽安的话其实立刻说服了埃莉诺,但达什伍德太太还有些犹豫不决。
玛格丽特眨了眨眼睛,挣扎了半晌后,厚着脸皮扑到了达什伍德太太的怀中,抱着她的腰撒着娇。而达什伍德太太果然吃这一套——小女儿可很久没有这样亲昵了,玛格丽特的叛逆期来得比两个姐姐都要早,三个女儿都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心事、不再依赖自己,作为母亲,这让她有些孤独和不习惯。
达什伍德太太捏了捏玛格丽特稚气尚未脱的脸,妥协道:“好吧,我们一起去伦敦,让安东尼再去租一辆车。”
*
队伍再出行时又一次变得更大,杰森和哈丽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式向玛格丽特告别。玛格丽特为哈丽的效率感到惊讶,但她并不是毫无准备,拿出了压在储物柜底很久的两个信封分别给了他们。
每个信封里有三磅,玛格丽特咨询过米德尔敦夫人的意见,这比大庄园的家庭教师的工资还要高些,但玛格丽特认为这值得。
哈丽和杰森当然不愿意收下,但玛格丽特才不管他们的推拒,直接指挥道:“仓库角落还有一些罐子,上面贴着标签,都是些我做的酱料和酱菜,关于那些酱怎么用也都写清楚了。等见了你们的主人,把它们都交给他……杰森,你去搬吧。”
杰森手足无措地捏着信封,被玛格丽特重重地一拍肩膀,涨红着脸去干活。
哈丽见状,也只好将信封放在了外套口袋里,手也闲不住,立刻帮玛格丽特去屋子里打包收拾去伦敦要带的东西。
这一次她们大约要在伦敦住几天,多亏了詹宁斯太太的好意,她们才将行程定得又快又妥帖。
当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时,玛格丽特忽然有一阵没反应过来,这就去伦敦了?
“伦敦”就像一个注定要去的地方,但它在很远的计划中。
马车外,绅士们骑着马护行。布兰登上校、宾利先生凑在一起说话,大概是在讨论庄园经营的事情。
宾利有心要置办一处地产,但他对里面的门路还不清楚,向这些经营地产多年的绅士请教能避免走许多弯路。
而布兰登上校似乎有心扩展一下产业,根据埃莉诺所说,他的资产自多年前从兄长那儿继承来时还是一把烂摊子,每年的收益不超过两千英镑,几乎不足以支撑正常的庄园生活。但布兰登不是奢靡荒唐的人,当账目理清、慢慢积攒,德拉福德庄园逐渐恢复了从前的稳定。
布兰登一向被认为是最“稳”的人,这是一个优点,这让他不为任何困境而焦虑失措。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是过于保守和缺乏进取的表现,德拉福德庄园的资产每年并没有很大的增长。
但最近,他开始想要做一些投资了。
“当一个单身男人忽然改变了十几年来的处事习惯,多半是因为想结婚了。”詹宁斯太太收回目光,笃定地说,“而这个改变是从你们搬来德文郡开始。”
她的言外之意不能更清晰了。
埃莉诺和玛格丽特忽然视线相对,彼此尴尬地微微一笑,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詹宁斯太太显然是指布兰登上校和玛丽安的关系。
而达什伍德太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哦不,詹宁斯太太,我必须说,您应该是想错了。埃莉诺已经订婚了,绝不可能——”
“噢!妈妈!”埃莉诺哭笑不得地打断了她。
詹宁斯太太一脸不可置信地说道:“您竟然没有看出来吗,布兰登上校绝对很喜欢玛丽安小姐!他能瞒过其他人,但绝对瞒不过我,你没有瞧见他的神情吗?那么深情和温柔!”
玛丽安皱起了眉,反驳道:“你们绝对想多了!我跟布兰登上校之间绝不可能是你们说的这种关系!”
“言语会欺骗人,但是眼神不会!”詹宁斯太太回忆道,“昨天你在弹琴的时候,布兰登上校的目光一刻也离不开你,甚至当约翰跟他说话,他都没有听到呢!”
“……”玛丽安噎住了。
但她显然没有被说服,只沉默了片刻,就说道:“布兰登上校和我相熟是因为伊莉莎,我跟伊莉莎是好朋友,而布兰登则是她的监护人。”
“哦,亲爱的,你拒绝布兰登上校就是这个原因吗?”詹宁斯太太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了纠结心疼的神情,“监护人……这恐怕只是一个借口,我们一直猜测她其实是他的女儿,你有没有瞧见,他们笑起来的神情简直一模一样?”
听她越说越离谱了,玛格丽特连忙打断:“我确信,他们绝对没有血缘关系,即便有,应该也很远了,他们的五官没有一处相似的。”
詹宁斯太太坚定地摇头:“玛格丽特小姐,你对这位绅士的了解绝没有我们这些十几年的邻居深!他一直对威廉斯小姐的来历讳莫如深,如果没有亲密的血缘关系,他又何必要收养她?又何必要向邻居们隐瞒呢?”
因为她母亲的经历并不光彩啊!而那人曾经是让布兰登上校年轻时对于爱情最早理解的人。
玛格丽特对詹宁斯太太坚信的说法一点也不相信,她转头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玛丽安,却见她皱着眉头看向马车外布兰登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不会相信她的话吧,玛丽安。”玛格丽特附耳上去,小声地说。
玛丽安也小声地回答:“我之前对布兰登所说的话很相信,可詹宁斯太太的话让我发现,他们的笑容确实很像,尤其是眼下的窝……玛格丽特,他们不会真的是那样的关系吧?”
*
到达伦敦时已经是傍晚,玛格丽特在路上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到了詹宁斯太太的住宅。两位男士则住在附近的旅店,两拨人约了第二天一起去珠宝店。
玛格丽特住下后,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衣物,而是写了一封短信给斯科特先生,由詹宁斯太太认识的邮差送了去。
斯科特先生曾在争取达什伍德先生的遗产分配时,暗中为他们出了不少力。后来约翰·达什伍德许诺给妹妹们每人一千磅,也是由他去处理的。
现在埃莉诺即将结婚,她的财产清点也理当由斯科特先生来处理。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玛格丽特希望由斯科特先生替她新开一个账户。她想要把当初和达西先生交易所得的五百磅拿出来,将它作为本金做一些投资,为将来开私厨的梦想做准备。
“这是辛苦费。”玛格丽特塞了两个先令给邮差,“还请您今晚就送到。”
邮差高高兴兴地接过,保证一定照做。给这些女士们送手信是私活,但收信的人还是会按照驿站寄信的惯例,再给他一笔邮费。这笔买卖可划算极了!
将手信寄出,看着邮差的身影越来越远,玛格丽特正打算转身回屋时,大街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马车正是冲着这个方向而来。
不一会儿,马车就在玛格丽特的面前停下来了。
一位夫人打扮的年轻女人从马车上被扶了下来,她抚了抚帽檐,向玛格丽特微微点了点下巴:“我来拜访詹宁斯太太。”
玛格丽特挑了挑眉,这是把自己当成女仆了?
她低头看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因为怕冷,她穿着一件薄薄的黑色呢大衣。风尘仆仆,看起来确实不像个纤弱文质的“淑女”。
“你是谁?”
那女人傲居地瞥了一眼玛格丽特:“费拉斯夫人,露西·费拉斯。我听说詹宁斯太太带着一些乡下的……回来了,特意来拜访。我从长辈那里得知,詹宁斯太太是我的远亲。”
当玛格丽特听到她的名字,就立刻反应过来,来者不善。
露西,爱德华·费拉斯的妻子。
在原著中,她只想成为“费拉斯太太”,最一开始想嫁给爱德华,但当得知,倘若爱德华与她结婚就不能继承家产时,她转而和爱德华的弟弟走到了一起。
但在这个世界,由于玛格丽特的干涉,埃莉诺没有走原著的路子,爱德华也没有,露西却如愿以偿。
“快去啊。”费拉斯夫人见玛格丽特没有动作,反而在打量她,有些恼怒地催促道。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转身回了屋子。